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沈蓉還沒意識到自己又被帶到溝裏, 扶着額從腦子裏調出烤羊羔肉的菜譜,手上不由自主地跟着做出了烤羊肉串的動作。
李夫人:“...”幹一行愛一行也...挺好的,不過想着沈姑娘這樣的廚藝, 她不由得為自家外甥未來的身材發起愁來。
兩人閑話幾句,李夫人突然問道:“我方才見你跟由錦說着話,你們說什麽呢?”
沈蓉莫名有種被人捉住心中小秘密的尴尬, 定了定神才道:“我見王爺手臂受傷, 我就多問了幾句。”
李夫人握着她的手拍了拍:“這孩子好強慣了, 偏偏他那父王又指望不上什麽,自小他有傷處痛處也從不跟旁人說的,你不知道當初異族入侵,我長姐重傷去世,蜀中廢後重立那段日子有多難過, 外有朝廷的壓力, 內又有異族作亂, 我都不知道他是怎麽撐過來的。”
她說完微微一哼:“他多年之前去聯絡蜀邊聯絡異族土司, 那些人見他年幼, 壓根沒把他放在心上, 照護也不周全,害得他差點喪命,幸好被...”她說到一半忙頓住了。
沈蓉沒多想, 只是想到被他描繪的安逸錦繡的年少時期, 心頭不覺微微一堵, 下意識地附和了句:“王爺很不容易。”
李夫人前段日子見她對自家外甥都是愛答不理的, 所以壓根不會在她面前多提,如今見她和燕綏似是有些好感了,這才抓緊機會幫自家外甥。
她微微笑了笑:“不過吃這些苦頭也好,畢竟是男人嗎,年幼時吃苦總比長大了吃虧好,而且吃過苦以後更知道心疼人。”
沈蓉稍稍有些尴尬,李夫人恰到好處地轉移了話題,跟她說些路上的風光,李延之期間還不死心地說過幾回話,均被李夫人打發走了。
軍中大比在城外不遠的萬壽臺上舉行,這可不是尋常幾個老爺們老娘們嗑瓜子聊天的聚會,除了選拔人才之外,更是為了誇耀武力,具有很強的政治意義,不光是蜀地的官員,就連本地的幾個土司,所以沈蓉的衣裳手勢是李夫人親自挑的,在李延之看來有些太過素雅,其實在旁人瞧來優雅穩重恰到好處,加上十分氣度和十二分的容貌,站在人堆裏也異常出挑。
衆人又看她跟李夫人同乘一車,料想身份應當不低,好些家裏有未結親子侄的夫人都同李夫人打聽起來,李夫人早拿沈蓉當自己人,見她受歡迎也頗得意,帶着沈蓉頗含蓄地誇獎起來,把周遭的夫人饞了個遍,當然李夫人也就是饞一下她們,這樣的好姑娘可早就被自家侄子先瞄上了~~~
顧青一身清麗的水色衣裙,身上戴着同色的首飾簪子,顯然是一套,她見風頭被沈蓉搶了倒也不惱,舉起果酒沖她微微一笑,遙遙示意,沈蓉禮貌地還以一禮。
燕綏親自上了萬壽臺,接過鼓槌敲響重鼓,軍中大比就正式開始了。
第一場先比試的擊技,五百人一百組,五五比試,五個人中能最終勝出的才能進入下一場比試,沈蓉惦記着還要幫李夫人烤羊肉,想着可能見不到沈幕比賽了,沒想到沈幕第六組的時候就登場了,他相貌和沈蓉相似,也是少有的錦繡人物,一入場不少夫人千金都兩眼放光,歡呼聲都比一般人高了不少。
沈幕一直緊抿着嘴唇,神情堅毅,似乎聽不到外界的動靜,手裏只拎着一杆長槍,以橫掃之姿連贏三場,沈蓉坐在臺上不住地給自家老哥鼓掌。
沈幕準确地在一片嘈雜中聽到親妹的聲音,轉過頭望了過來,還沒來得及揚起嘴角,就見萬壽臺右側的桃李臺上有個一身戎裝,将領打扮的人物輕巧一個縱躍下了桃李臺:“好本事,來跟我比劃比劃。”
這種直接挑戰在軍營平時訓練的時候是不允許的,但是大比就沒有這份忌諱了,點到即止即可。沈蓉眼看着自家老哥快要殺進前十,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皺眉問李夫人:“夫人,那位将領是...”
