第131章
書裏夾着別人的紙條, 這個現象能說明什麽?
對于不同的人,它必然能代表不同的動機。
3班有幾個女生,有點上課傳紙條的癖好, 有一個月, 路榮行的斜前方就坐着兩個。
他不清楚這兩人在傳什麽,但看見其中一種女生将紙條都整理了起來, 全部夾在漢語字典裏。
她旁邊的男生問她攢這些廢紙幹什麽,女同學說不幹什麽,她就是喜歡攢這些東西。
所以有人是收藏用,有人是随手一夾, 夾完忘了,還有人是出于愛戀和珍惜,想要保留對方給予的零碎等等。
這個紙條在這裏出沒的真正的原因, 肯定只有關捷知道, 但路榮行也有探究的自由。
他不是那種自我意識過剩,能從任何相關或無關的蛛絲馬跡上,立刻聯想到對方對他有意思的那種人。
一般得到桐桐,或者4班班花的那種流露程度,他才看得出來。
奈何關捷不僅不敢真誠地流露,還把自己藏得像個鹌鹑。
在路榮行這裏,不存在什麽關捷是不是喜歡自己的糾結期,他只有兩種立場, 喜歡,或者不喜歡。
真正喜歡一個人, 其實難以完全藏住心意,尤其是關捷這種情緒的外露的人,他之所以能夠到現在還沒有暴露,完全是競賽恰到好處地給他當了擋箭牌。
化學占去了他大把的時間,異地又擋住了他的表情和眼神,所以路榮行唯一能感覺到關捷和自己仍然親近的點,也就只有打電話了。
但是之前是一周通一次話,這次關捷雖然帶着手機,但路榮行的新裝備又還沒上線,還是單線等待的時間更多。
嚴格來說,路榮行還沒有遇到那個,能夠清晰明确察覺到關捷喜歡自己的瞬間。
所以眼下這個神出鬼沒的小紙條,帶給他最直接的沖擊還停留在意外層面。
關捷明顯不是女同學,有收藏紙條的愛好,畢竟上次在菲利普課上傳的紙條,一下課,路榮行就看見他揉成紙團,假裝是個保齡球一樣扔進了垃圾桶。
這張居然還沒丢,又是尋常的留言,路榮行搞不懂他夾在這裏幹什麽。
他拿起來看了看,本來準備給關捷換到另一本不用的書裏去,可翻過來的時候,卻發現紙條背面有個化學符號。
那應該是一個化學分子式,中間是K,I和兩個S以它為中心,對稱分布在它的12點、4點和8點鐘方向。
以路榮行止步在高一的化學水平,根本看不懂這是個什麽東西。
這張紙條原本就是在關捷的草稿紙上撕下來的一部分,路榮行當時寫也沒注意,背面原先到底有沒有草稿。
他不能确定這個符號出現的時間點,也不懂它的含義,看完了只能當成它一早就在,給關捷夾到高一的化學書裏去了。
關捷的桌上有盞臺燈,這時路榮行如果開着它,就會發現這個符號的位置,正好在“行”字的背面。
回到家裏,路榮行将關捷的兩本書放進他翻出來的數學教材裏,到主卧裏去找他媽。
汪楊聽他主動提出,想要給數學開個小竈,不知道有多心花怒放,直接靜了電視的音說:“我早就說給你找家教,你不幹,現在自己差得受不了吧?”
路榮行瞥了她一眼,心裏完全不是她說的那麽回事。
汪楊以為他的沉默就是默認,笑完正經了起來,一副商量的語氣:“找嘛,我跟你爸舉雙手支持,補課這個事你怎麽想的?是寒假再說,還是現在就開始?”
路榮行是個行動派:“就現在吧,我班上有個同學,之前一直在外面補課,明天我找她問問,要是有合适的老師,下個星期六就過去上課。”
兒子勤奮媽媽放心,汪楊笑眯眯地說:“明天要我跟你一起去嗎?”
