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李參将自然要護着妻子,挺身站起來擋在李夫人之前, 老王爺的親衛被燕綏這麽一呵斥, 也不敢再貿然動手, 站在原地躊躇不前。
沈蓉搭在桌案上的手微微一緊,她哪裏想到烤個羊肉還能烤出來這麽多事,廚子可真是個高危行業啊!她瞧了眼李夫人,見李夫人沖她點頭, 她這才緩緩起身道:“羊肉絕對沒有問題, 這羊肉不光我親自嘗了,就連試菜的人也吃過, 方才在廚下有許多人可以作證。”
燕綏目光逡巡一圈,看着沈蓉道:“沈姑娘, 勞煩你跟我去廚下走一遭, 我要去廚下查驗。”
沈蓉一怔,點頭應了個是, 擡步邁出來和他并肩往廚下走,他的手下人在身後跟着, 他右手輕擡, 那些人主動後退了幾步, 留下二人在廚下獨自說話。
沈蓉擡眼道:“不是我做的。”
燕綏點了點頭:“我知道。”
沈蓉遲疑道:“你信我?”
她知道燕綏對自己有好感不假, 但是他和老王爺還是父子呢, 更何況權力争鬥面前, 什麽情愛都是扯淡。她要是真敢對燕綏起一點歹心, 別說是他了, 就是他手下人都能把自己給千刀萬剮了。
燕綏嗯了聲,偏頭看了她一眼:“你不信我信你?”
這話頗為繞口,不過沈蓉一下子聽明白了,尴尬的沉默不語。燕綏并不瞞她:“我前些日子就知道蜀中出了朝廷的內鬼,五六天前我遇到了刺殺,若非有內鬼作祟,刺客根本不可能如此清楚的掌握我行蹤,我猜測他會趁着這回大比,所有人都忙亂的時候動手,所以在大比之前就準備了一番。”
他說完微微蹙起眉,其實在他的布置下,幾乎有八成的把握能把那人抓出來,只是未曾料到老王爺的手下如此莽撞,險些傷了阿笑和姨母,壞了他的布置。
沈蓉聽的目瞪口呆,不光是這件事本身讓她驚愕,更讓他驚愕的是燕綏竟然把這麽大個局直剌剌告訴她了:“你,你跟我說這些做什麽。”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燕綏笑了笑:“我答應過你,以後不再騙你了。”
他緩了下又道:“當然,我還有件事要問你。”他垂下眼直看進她眼底,兩人目光相交,他的目光帶着某種審視,看的沈蓉心裏顫了下:“上回你兄長說你們一家并不是自願來蜀中的,你告訴我,這是怎麽回事?”
沈蓉抿了抿唇:“王爺不是在查伏在蜀中的自作內鬼嗎?為什麽突然問到我的家事上去了?”
燕綏道:“細作之事當然要查,不過我更覺着,我當初才一出事你大伯一家就到了蜀中,着實太巧,而且細作也恰巧是這時興起風浪的,你兄長言談間又有些什麽,我不能不過問一句。”
沈蓉不想讓這事兒牽連到自家,于是一口咬死了:“我兄長不過是随口一句牢騷之言,勞王爺挂心了那麽久,王爺未免也太多疑了些,蜀中繁華,來來往往這麽多商賈游俠,就是你失蹤那段日子也有不少人進出吧?怎麽王爺偏偏就認準我家了呢?”
燕綏見她死不承認,挑了挑眉道:“來往之人衆多,可沈瑾只有一個。”
沈蓉死撐到底:“到底是多年之前的事了,王爺為什麽非要把他和這回的事扯在一起呢?”
燕綏緩了神色,循循善誘:“阿笑,我是擔心你們為着血緣情分,受了歹人诓騙,你若是不來蜀中,路上也不會有這麽多災多難了對嗎?”
沈蓉硬邦邦脫口道:“那也是我們家自己的事,用不着王爺操心。”
燕綏眼睛一眯:“果然有事。”
沈蓉懊惱地想咬掉自己舌頭,低頭不言語,燕綏伸手擡起她的下巴,逼她跟自己對視:“你何不試着信我一回呢?我自會把事情查清,這回我若是再讓你失望,我就親自把你送到一處與世無争的地方,以後再也不見你,也不會再打擾你,如何?”
沈蓉脊背幾乎繃成一條直線,她若是把書信那事兒說了,那算不算直接把大房一家給賣了?會不會害的大伯一家喪命,乃至他們家也跟着出事?她若是不說,燕綏自己查出來又會是個什麽結果呢?
燕綏見她久久不言語,鳳眼蒙上幾分陰翳,心頭一沉,微微嘆了聲:“阿笑,你果然還是不信我。”
沈蓉聽出他話裏的失望和頹然,心弦一顫,張了張嘴道:“我...”
