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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 85章

上回聖旨之事已經被壓下去了, 但是這些日子燕綏和沈蓉不在蜀地,又不知怎麽刮起這股邪風來,暗說沈蓉是宗室的私生女,李參将偏偏這時候又出兵去了,李夫人也沒精力管這些流言,沒想到竟有人堂而皇之地問了出來。

不過這也由不得他們不擔心,他們能容得下胡王妃是因為已經有了燕綏, 而胡王妃注定不能有子嗣,但沈蓉就不一樣了,燕綏現在年輕無子,怎麽會不讓自己王妃綿延子嗣呢?

陳将軍這麽一問,有不少燕綏的嫡系部下都擡頭看了過來,等着燕綏的答複。

老王爺坐在上首,他雖然不再反對這樁婚事, 但也不妨礙他現在看好戲, 胡王妃緊緊捏着酒盞,指尖有些泛白。

她知道此時燕綏未必方便開口, 皺着眉主動出聲道:“陳将軍,你也是蜀地武将中執牛耳者,怎麽能信這種沒根沒據的謠言呢?”

陳将軍面色冷硬地像一塊石頭:“無風不起來, 還請王爺當衆告知咱們這些下屬。”

燕綏面色微冷,他尊重這些老臣,但不代表他願意由着這些人擺布,漠然道:“無稽之談。”

陳将軍道:“王爺, 既然是無稽之談,那聖旨又是怎麽回事?”

燕綏薄唇微抿:“朝上挑撥離間的奸計,陳将軍為何非要上當?”

陳将軍沉聲道:“朝廷若要挑撥離間,為何不用旁的計策?非得用沈姑娘的身世來說事?屬下以為此事大有龃龉,還請王爺查證。”

燕綏臉已經徹底沉了下來,沈蓉在他開口之前起了身,向着陳将軍淺淺行了個禮,陳将軍忙還禮:“不敢。”

他對沈蓉其實沒什麽意見,但對她的身份卻持保留态度。

沈蓉平靜道:“此事跟我有關,想來我也能插嘴說幾句。”

她的話已經趕到舌尖,語調铿锵:“要我說,将軍就是在無端為難王爺,這種事怎麽查?用什麽查法?難道讓王爺跑到京裏去質問皇上嗎?還有我母親去世多年,你們口口聲聲說我身世有不對的地方,這是在指責我亡母不貞不娴,使我父親蒙羞,毀我沈家清譽,況且如此污蔑一個已故長輩的聲譽,未免太不入流了些,我母親又做錯了什麽?為何要在地下受此等羞辱?當然這些想來你們也不在意了。”

李夫人也幫腔道:“是啊,你這随随便便一句話,牽扯了多少人的聲譽呢,沒影的事兒怎麽能随意拿出來說?這不是着意讓人難堪?”

撇開燕綏在蜀地百姓心裏造的勢不看,在不少高官豪門眼裏沈蓉只是個異常貌美的少女,跟花瓶差不多,聽她如此擲地有聲有理有據的一番話,好些人眼裏都面露詫異。

陳将軍給她說的面皮紅脹,難免有幾分羞慚:“我并無此意…”

有人幫着道:“陳将軍也是心直口快才有此一言的,一時未必能想的這般周全,更談不上辱沒沈姑娘門第了。”

“我也信陳将軍是忠義之輩,不會刻意為之,但有時候無心之失卻更為傷人。”

沈蓉一口氣說完,又瞧了燕綏一眼,深吸了口氣,忽又緩和了神色:“說句實話,這事兒傳出之後,我也明裏暗裏受了不少責難,既然陳将軍今天問起此事,為了我父親和亡母的清白,為了我沈家的聲譽,今天也得給此事做個了解,也請在場諸位做個見證。”

燕綏偏頭看了她一眼,有些憂慮:“你要怎麽做?”

沈蓉道:“正好家父也在蜀地,只要家父同意,那咱們就按照千年流傳下的老法子來,滴血認親吧。”

她說完自己莫名想笑,原來看過那麽多電視劇,沒想到也有輪到她說臺詞的一天。

燕綏蹙了蹙眉,卻知道不能這時候跟她唱反調,點了點頭對阿李吩咐道:“好,去請沈老爺來王府一趟。”

此時上等佳肴已經上桌,衆人卻也沒了吃飯的心情,只眼巴巴地等着好戲開場,阿李是騎快馬來回的,沒過多久就帶回了消息,沈瑜卻沒跟過來,阿李手裏攥着一只小琉璃瓶,裏面約莫有十來嫡血:“沈老爺身子不适,今日就不過來了,不過刺破手指滴了幾滴血,讓屬下帶過來。”

沈蓉倒是能理解沈瑜不想過來親眼看的心情,但是卻對滴血認親的可靠性表示懷疑,也因此覺着這事格外的像鬧劇,不過鬧的這個份上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燕綏命人取了一只青花纏枝的瓷盆,盆裏盛滿清水,阿李深吸了口氣,先把沈瑜的血倒進去。