路榮行沒有做事帶媽的習慣:“不用了,媽,你再給我買個備用的琵琶吧,不用太好,能用就行,背來背去的不方便。”
路建新很早就說要給他再買一把,可惜市裏的琴行裏不賣琵琶,汪楊又不出遠門,沒得挑,只好讓他硬背。
路榮行沒什麽怨言,汪楊一年推一年,直接推到了現在。
眼下聽他提起,汪楊陡然感覺自己有點不靠譜,立刻答應了。
稍後路榮行回到房裏,看見手機又想打電話,但考慮到關捷到了最需要專注的關鍵時期,沒去打擾他,只将指南撈進手裏,翻開看起了學校。
同一時間,躺在六中鋪位上的關捷,想的卻是今天已經打了好幾個電話,次數用光了。
他不能一天到晚老想着找路榮行聊天,太黏人了不好,路榮行會發現不對勁的,而且電話打的雖然開心,但跟抽煙喝酒一樣,容易上瘾。
這個夜裏,路榮行邁出了為愛學數學的第一步。
遠方的六中宿舍裏,關捷在狹窄的學校床鋪上翻來翻去,告誡完自己要有分寸之後,短時間內沒睡着,又聽着隔壁的打牌聲,琢磨起了明天要不要早起去跑步。
在冬令營結束之前的一個月又一星期,他想要保持住,自己剛從老家回來的那種清醒狀态。
睡前關捷總算說服了自己,鑽進被子裏,伸手從鋪位中間貼牆的地方摸到手機,蜷在自己捂出來的溫暖之中,定了個早上6點的振動鬧鐘。
翌日天還沒亮透,關捷被鬧鐘震出睡夢,賴了18分鐘的床,最後起床失敗,又睡着了。
然後直到8點出頭,他才被室友弄出的動靜吵醒,起來去吃了飯,回來拿包裝繩捆上書,大包小包地上了換地方的大客車。
大院這邊,路榮行也起得挺早,吃完早飯後拎上數學和指南,9點不到就回了學校。
他上車之後,挎着球包的張一葉才姍姍遲來。
已經高三的他們,不知不覺失去了很多的自由,體能訓練訓得張一葉每天死去活來,有點空閑就想攤着,導致過來約燒烤的次數暴跌。
他難得起了個“大早”,打算和路榮行一起去市裏下個館子,誰知道懶神突然勤快,讓他精準地撲了個空。
張一葉一邊往外走,一邊撥了他的電話,得知他趕着去找數學培訓,還以為他是考了個位數,受了大屈辱。
路榮行再不濟也考不了這麽低,讓他滾完,又跟他約了頓午飯。
打發掉張一葉,他給劉谙發了條短信,問她在哪個培訓機構補課,數學老師怎麽樣。
劉谙過了幾分鐘才回,發來的除了地址,還有一個她推薦的老師和電話。
路榮行回了條謝謝,從公交車上下來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學校門口拉開的喜報。
[祝賀我校高二(1)班原金、高二(9)班關捷在全國化學奧林匹克競賽省隊選拔中取得優異成績]
這是關捷人生裏的第一張喜報,它在獵獵冬風裏嘩嘩作響,背着琴的路榮行站在馬路對面,默默地擡頭看它。
從這一刻起,他和關捷之間的位置在無形的時光裏對調,關捷也是他仰望過,并且馬上要悄悄追逐的人了。
路榮行并不覺得低人一等,他喜歡這種感覺,他看上的人自帶閃光點。
--
11點多,關捷坐的客車進了科大的校門。
找到寝室放下行李,一行人立刻轉道去了教室,那裏已經有了一隊人,等他們坐好之後,老師介紹了一下情況,說他們将和隔壁省的代表一起培訓。
然後從老師介紹到學生,接着人手一張飯卡到位,組隊摸到食堂吃完飯,再回寝室去整理鋪位,躺了不到20分鐘,就抱着課本回了教室。
省隊的集訓自此正式開始。
為了表示對鄰省的尊重,第一節 課是對方的領隊老師上的。
這位老師是個狠角色,上來就和藹可親地說:“你們的有機上冊,都背下來了沒有?”
