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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喂蔣老師, ”關捷連忙接起來說,“您找我啊?”

“嗯,”蔣老師在對面笑了一聲, 語氣很和藹, “你在哪裏玩呢?旁邊這麽熱鬧。”

“沒玩,”關捷總想給他留個熱愛學習、奮發向上的好印象, 辯解道,“鄰居高考,我過來陪陪他,您找我是不是有事啊?”

蔣老師了然地應了一聲:“是有個事, 我這裏新出了一套卷子,想要測一下綜合難度,你有沒有興趣做做看哪?”

關捷在隊裏被蔣老師考多了, 離隊了還帶着慣性, 一聽他說起卷子,潛意識裏就有種非做不可的感覺。

“有啊,”他響應完了才意識到問題所在,有點茫然,“可是老師,我跟您不在一個地方,沒法領卷子啊?”

蔣老師樂呵呵地說:“這還不簡單,你有郵箱吧?我把掃描件發給你, 你打印出來做就行了。”

“我沒有郵箱,”關捷雖然落後, 但是反應不算慢,補救道,“但我教練有,我用他的可以嗎?”

蔣老師沉吟了幾秒:“……可以,但你只能用你的真實水平來做,不會的不能翻書,也不能找教練幫你。”

“4個小時做不完也沒關系,做到哪兒了你就在題號上畫個圈,然後把會做的都做完。還有就是,把草稿打整齊一點,回頭和卷子一起掃描給我,沒問題吧?”

高手是有自尊心的,關捷雖然不知道老師要他的草稿幹什麽,但還是幹脆地說:“沒有!”

蔣老師在對面笑道:“那你快點把你教練的郵箱發給我,我今天就發給他,卷子後天之前要寫完了給我掃描回來,記住了啊。”

關捷立刻在腦內換算了一下時間。

明天他還得來陪考,後天之前卷子又要交,所以寫作業的最佳時間只有今天會明天晚上。

但明天路榮行都考完了,按照關敏那年考後回來的時間,在學校清東西都得清半天,關捷估計自己明天沒時間,而且鎮上也不知道該去哪兒掃描。

所以思來想去,還是今天晚上做完了,明天帶回來,再去教練那兒掃回去最合适。

關捷打定主意,老冰棒也不買了,站起來看着潮陽的主教學樓默念了兩遍保佑保佑,接着從席地而坐的家長叢裏借道離開潮陽,往城南那邊去了。

老明哥不是監考老師,但他的家就在學校附近。

關捷打電話和他說了下情況,教練二話不說,直接跳過他,把郵箱發給了蔣老師。

然後在關捷坐車到他家之前,又來電說卷子已經打出來了,關捷過去領了卷子,馬不停蹄地殺回家幹活去了。

他上了回鎮上的大巴後沒多久,路榮行考完第二場,出來打電話查崗,問他說:“你怎麽好像還在車上,還沒回家嗎?”

“在大巴上了,”關捷尤其關心他的數學,忍不住又問了一遍上午的車轱辘話,“數學感覺怎麽樣?”

路榮行實話說:“不知道,一直在趕得不行地做題,打鈴了還沒寫完,沒時間感受。”

關捷強行安慰他:“不知道就穩了,我冬令營的理論考完也是這樣,你還記不記得?”

路榮行哭笑不得:“記得,行吧,你是金牌,你說穩了就穩了。我不是讓你早點回去嗎,你怎麽還是耗到這麽晚了?”

“沒有,我去跑別的事了,”關捷給他說了下蔣老師的卷子。

路榮行恍然大悟完,不想他在外面挨曬,不厭其煩地叮囑道:“你明天下午4點再來,直接回學校的寝室樓下等我,好吧?”

“好好好,”關捷照樣使用忽悠大法,說完跳了話題,“你爸媽給你打電話了嗎?”