沈蓉從座位中走出來,挽起袖子拔下頭上的金簪,正要戳一下,燕綏就叫住她:“別用那個。”

他命人取了一根細細的銀針上來,從上首起身直接遞給沈蓉:“這個是大夫專門用的,已經用烈酒和火烤過了,小心些。”

這種操作其實相當于消毒,沈蓉紅着臉笑看他一眼,他這般毫不避諱的關切,讓好幾個春心暗動的千金都攥緊了帕子,其中顧青目光尤為複雜,她本來以為以兩人身份之懸殊,就算情正濃時顯不出來什麽,日後總會有矛盾産生,沒想到兩人去黔地回來之後,關系似乎比原來更好了,甚至一言一行都要更為默契。

如果兩人真的好到親密無間,她豈不是半點機會也沒有了?

沈蓉捏過銀針往指尖戳了下,一滴滾圓血珠就冒了出來,她翻過手指,讓血珠滾入青花纏枝的瓷盆裏,燕綏立刻用帕子幫她裹住手指。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凝神看過來,就見兩滴原本分開的血珠真的慢慢融合到一起,就連沈蓉都生出了一種恍惚的玄幻感。

衆人神色各異,顧青搭在桌案上的纖纖十指緊了又松,等到兩滴血想融的那一刻,身子不由得一軟,幸虧被顧夫人扶了一把才沒軟倒在座位上。

燕綏似是對這個結果并不意外,轉向陳将軍:“将軍還有話要問嗎?”

陳将軍雖說脾氣倔強古怪,但也是個直爽人,既然見到了結果,撲通一聲就跪下了來,主動認錯道:“是屬下無禮,信了外面的風言風語懷疑沈姑娘,冒犯了沈姑娘和沈家長輩,還請王爺責罰。”

沈蓉自不可能讓燕綏為這事兒責罰一位對烨王府忠心耿耿的老臣,先一步道:“将軍也是忠心這才難免多思多慮了些,還請起來吧。”

燕綏便說了幾句輕描淡寫的敲打的話,這事就算沒過去了,不過好好的一席接風宴被攪的讓人沒心情吃,草草地走完流程就算了,他送沈蓉出王府的時候趁沒人的時候,咬了下她的耳朵抱怨道:“你險些吓死我,怎麽也不提前跟我商議一下?”

沈蓉比他還郁悶:“我哪有時間跟你商議,誰想到會鬧這麽一出?”

她忽然想到沈幕之前的欲言又止,一拍腦門:“難怪我哥見到我的時候想說什麽,估計是看我還傷着,就沒敢說,原來是聽到了這些風傳。”

燕綏眯了眯眼:“陳将軍性子剛烈,他也想不到這麽咄咄逼人的法子,想必是受了誰的挑唆。”他幹脆跟她一并上了馬車,幫沈蓉別開一縷額發:“此事我會命人去查的。”

沈蓉說完又感慨道:“血竟然真的相融了。”

她敢說滴血認親的事,無非就是上輩子聽說了一種傳言,好像就是試驗舉例論證滴血認親的不靠譜。

燕綏:“…我在水裏放了明礬。”

沈蓉有些疲累地靠在他肩頭:“你這樣做也好,保險。”

不管沈瑜和沈蓉的血能不能相融,在方才那種情況下必須得相融,不然要麽燕綏答應不娶沈蓉,要麽燕綏背負被美色所迷的名頭,名聲受損。

她不知想到什麽,不禁擡起頭問了句:“若我真是宗室女的,你還會娶我?”

燕綏托着她精巧的下颔調笑:“等你我行周公之禮真正融為一體的時候,你就是我的人了,哪有什麽宗室不宗室的分別?”

沈蓉:“…”

融為一體什麽的,讓她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了某些場景。

她用看變态的眼神看了她一眼,挪遠了點,忽又面露疲憊地低嘆了聲:“以後再不會有人提這事了吧?”

燕綏笑了笑;“不會了,阿笑別怕。”

馬車晃了會兒就晃回了沈家小院,沈瑜在院裏等着,見到她脫口問道:“你沒事吧?”

沈蓉搖頭:“爹,我沒事。”

沈瑜張了張嘴,許久才發出聲音來;“那結果…”他只說了三個字便又閉上了,神情極為複雜。

沈蓉看了眼燕綏,燕綏道:“加了明礬。“沈瑜苦笑了下:“也好,沒事就好。”

沈蓉見他神色複雜,忍不住出聲道;“爹,你…不想知道嗎?”

沈瑜沉默片刻,他自然想否認,卻又說不出口來,沈蓉從袖裏取出方才那只琉璃瓶子,裏面還剩了幾滴血:“爹?”