下面坐的10個人瞬間集體絕倒,要看的東西太多了,這個不要說背,能夠熟讀兩遍以上,就已經是超級無敵勤奮的代表了。
新的老師,新的講課方式,關捷抱着一點新鮮感,下午在不斷翻頁的筆記裏匆匆流逝。
科大的食堂不如六中好吃,菜都沒什麽滋味,不過關捷還是吃了很多,不吃撐不過晚上9點。
吃完仍然不用洗碗,別人都回教室加深認識去了,就他留在樓下,行使唯一可以接近鄰居的方式,給路榮行打電話。
“我到科大了,這個學校也好大,”接通之後,關捷在這邊,想法設法地為聯系對方找正當合理的借口,他說,“昨天說的書,你都找到了沒?”
路榮行其實沒有刻意等他的電話,他有自己的事要忙,也有自己的打算。
說要天天提醒關捷坩埚翻了那句,只是玩笑話,他不可能這麽無聊,也沒有那麽閑。
路榮行原本是準備要是沒事,就一周定時給關捷打兩個,但關捷要是聯系他,那除了上課,其他時間必接無疑。
這電話來得出乎意料,有點小驚喜的味道,何維笑不在座位上,出去的道路暢通,路榮行離開教室,站到了能夠看到樓下的欄杆跟前。
“大學好像都蠻大的,”他随口笑着應道,“書找到了,都好找,就碼在桌子上面。”
提起書,路榮行立刻想起了紙條,雖然它可能就是張廢紙,但還跟關捷提了一句。
“對了,你高一數學上冊裏面夾了張紙條,就是你上次回家,我用鑰匙壓着的那張……”
對面的話還在繼續,這邊的關捷卻聽得腦中瞬間記憶回放,隔着話筒被吓得心裏咯噔一響。
那個“行”給他的感覺真的太有愛了,所以紙條他沒舍得扔。
March因為要帶回學校,關捷怕丢也怕被人看到,臨時将紙條夾進了腦桌子最上面那一排書裏。
那排都是高一的書,平時只有積灰的作用,根本不會有人碰。關捷當時順手拿了一本,他記得書的方位,但是哪一本卻沒留意,因此路榮行說要用數學,他才是失憶了一樣。
眼下這個小私藏陡然被當事人挖出來,關捷心理作用強烈,腦海裏一瞬間全是自以為是的揣測。
他惴惴不安地想到:完了,路榮行是不是看出來了?
他說起這個,是要質問自己嗎?可,他的語氣聽起來又好像是正常的。
自己也真是個豬腦殼,書裏夾了紙條,還借他個屁!挖個坑埋起來發酵還差不多。
完了要是他真的問,自己怎麽辦?承認嗎,還是抵賴?可怎麽抵……嗯?
在他臆想大開的同時,路榮行的聲音不帶停頓,不溫不火地繼續往這邊傳:“我不知道那個你有什麽用,給你夾到化學書裏去了。”
那句“不知道”像個暫停鍵,一下凍結了關捷的擔憂,他呆到聽完了,才在澎湃的心跳裏支吾道:“啊、好,我知道了。”
說完他單方面仍然覺得,藏着路榮行的紙條舉止暧昧,連忙假咳了一聲,解釋就是掩飾地說:“那個……沒什麽用,你不說我都不知道它夾在書裏,完全不記得它是怎麽到那裏去的了。”
這就是典型的欲蓋彌彰,路榮行根本沒問這個,他就叽裏呱啦地說了一串。
路榮行隐約覺得他突然有點啰嗦,但具體又說不上哪裏不對,就只笑了笑,跳過了它:“随手放的吧,沒印象也正常。”
關捷就希望他能有一個随便的印象,“嗯”得飛快,正想着怎麽轉移話題好。
對什麽事都有點好奇心的路榮行卻先開口說:“我看見那個紙條後面有個化學式,中間有個鉀,支出去三條腿那個,那是什麽?結構還蠻對稱的。”
關捷心裏像是變成了地鼠出沒的窟窿地,這只老鼠才按下去,另一只瞬間冒了出來,真是刺激。
他呼吸一窒,慶幸路榮行看不見他的人,穩了穩心神,語氣正經得像個童叟無欺的專家:“是二硫化碘鉀。”
路榮行學無止境地說:“沒聽過,幹什麽用的?”