燕綏面帶希冀地看着她,就聽外間有人報道:“王爺,查出來那人是誰了。”
沈蓉如同被澆了一盆冷水,舌頭打結,半個字也再吐不出來。燕綏瞧她一眼,緩緩斂了神色,轉身道:“也罷,咱們先一道瞧瞧去,那人指不定你還認識呢。”
沈蓉不明所以地跟他走到觀樓裏,觀樓已經被清了場,只留下蜀中的重臣和大将,老王爺也已經坐回原處,神色不見方才的蒼白,堂中的舞姬也已經被退下,只有一個身形高大的漢子被綁縛着跪在中間
她強迫自己把思緒抽離出來,聯想着方才燕綏說的話,瞬間明白了眼前的情形,老王爺根本就沒中毒,只不過父子倆為了把細作引出來聯手唱了出雙簧,為了讓他自露馬腳,只不過李夫人和沈蓉比較倒黴,老王爺的親衛魯莽冒進,兩人差點躺槍。
燕綏最後看了眼沈蓉,目光向堂中一瞥,堂中大半人的一臉懵逼:“我前幾日遇到刺殺的時候就覺着有些不對,若是真想殺我,怎麽會只派那麽點人馬?後來我又佯作受傷,也不見他們有下一步動作,于是我便推測,上回刺殺不過是聲東擊西,他們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為了殺我,而是為了對父王下手。”
誰都知道老王爺如今不掌實權,對他下手似乎也沒有什麽意義,不過在場的人都身居高位,能混到這個地步的必不是蠢人,一開始先有些疑惑,後來都漸漸想轉過來了。
在蜀中這個地界,想對燕綏下手難如登天,可是老王爺就不一樣了,而且蜀中人人都知道父子不和,前些日子還鬧了一場,燕綏硬把老王爺趕去了別院,還有當初燕綏逼迫他退位好些人還頗有微詞,只不過他才能卓越,才讓那些人把反對之言埋在心裏,但是孝道大于天,他這點上已經是抹不去的人生污點了。
所以此人先聲東擊西搞了場刺殺,讓燕綏以為他的目标是自己,一轉頭又對老王爺下起手來。
若是老王爺當着所有人的面兒這麽一死,而今天負責烹制羊肉的人又是李夫人,只要有心人再稍稍推波助瀾,人言可畏,那說不得,至少有六七成的人都會以為燕綏為了保證王位穩固毒害親父,而李家助纣為虐,誰也不會想要這麽一個不孝不悌的狠毒領導者來統領自己,到時候朝廷再慢慢分化瓦解,鈍刀子割肉,天長日久下來,蜀地勢力只怕也要分崩離析了。
毒啊!要不是燕綏精明更勝一籌,這回只怕真就要着了道了!
沈蓉不自覺地喝了口茶水,心裏都替燕綏揪得慌。
觀樓裏一時寂靜下來,半晌一直低着頭跪在堂中的人緩緩擡起頭來,朗聲大笑:“哈哈哈,王爺果然棋高一着,我李钰技不如人,就是死了也無話可說!”
沈蓉見到他才徹底呆住了,手裏的茶盞差點沒滾下來,李钰?!竟然是李钰?!
她雖然對這個人沒什麽好感,但是她也不是燕綏,沒站到那個縱觀全局的高度,更想不到潛伏在蜀地的細作竟然是他!若這細作是別人,那麽沈家的那封書信可能和今天的細作事件并沒有幹系,沈蓉哪怕咬死了不說也不能如何,但這人是沈瑾的舊識李钰,其中的千絲萬縷可就太多了。
如果內鬼是李钰的話,那讓自己跟他多加聯絡的沈瑾究竟在其中扮演了什麽角色,難道沈瑾真的想害她?沈蓉想到方才燕綏的問話,一剎那間遍體生涼。
剛才可能就是燕綏給她的最後一次機會,而她沒有抓住,他,他是不是就要對沈家所有人動手了?
沈蓉現在真正是追悔莫及,可惜人沒有後悔藥吃,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李夫人見沈蓉臉色不大好,忙握住她的手問道:“你怎麽了?可是方才被吓着了?我去請個大夫來給你瞧瞧。”
沈蓉慌忙擺了擺手:“不,夫人,我沒事。”她低下頭琢磨着等會兒怎麽和燕綏解釋這事,努力把惡果降到最低,沒辦法,選錯了就得承擔後果。
她說完下意識地瞧了眼燕綏,他卻沒看過來,淡然看向李钰:“王府這些年待你不薄,你為何要勾連犯上,以身試法?”
李钰重重一啐:“待我不薄?我為你們父子倆拼死拼活這些年了還只是個把總,這就是你的不薄?!”
燕綏嘴角彎出一個鄙薄的弧度:“每次外出征戰或是剿匪你都想法在軍列裏最安全的地方,仗着幾分小聰明撈些戰功,誰的軍功不是靠真刀真槍實打實拼出來的?”
李钰面皮一滞,燕綏淡然問道:“這些事必不是你一個人能做成的,你沒那個本事,說出你的同夥來,我留你全屍。”
李钰目光一轉,不善的目光已經從沈蓉身上掠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