路榮行:“哪有不打的?中午一個剛剛一個,我一出考場電話就進來了。”

“關心你嘛,”關捷笑着洩汪楊的密,“昨天晚上我媽還慫恿你媽,買了鞭炮和香去拜了土地公的。”

路榮行好笑之餘,又有點心酸,感覺他媽應該是愧對自己,所以只好去寄托怪力亂神。

兩人沒聊多久,何維笑的電話打進了路榮行這邊,他就只好先挂了。

晚飯路榮行回學校吃的,吃完班主任弄來了一個相機,趁着天還沒黑,組織大家在外面為青春和同學情誼留點回憶。

路榮行不愛照相,躲得離相機幾十米遠,坐在草坪上吹風,腦子放空地看着自己高中生涯倒數第二天的傍晚,一點點黑了下去。

同一時間,大院裏的關捷吃過晚飯,已經從病房裏回來了。

他點了卷盤香擱在腳邊,又用手機定了個4小時的鬧鐘,接着在桌子前面坐定,開始了沒人監考的考試。

卷子的難度和國決相當,關捷一口氣做到了10點40,用圓圈框住了72,繼續寫到了11點11。

然後寫完他才發現,這張卷子好像特別廢草稿紙,每道題的步驟都很多,導致A5的材料紙他用了9張。

寫完關捷去洗澡,洗完回屋,在後門口和起夜的李愛黎撞了個正着。

“你可真是了不起,”李愛黎看他二半夜才洗,對他意見很大,“又不用上學,還搞得好像比我跟你爸加起來都忙。回屋快別玩手機了,趕緊睡吧。”

關捷去給路榮行陪考,這事沒給家裏報備。

反正白天家裏沒人,爸媽不會問他的去向。

而且因為父母沒要他的800塊獎勵金,關捷有了能在局部範圍能當家做主的小金庫,不用問父母要路費,沒覺得這是什麽需要交代的事,也就沒有交代。

他已經開始到了凡事都有自己主意的時候,不再像小時候那麽依賴父母了。

8號一早,李愛黎前腳起床,關捷後腳也起來了。

他端着口杯蹲在院子裏,一邊刷牙一邊說:“媽,我今天要去學校交卷子,晚上跟路榮行一起回來,估計會有點晚,你跟爸別等我吃飯,給我留點菜就行。”

李愛黎不懂他天天在家打轉,哪兒來的卷子要交,但聽起來是正經事,願意無條件支持他,說着好地騎車出了門。

關捷今天又比昨天有經驗,到了市裏的客運站,直接上了去潮陽的公交。

考完了最容易踩雷的數學,8號的科目對路榮行來說,基本都是他的主場。

他人品不錯,考試這兩天陽光普照,沒碰到雷雨,上午考英語聽力,收音機的頻道音效很好,路榮行聽完就能給自己打分,聽力30他就是沒有滿分,應該也有27。

兩場考試,他進去和出來的狀态都比較放松。

關捷傻乎乎的,盡職盡責地在外面陪坐了一天,被蒸得耳熱眼花,啃了不少冰棍。

中午路榮行還是端着碗來找他,潮陽今天的米飯升級了,碗裏盛的是蛋炒飯,關捷沒頂住它的誘惑,吃了他的好幾口。

然後等路榮行來要一口他的冰棍,他又變成了葛朗臺,一滴融化的冰水都不給路榮行喝,跑去買了瓶農夫山泉的礦泉水。

路榮行灌了口水抨擊他:“小氣鬼。”