關捷在心裏偷跑概念,該化學物廣泛應用于段子化學領域,使用憑空捏造法合成,化學式是KISS。
他這是隔着一張紙,用只有他自己能夠明白的方式,在親吻路榮行的名字。
可到了嘴邊,關捷卻說:“沒什麽用,合成不出來的東西,硬湊出來,寫着玩的。”
路榮行吃了隔行如隔山的虧,只能默認他說什麽都對。
他們其實都有一點聰明反被聰明誤,這些小心思關捷不說,路榮行就沒有機會明白。
之後兩人相互交換了一下最近動态。
關捷碎碎念:“隔壁省的領隊卧槽,要求有泰山那麽高,讓我們背邢大本,那書你看見了的,那麽厚!打死我我也背不下來啊。”
路榮行恐吓他:“不背跪了怎麽辦?”
關捷不說話,嘆了口滄桑的長氣,潛臺詞差不多是随他媽的便。
路榮行就笑,打一個棒子給顆棗:“那書是厚,換我也背不下來,你就更不用說了,所以放松一點,該幹什麽幹什麽,隔壁領隊的話不要都聽。”
他會這麽幹,但這話太過踩低捧高,關捷不愛聽,針對前半句說:“滾蛋。”
路榮行非但不滾,還要跟他比高低:“我應該比你慘吧,大本好歹還是你的蜜糖,可數學對我呢?是砒霜。”
關捷聽着這個押韻的比喻,覺得還挺寫實,但他是誰?一個深谙劑量足夠、屁也有毒的化學狗。
于是他從科學的角度出發,卻不太嚴謹地說:“狗屁,糖吃多了人一樣熄火。而且高中數學不難,你不要還沒學就天天念,數學一點都不難,你每次去補課之前,先把這句話抄10遍。”
路榮行立刻笑了一聲,有理有據地反駁:“不抄,我看見你每次抄單詞之前都洗腦了,可錯誤率還是高達70%。”
甚至以上。
關捷哽了一秒,接着說:“我們不一樣。”
路榮行:“哪裏不一樣?”
關捷正色道:“我不需要考英語,錯啊對的無所謂,但你得考數學,平時能考80分,要是加上那3成,就能過100。然後你特長那邊還有20分,這些加起來,你的數學就可以不拉分了。”
分數真不像關捷會操心的事情,但他切實地又在認真算賬。
路榮行聽他在那邊加來加去,驀然就有種他好像真的很想跟自己一起上大學的上心感。
這感悟讓人愉快,而愉快又使人大度,路榮行妥協道:“行吧,我抄,抄了要給你檢查嗎?”
關捷陡然又撿到一個打電話的優秀借口,登時笑眯了眼:“可以。”
好完他又瞬間意識到,他又看不見,只能搞薛定谔的檢查,不過這個不重要。
晚自習關捷和其他人一起,做了個制備碘酸鈣的實驗,就到了睡覺的時間。
睡前他又在被子裏下定決心,明早一定要起來跑步,第二天他确實也撐着起來了,不過6點的鬧鐘,他死活賴到了7點,但比起前天,已經有了質的飛越。
這天早晨,室外彌漫着能見度中等的霧氣,關捷被狹裹在朦胧的白瘴子裏,圍着跑道兜了兩圈。
從6六月份開始,他一直在坐板凳,退化的體能讓他的渾身都在發出抗議,關捷單手捂着有點隐隐墜痛的胃,有點不跑不知道,一跑吓一跳的感覺。
打個最淺顯易懂的比方,他現在的體能,貌似差得和路榮行不相上下了。
這個發現有點打擊人,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