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 89章
沈瑜擺擺手:“我也不想看你落下以怨報德的名頭。”他頓了下又意味深長地道:“千裏之堤毀于蟻xue, 別看這事不大,可你是心懷天下的人,就算是小事也得分外留心。”
燕綏猛然覺着老丈人還是頗有見地的。
顧家原也算有眼色的人家,雖然當年顧青救過燕綏,但如非必要,此事也不會說出去四下招搖,怕惹得燕綏生厭, 但這些年随着顧家扶搖直上,不少人都吹捧顧家為烨王府未來的親家,顧家給捧的飄飄然,難免把當年之事說出了一二,幸好燕綏沒跟他們計較。
如今顧家了保住女兒也出了昏招,放出傳言來說顧青對燕綏有救命之恩,想要燕綏忌憚傳出忘恩負義的名聲, 擡手先放過顧青, 不過他們算錯了一點,燕綏根本不是會受人脅迫的人;沈蓉從沈家出來, 她臉色也不大好看,不過發現燕綏臉色微妙,不由問道:“怎麽了?”
燕綏倒也沒瞞她, 直接跟她說了,沈蓉厭惡道:“我剛才在幾個族親那裏,也聽說了幾句流言,還越說越離譜, 說你們原來私定終身互換過玉佩什麽的,真服了這幫人的想象力。”
她說完又替他為難:“這事确實不好辦吶,顧青是害了胡王妃不假,可毒。藥是胡王妃自己服的,而她服毒的理由…”
她說到一半慌忙住了嘴,擡眼瞧着燕綏的臉色,他恍若未覺:“若是拿不出确鑿的證據來,自然會落下一個忘恩負義的名頭,顧家好算盤。”
如果要細究,誓必要扯出繼母暗暗傾慕繼子的事情,這擱在哪裏都是天大的醜聞,後果遠比放過一個顧青要嚴重的多,難怪顧青敢有恃無恐地挑撥,順便借刀殺人。
沈蓉扯了扯他的袖子:“那你打算怎麽辦?”
燕綏道:“我會處置妥當的。”他撫着下巴琢磨道:“看來此事不能私下動作了,把顧青帶到王府裏審問,請幾個德高望重的長輩見證吧。”
燕綏做事不愛拖泥帶水,早把此事料理了早日和小甜棗相親相愛,于是後日就請了老王爺李夫人等蜀地幾個素有聲望的長輩,再調來人證,把顧青叫來詳細審問,這事自不能拉到衙門說,而且受害的是胡王妃,王府算是苦主,衆人對王府私下審理并不以為怪。
顧巡撫也被叫了過來,一見着燕綏就求情道:“王爺,小女無辜啊,還望王爺看在小女救護過您的份上,不要聽信奸人讒言,誤判了小女!”
‘奸人’沈蓉在一邊坐着摸了摸鼻子,燕綏道:“是不是誤判,等會自有分曉。”
顧巡撫仍是道:“小女當年救您…”
這話怎麽聽都有點挾恩求報的味道,沈蓉忍不住道:“這還沒開始審呢,巡撫急什麽?顧姑娘未必就有罪,您一口一個知恩望報的是在要挾誰?”
顧巡撫瞧了她一眼,卻不好再言聲了,他在一邊站着暫時不能說話,眼睜睜地看着女兒被帶了上來。
顧青這些日子倒沒吃什麽苦頭,只是被反複盤問之下,精神也隐隐到了崩潰的邊緣,一被帶到王府專門用來審訊私犯的暗室就臉色煞白,見着燕綏就撲通一聲跪下了,垂淚道:“求王爺放過我,我真的沒害過胡王妃,我與她無冤無仇,為什麽要害她?”
她通過淚眼不光看到了燕綏和負責審訊的官員,還有坐在一邊垂首不語的沈蓉,心裏登時跟針紮似的難受,有什麽比對手看見自己這般落魄更讓人痛苦的事呢?
憑什麽沈蓉可以過的風光錦繡,而她就得狼狽至此,胡王妃簡直愚蠢懦弱透頂,為什麽不狠心殺了沈蓉?!有膽子殺自己沒膽子殺人嗎?!
燕綏啜了口茶沒言語,身邊負責審訊的蔣長史道:“顧巡撫這些年隐隐透了結親之意,顧姑娘難道不知道胡王妃不願你接近王爺的事嗎?”
顧青抽噎了聲,不過智商還沒下線:“王爺就是以此為憑證抓的我嗎?胡王妃不願讓接近王爺的也不止我一人,為什麽獨獨要來抓我?”
她說完擡起淚眼看了眼沈蓉,指意十分明顯,沈蓉暗叫一聲妹子賽高啊!