她算是看出來,此事已經成沈瑜的一塊心病了,若是不早些祛除,以後指不定還得複發。

沈瑜仍舊沉默不語,沈蓉估摸着他心裏挺掙紮的,幹脆自己幫他做了決定,去廚下盛了盆清水來,把他的血倒進去,刺破手指滴血進清水裏,沈瑜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要攔着,不過最後還是沒出聲。

這回是純天然無添加,三個人六雙眼都齊齊盯着一盆清水,就見兩滴血還是慢慢融彙到一起,沒有方才融的快,但是相融卻是毫無疑問的。

沈蓉見狀心裏也松了口氣,她明知道其實滴血認親并不靠譜,但此時仍在兩滴相融的血裏得到了安慰,她真的一點都不想有那個惡心皇帝的血統。

燕綏對結果并不是很有所謂,不管小甜棗究竟是什麽出身,總歸都是他的小甜棗,他出言安慰沈瑜道:“如此伯父便能安心了。”

沈瑜搖了搖頭,眼底似乎有淚光,又仰頭長嘆了聲。他是個怯懦的人,這些年一直在回避這個結果,倘若他能再勇敢點,在沈蓉年幼時就滴血認親,那麽他深愛的妻子,或許就不會郁郁而死了吧?

可惜世事難再重頭,他如今也只能嘆息一聲罷了。

沈蓉見沈瑜滿面沉痛地進了屋,不覺愕然道:“我以為爹他會很高興呢。”

燕綏倒是有幾分理解未來岳丈的心情:“世上沒有後悔藥吃。”所以他死纏爛打想方設法地把小甜棗拐到懷裏來了。

沈蓉推了推他:“天色晚了,你趕緊回去吧。”

燕綏也沒硬賴着不走,上馬車的時候在她眉間親了下才肯放下車簾。

接下來的幾天沈蓉就徹底空閑下來,在家除了準備成親時要交換的針線就沒什麽事幹了,不過讓她做做菜還可以,穿針引線什麽的着實為難她了,繡了幾天才繡出一片葉子來,燕綏最近一邊着手準備親事,一邊還要忙政事,也是忙的夠嗆,好幾日都沒來騷擾她了。

就連沈瑜也開始為着親事忙活起來,怕沈蓉成親那天院子太小招待不下來客,咬咬牙把後面的一座院子也買了下來,打通成一座中等偏上的宅邸,為了面上好看,還命人修了個華而不實的院子。

沈蓉正閑極無聊的時候,突然收到一封請帖,請帖上的主家寫的是顧家,就是那位顧巡撫的顧家,她跟顧家人不是很熟,跟顧青也只是聊過幾句,正欲推辭,李夫人過來幫她打點的時候就嗐了聲:“這有什麽?你不熟的人家多了去了,你以後總要跟他們應酬的,現在就怯了,以後可怎麽辦?”

沈蓉覺着也有道理,就換好衣裳跟李夫人去顧巡撫府上赴宴,顧巡撫是讀書人,家裏的宅院修的也極風雅,一步一景,假石飛瀑,很有些江南宅院的精致典雅,李夫人帶着沈蓉剛到,就有幾個貴夫人和高門小姐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閑話。

讀書人家的排場也極講究,兩人剛一落座就侍婢流水似的捧着銅盆巾子茶果點心上來了,有幾個貴女歪着腦袋看過來,似乎等着瞧笑話,大抵是想看看烨王看上的人經不經得住這樣的排場。

沈蓉就是在京城也少見這樣講究的人家,不過她小時候被逼着學過一套極為規整的禮儀,因此分毫不怯,十指略沾了沾水,再用幹淨的巾子擦幹淨手,喝口茶潤潤嗓子,最後示意侍婢把茶點擺放到桌上,行雲流水賞心悅目。

貴女見此,無趣地撇了撇嘴,轉過頭去繼續說話了。

隐隐約約的談話聲飄進沈蓉的耳朵:“…顧巡撫這宅子當真是景致,放眼整個蜀中,也就只有李家的景致能強過顧家宅子了吧。”王府當然要比顧宅強,但是腦子沒病的就不會拿王府和官員私宅比。

“我記着顧家原來似乎也沒有這般排場,後來聽說因為顧青救了王爺,顧家這才逐漸起來的。”

其實顧巡撫這位置頗為尴尬,按說他是朝廷派來的要員,應當忠于朝廷,但他偏偏又同烨王關系不差,所為左右逢源大概就是這種人了吧。

沈蓉聽了幾耳朵,不覺挑了挑眉,側了側頭正看見一身天青色衣裙的顧青,兩人對視一眼,沈蓉主動向她舉杯示意,她遙遙還了一杯。

沈蓉才不信這幫貴女會這般嘴上沒把門的,故意讓她聽見,無非就是想掂量掂量她的斤兩。

她并沒把這些試探放在心上,可是死大錘卻從來沒跟她說過這一段。

好氣啊!

但是還要保持微笑。

作者有話要說: _(:з」∠)_明天阿笑應該就能成親了,應該吧…再不結婚我就要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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