李夫人定睛一看,笑道:“是梅守備。”
李夫人話音剛落,那梅守備似是覺着頭盔礙事,直接扯下來撇在一邊,沈蓉眼睛都瞪圓了:“女,女的?”
梅守備不僅是個女的,還是個身高腿長,小麥膚色的俊秀佳人。
李夫人不以為然:“這有什麽,你習慣就好了,咱們蜀地的女人,在外在內都是說一不二的。”
沈蓉肅然起敬,川妹子啊!
如果說齊朝風氣開放,那麽蜀地的開放程度保守估計得乘以五,已故烨王妃文能治理蜀地,武能帶兵抵擋異族,在蜀地的威信甚至遠在老王爺之上,所以有個女武将女官員還真算不得什麽。
沈蓉頗為敬佩地看着場下的那位梅守備,沈幕莫名窘迫起來,甚至不怎麽敢看那位梅守備,似乎招式都不會用了,打了好一會兒都沒進入狀态,一直被梅守備壓在下風。沈蓉一臉莫名,怎麽她哥跟做了虧心事似的?
所以說兄妹倆總是心有靈犀的,沈幕還真做了虧心事,他當初被選拔進營的時候硬是拉着人家監官問反反複複的理由,監官随口說了一句‘你長得俊,我們大人看上你了’,然後他就被帶到梅守備跟前,沈幕還以為軍營裏要來一出強搶良家公子的戲碼,擺出威武不能屈的架勢來把梅守備斥了一通,然後...兩人就這麽結下了梁子。
以上沈幕沒好意思跟她說,沈蓉自然也不知道,兩人已經在場上打的難解難分,沈幕漸漸挽回了些劣勢,梅守備下盤不及他穩當,但腿下動作卻大開大合,一個掃腿過去,無意中帶起一片灰塵來,他被迷住了眼,手下的招數也亂了。
此時梅守備已經是穩贏了,她卻收回手裏的長槍,重重往地裏一插:“我認輸。”
沈幕雖然想贏想晉升,想給家裏掙個前程,卻不是是非不分的人,他努力睜開已經被迷紅的眼睛:“你...梅守備,你已經贏了。”
梅守備也是磊落性子:“打仗可以無所不用其極,比武用下作招數贏了也沒勁”她說完站在場中沖着衆人一抱拳,又幹脆利落地翻上了桃李臺,只留下一臉憋悶無處訴的沈幕站在場中。
李夫人笑道:“你哥哥也是少年英雄。”她拉着沈蓉的手起身:“走,咱們也該去準備着了。”
沈蓉見沈幕進前十有望,也就不再多看,跟着李夫人往萬壽臺後面走,裏面已經屠宰好了幾十只羊,只等着來人去烹制。
說是讓她烤羊,其實也不費什麽功夫,重活都有侍女和仆役做呢,只是她瞧了眼烤全羊的調料,搖了搖頭,用姜黃精面粉忌憚孜然胡椒粉重新調了一碗料,又把汁水抹遍羊的全身,讓仆役把烤全羊擡在火坑上來回翻烤,她火候把握的恰好,過了一陣香味便逸散開來。
其實李夫人很不喜歡吃羊肉,所以每年烤金羊羔的時候都十分痛苦,不過沈蓉這般烤羊的法子就是她也動了些食性,笑道:“這怕是近年來味道最好的一次烤羊羔了。”
沈蓉道:“夫人謬贊,我就是恰好知道個去腥提鮮的方子罷了。”
李夫人一嗔:“你怎麽總是忘?”
沈蓉其實也不知道自家什麽時候和李家成了遠親,不過大家族的姻親素來盤根錯節的,再說李夫人這是賞識她,她于是十分配合地笑道:“表姑母。”
李夫人這才滿意點頭,見這裏有她應付得适,她也正好能偷個懶,帶着侍女出去歇歇了,沈蓉仔細盯着每一只羊的火候,不成想李延之這時走了進來,見她聚精會神,笑問了句:“烤的怎麽樣了?”
沈蓉詫異問道:“李公子怎麽過來了?”