燕綏仍是沒言聲,蔣長史也是精明人,自不會被她三言兩語繞進去:“既然如此,咱們就先說一件證據确鑿的,王妃和王爺成親之前,關于王妃身世的那些流言,可是姑娘放出去的?意圖對王妃不利?”
顧青強自鎮定:“絕無此事。”
蔣長史笑了笑,擡手拍了拍,就見一溜人證走進來:“這些分別是姑娘買通的沈家族親,還有你身邊的下人侍婢,以及你們府上的管事,和世家偏支的一些閑散人,你可要一一跟他們對質?”
就是這些人輕輕松松把流言傳了出去,還掀起不小的風浪來,顧青臉色一白,蔣長史又道:“還有上回挑撥李将軍當着所有人面質問王爺的,也是你們家想法買通的官員,你若是不嫌丢人,我就把所有人都叫來,你一一質問過去,你覺着如何?”
顧青臉色更為蒼白,她也是願賭服輸之人,見王府查的詳細至此,倒也痛快認了,攥緊了拳,嘶聲道:“我承認嫉恨烨王妃,所以做下這些事,跟我家裏沒有關系,都是我一人所為,可是你們總不能憑這個定我的罪吧?”
這話不假,碎嘴子雖然讨人厭,但是卻不違法犯罪。
蔣長史啧啧笑道:“姑娘果真年輕,傳兩句閑言碎語當然不是錯處,可是你私下打聽聖旨內容,探聽王府私密,還私下傳流言出來中傷王妃,造謠生事,讓蜀地民心不穩,軍心不定,甚至有人當堂羞辱王爺王妃,擺明了是要對王府,要對王爺不利,你覺着這還不足以定罪嗎?”
沈蓉佩服地看了蔣長史一眼。
顧巡撫本來一直強行忍着,此時終于忍不住出言道:“蔣長史這話太過偏頗,小女只是一時頑劣,卻沒造成什麽嚴重的後果,怎會…”
蔣長史朗聲道:“沒造成嚴重的後果,那是因為王爺和王妃英明,才破了你們的傳言,不是因為你們出手輕了!王妃當初聽到傳言之後一直郁郁不樂,茶飯不思,倘千金之體有什麽不好,這後果還不叫嚴重?”
顧青嘴唇顫了顫,其實傳流言那件事已經足夠定下顧青的罪了,不過蔣長史又笑了下:“咱們再說老王妃的事,老王妃看你品行不端,又屢次想要接近王爺,敲打告誡過你幾回,偏偏你不但不聽,反而懷恨在心,胡王妃身體又不好,你就故意用言語刺激她,致使老王妃病重,此事你又如何解釋?“顧青自認這事做的天衣無縫,咬死了不肯認:“無稽之談!”
蔣長史道:“幾位夫人還有她們身邊的下人都瞧見你與胡王妃說了幾句話,胡王妃就臉色大變地走了,你又如何解釋?”
顧青當然不能把實情抖摟出來,只得道:“胡王妃身子本就不好,我只與胡王妃閑談了幾句她臉色就不大好看了,我怕出什麽事,忙勸她回去了,這難道也有錯嗎?”
蔣長史緩緩道:“可是老王妃并不是這麽說的,難道她還能冤枉你不成?”
胡王妃現在還暈着呢,當然不能出來指證顧青,蔣長史這般說不過是詐一詐顧青,顧巡撫眼裏發急,她臉色微變,心念急轉,目光飛快地掃過在場所有人的臉,咬死了道:“我不知胡王妃說了什麽,若跟我所言有出入的,還請讓我和王妃說個分明。”
沈蓉緩緩地出了口氣,顧青別的不說,智商是絕對夠的,蔣長史先定了她的一樁罪責,又故意說胡王妃醒來詐她,為的就是讓她心态炸裂之下說出真相,沒想到顧青竟然生生扛住了,她要是個混官場的男子,想必也是一棘手人物。
只有傳播流言這一樁,能整治顧家和顧青不假,但很難憑這個傷其筋骨。
蔣長史神色分毫未變:“老王妃重病未愈,不能見你。”
燕綏淡然道:“先把顧姑娘關入地牢,等老王妃徹底病愈再做定奪。”實在不行就只能上刑了,不過這也是下下策,傳出去一星半點聲譽都得大損。
現在得等胡王妃醒來發聲,第二天罪名才能坐實,若胡王妃有個好歹,只能用旁的手段了。
被關在莊子裏顧青尚還能忍,關入地牢可就是真的暗無天日,顧青吓得淚珠滾滾而落,轉向燕綏膝行了幾步,想要扯他的衣裳下擺:“王爺開恩,您是英明卓絕之人,怎能任由人如此攀咬我?當初您受傷不愈,我親自在廚下看着,給您熬了好幾天的湯藥,身上手腕都燙紅了,我怎會做對您不利之事?”