關捷就是小氣,他在操天下之大心的家長堆裏呆了好幾個半天,憑空長了不少陪考經驗。

什麽這啊那的吃了會壞事,午覺睡長睡短了都有問題,被帶得有點小心過度了。

吃完飯,路榮行覺得太熱了,指揮關捷去蹲樹蔭,自己溜達回車上去打瞌睡。

到了2點20分,老師叫醒了所有人,讓打呵欠的人趕緊去洗了個臉,接着趕鴨子一樣趕到了考場前面。

十幾分鐘後警戒線被拉開,路榮行隐沒在人潮裏,跟着一起湧進了教學樓。

文綜的題目依舊保留着大智若愚的優良傳統。

好在路榮行久經歷練,做到非選擇題的第一小問,看見“羅瓦涅米市的‘聖誕老人’住的房子,屋頂為什麽一直傾斜到了地上”的時候,內心毫無波瀾地選擇了C。

為的是方便“聖誕老人”爬上屋頂。

去往煙囪裏塞禮……不,是随時上去掃除積雪,以免房子被壓塌。

5點整,監考老師出聲要求所有人停筆,随後路榮行離開考場,沒有去坐回學校的公交車。

因為從這一刻起,潮陽的道閘自動打開,他的高中生活可以說已經結束了。

他的打算是去找關捷,然後和關捷一起返校,只是走到半路,路榮行意外地先在人群裏碰到了池筱曼。

這世上有人能渡盡劫波,也會有人沉入苦海。

池筱曼從目前來看,應該是第二種人,她一改初中時的單薄纖瘦,确實胖了很多,要不是她在背後喊自己,路榮行真的認不出她了。

這個當年在受到傷害之後,還會慶幸別人幸免于難的堅強女生,至今似乎還沒從噩夢裏醒來,她看人的眼神仍然躲閃。

路榮行并不是覺得她醜,只是一瞬間覺得很傷心,為這個老同學身上,被她的生活辜負的勇氣和堅韌。

而池筱曼鼓起勇氣,叫住這個形象越來越出衆的初中同學,只是為了和他說一聲:“嗨路榮行,好久不見了。”

如果可以,路榮行不想見到這樣的她。

但她已經站在面前了,路榮行只能壓住情緒,好像沒有看見任何異常地對她笑了笑:“嗯,初中畢業之後這還是頭一回碰見,你選的是文科還是理科?”

夏天的風這麽熱,吹得池筱曼感覺自己的眼眶上都産生了熱傳遞。

這個人難道沒看見,她這個充足了氣似的體型嗎?為什麽臉上一點驚訝的感覺都沒有?還用這麽熟的語氣和她說話?是同情她嗎……

池筱曼心底其實知道答案,路榮行的這種反應,只是因為他本來就是這種人,看着有點高不可攀,但實際上真的很溫和,也很善良。

然後正是很多擁有他這種品質的人,一次又一次穩住了她瀕臨崩潰的心。

時隔三年,池筱曼永遠忘記了她曾經有過的肖想,只是熱淚盈眶地說:“理科,聽說好找工作一點……”