李延之道:“這幾十只羊還是我抓的呢,我自然要來瞧瞧了。”
作為一個廚子,對食材滿懷熱情是基本素養,沈蓉難得贊了句;“李公子會選食材,這些羊羔肉都是上品,不僅肉質細嫩,而且還無一絲膻味。”
李延之趁機道:“別總公子公子的叫我,也太生分了,若你不嫌,直呼我名字即可。”他說完又笑道:“其實不光這些金羊羔不光羊肉好吃,就連內髒味道也是一等一的。”
沈蓉來了興致:“不會很膻嗎?”
李延之道:“我曾去異族部落裏跟他們打過交道,他們就會吃羊的內髒,尤其是羊羔的羊肝,會和蜜瓜汁先蒸一會兒,端上來不禁沒有絲毫膻味,反而還是別樣清新柔嫩。”
沈蓉興致勃勃地道:“回頭我也試試。”
李延之成功get到讨好佳人的法子,緊跟着道:“我用五百兩銀子換了他們的秘方,只可惜怎麽都做不出那份鮮嫩來,回頭我讓人把方子給你。”
沈蓉本來對他沒什麽感覺,此時看他倒是順眼了許多,笑着行了個禮:“那就多謝李公子了。”
兩人說了幾句,沈蓉見羊肉烤的差不多,又忙叮囑衆人翻面,等到前頭的大比比的差不多,羊肉也快烤好了,她讓人把羊肚子裏塞了些去油膩葷腥的果子玉米等物,把要奉給燕綏等人的金羊羔割下一點親口嘗了嘗,外酥裏嫩滋味濃郁,而且半點沒有膻味。
她滿意地一揮手:“擡上去吧。”
衆人當然不可能在萬壽臺上就吃喝起來,也太不雅觀,萬壽臺後面有一處觀樓,按照慣例一向是在那裏吃烤羊肉的,燕綏帶了衆人進了觀樓,轉眼金羊羔就被擡了上來,那香味引得所有人都忍不住鼻翼翕動,李參将和李夫人開玩笑道;“還以為你這輩子手藝都不會長進了呢。”
李夫人嗔了他一眼,又笑道:“哪裏是我做的?”這時沈蓉被人引了上來,她伸手一指:“是阿蓉做的。”
李參将是燕綏的姨夫,李夫人的夫君,沈蓉的事兒他不可能不知道,沖着沈蓉和氣地笑了笑就不再多言了,李夫人拉着沈蓉坐在自己身邊:“我的兒,可辛苦你了,趕緊歇着吧。”
老王爺此時正坐在上首,他原來倒是跟沈蓉有過一面之緣,不過沈蓉那時候着意打扮的灰頭土臉,他也沒在意,而且他最近也聽說李夫人府裏多了位姑娘,容貌氣度皆是不凡,今日一見果然容色殊麗,他難免多看了幾眼,目露驚豔,不過很快就收回目光。
按照慣例,第一份金羊羔肉肯定是要給最尊最長的人吃的,幾個侍女手持彎刀片下細嫩的羊肉放到盤子裏,畢恭畢敬地捧給他,老王爺夾一筷子吃了,本來就是意思意思,沒想到這羊肉滋味極美,外皮酥脆內裏肉質細嫩,把羊肉的鮮味全發揮出來了,和衆多調料相輔相成,他難免多吃了幾筷子,又飲下一口美酒,舒展開眉頭大贊道;“味道臻美。”
沈蓉不知道該不該起身道謝,被李夫人使了個眼色便作罷了。她就見老王爺把那一盤肉用完,又痛飲了幾口美酒,侍女才繼續給燕綏割肉,她不覺替燕綏抱怨了幾句,烤全羊涼了可就不好吃了。
她這邊心裏正牢騷着,就見老王爺忽然變了臉色,捂着喉嚨重重地咳出一口血來,再極為響亮地咳嗽了幾聲,最後仰面倒下去人事不知了。
在場的所有人都臉色大變,老王爺的幾個親衛立刻拔出佩劍,劍尖直指李夫人和沈蓉這邊,眼看着就要向李家的坐席奔過來。
燕綏目光一沉,聲調極冷:“下去!”
李夫人何曾被人這般待過,臉色也大變了,重重一拍桌案;“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