說着她有點堅持不住,瞬間扭過頭,編排了一句同學在等她,撇下了路榮行匆匆跑進了人群裏。

她從視野裏消失之後,路榮行意識裏還狹裹着一層憋屈的低落。

這種情緒一直持續到他走到潮陽的前廣場,看見關捷出現在眼底,這才慢慢地被取代和忘記。

陰影必然和光明相伴而生,但人總是該學着将目光投向光明的角落,才能在固定的一生之中,讓輕松的時光多過煎熬。

5點出頭還有些早,太陽還斜而晃眼地挂在天邊上,天色透着微藍,白雲淡得須得細看。

路榮行看見關捷站在他們這兩天中午說話的道閘外面,身形已然長出了一點自帶衣品的架勢,體格清瘦腰線高,站在人流裏有了點鶴立雞群的感覺。

他老遠過來,隔着距離和個別人時不時地遮擋,其實看不見關捷的臉,但光是看這人的側影,都會讓人覺得應該是個帥哥。

路榮行腳上在走,目光還定在那一點上,直直地看了關捷半分鐘,眼神專注而溫柔。

他內心所有不曾宣之于口的情愫,在考完後的這個放松的下午,終于不自覺開始流露了出來。

這時,對面的關捷像是感受到了他的視線,突然朝這邊擡了下頭,緊接着小跑了過來。

路榮行看他離自己越來越近,腦子裏一瞬間閃過了從懂事至今,留存的關于這人的無數片段。

關捷從3歲起,就會像這樣跑向他了。

他的目的随着年齡的增長而在變化,而路榮行對他這個舉動的感覺,也從逗樂、頭疼、想躲,慢慢變成了這一刻的怦然心動。

他想在伸手去抱關捷的時候,擁有一個更光明正大的親密身份。

不過這個沖動,并沒有在滿是撒歡學生的潮陽校園裏爆發,它還在路榮行的心裏暗自醞釀,宛如火山噴發前的地殼運動。

很快兩人碰上頭,路榮行恢複了鎮定,也沒有在大庭廣衆下高調地摟抱關捷,只是看着他轉過身,跟自己并肩走起來。

關捷右手裏拿着卷成筒狀的化學卷子和草稿紙,跑到近處感覺他情緒好像不高,心口一下緊張了起來。

他是真的緊張路榮行的成績,但又怕萬一他考得不……啊呸!

總之關捷心理活動很多,忙得一時都顧不上說話。

路榮行就見他的小眼神一直在往這邊飛,一副“我快憋了死但我一定要忍住”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下說:“你怎麽不問了,我考得怎麽樣?”

關捷給了臺階就嗖嗖地下:“你知道我想問你就說啊。”

路榮行沒再吊他,老實地說:“應該也還可以。”

實打實的分數出來之前,關捷心裏還是忐忑,但他沒在路榮行面前表現出來,笑着吹了個牛皮:“科科都可以,那F大應該也沒問題了。”

“順便我再告訴你一個好消息,靳老師說他借了個車,正在過來給你拉行李的路上,走了,回學校收東西去!”

路榮行愣了一下,在胳膊被他拉起來的瞬間,突然笑彎了眉眼。

他沒有拿池筱曼做參照物,用自己比她幸運這種結論來告誡自己要知足常樂。

這一刻路榮行誰也沒想,只是單純地覺得高興,因為他在乎的人,每個都對他很好。

回家的時刻明明就在眼前,可這個時間段,潮陽門口到處是人,公交擠不上去,出租車也打不着,兩人只好雙雙在路邊等了半個小時,才和校友拼上返校的的士。

巧的是靳滕也被堵在了半路上,所以三人一直在相互傳遞“你別急”這個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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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的傳統是有什麽話都提前說完,高考結束當天沒有人管。

路榮行和關捷拖拖拉拉地回到學校,老師不知道都去了哪裏,學生們也像無頭蒼蠅,一朝變回自由身,亢奮的動不動就在路上仰天長嘯。

之前教室為了當考場,所有的書都提前搬回了寝室,教室裏沒有去的必要,路榮行帶着關捷,直接回了寝室。

然而寝室樓裏已經鬧得不成樣子了。

兩人還沒進大門,就見管理員值班室的門口,已經被丢成了一片書山紙海。

解脫的游子們不需要太沉重的行囊,所以很多人不管三七二十一,自由到連教材都抛棄了,美其名曰一點小小的心意,捐給管理員賣點煙錢。

門口不斷有人來添磚加瓦,頭頂上緊接着又響起了鬼吼鬼叫,還是對唱的版本。

“我滴熱情!”

“嘿!”

“就像一把火!”

“哈!”

“燃燒鳥整個沙漠~喔喔喔喔喔!”

……

關捷和路榮行循着這道魔性的歌聲擡起頭,又見樓上招展着不少寫字沒寫字的床單,對唱的那兩大哥正在挂新的篇章。

他們的篇章經典俗套,扔在空中攤平了,就成了傳說中的表白床單。

鑒于床單上的字寫得有些醜和草,關捷和路榮行都有點辨識障礙。

關捷仰着頭,上來就被難住了,三個字裏就有兩個認不出來:“王……什麽什麽,我的愛來着?”

路榮行比他好一點:“王雯吧,後面那個字我也不認識。”

關捷真是服了,一邊繼續往下看,一邊嘲笑別人:“寫成這狗樣還表白呢,他想通知的女生真的看得懂嗎?”

路榮行覺得夠嗆,但注意力莫名其妙被他嘴裏的“表白”勾了一下。

他下意識偏頭看了關捷一眼,心裏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考完了,也可以表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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