顧巡撫也在一邊幫腔道:“是啊,小女當時年幼,對您的照料卻是萬般盡心的。”
燕綏沒打算和她掰扯這些舊賬,還是一邊的代言人蔣長史開了口,嗤笑一聲:“顧姑娘為什麽不說這些年王爺對你們家何等照拂?當初顧巡撫是幾品官員,如今又是幾品?還有令尊令兄,若不是王爺,令尊和令兄早就死過好幾回了,這些姑娘怎麽不說說?”
顧青是救過燕綏不假,但燕綏把該還的恩情也加倍還了,顧家偏偏貪心不足,又瞄上了烨王妃之位,估摸着還指望燕綏以身相許。
顧巡撫和顧青都被噎了回去,燕綏已經擡步走了,沈蓉突然覺得顧青和自己的際遇有些相似,兩人都救了同一人,命運卻截然相反。
她思考了會兒哲理,忍不住最後看了顧青一眼,她忽然啞着聲音啜泣:“是我的不是,我這些年貪心不足了,才招了王爺的厭棄,可您如果半點不念當初的情分,怎麽還會留着昔年的物件?!”
此時燕綏已經走遠,這話明着是問燕綏,其實是說給沈蓉聽的,她臉色微微一沉,冷冷看了眼被拖下去的顧青,帶着侍婢轉身走了。
沈蓉本來告誡自己別把那矬人的話放在心上,但回到屋裏冷不丁瞄到燕綏裝小時候舊物的箱子,心裏又上下浮了起來,連喝了幾口茶水平複心緒,目光總忍不住落在那小箱子上。這幾日關于顧青和燕綏的流言最兇的時候,她還聽說過兩人幼年時互贈過信物呢,當時把她給氣的…
老實說她确實對這事兒挺介意的…但要拉着燕綏追問是不是顯得太小家子氣了。= =
燕綏見她神色不對,不由問道:“怎麽了?”
多少夫妻的問題都是由缺乏溝通引起的,沈蓉斟酌再三,還是把方才顧青說的話重複了一遍:“你…還留着當年的東西?”
燕綏想到顧青那個作妖勁,先是厭煩地蹙了蹙眉,又低頭思索了會兒才想起來,主動道:“是當年的物件,不過不是顧青的,你不要聽她挑撥。”
沈蓉茫然地看着他,他就把那只小箱子拿了過來,輕輕撥開銅鎖打開,她探瞧了眼,就見裏面雜七雜八放了好些零碎物件,不過大都是壞的,有個破了個洞的皮球,開了線的草鞋,脫絲的手帕等一大堆東西,最邊角的是一塊磨損的玉佩,整個玉佩就剩下小半塊,上面的絡子還脫落了大半。
她奇道:“這些都是什麽?”
燕綏道:“都是我小時候玩過的東西。”他修長手指輕輕捏住那小半塊玉佩:“這就是顧青說的那件。”
沈蓉不解道:“這是什麽?”
燕綏拉着她坐到自己身邊:“我上回就沒跟你說,小時候我被群狼追趕咬傷的那回,救我的是顧青不假,但是救我性命的卻不是她。”
沈蓉疑惑,他頓了下才道:“我當時被金環蛇咬傷,神智有些不清明了,倒在路邊動彈不得,這時恰好有夫妻倆帶着女兒來道觀進香,他們女兒無聊偷跑出來,恰好看見了我,于是用藥草幫我敷好了傷口,又簡單地處理了一下,要不然等顧青過來我早就沒命了。”
他道:“她大概是怕遇到壞人,幫我簡單處理完就走了,我下意識地想伸手拽她,無意中拽掉她腰間的玉佩,恰好磕在石頭上,就摔成這樣了。”
沈蓉聽說不是顧青,松了口氣又有點泛酸:“你這豔福當真不淺吶,左一個小姑娘右一個顧姑娘的。”
燕綏挑了挑眉:“這也算豔福?”顧青那樣的哪個男人娶了才要命啊。
沈蓉一想也是,往他手裏的玉佩上瞄了幾眼,猛然間感覺有些怪怪的,從他手裏接過來細看,突然手腕一抖,大叫了聲:“我勒個擦!!!”
她真的不是故意爆粗口的,但是發現實在是太驚人了。
燕綏做了個牙酸的表情以示嫌棄,又問道:“怎麽了?”
沈蓉暫時沒功夫回答,跳下椅子找來了紙筆,根據玉佩上剩下的不到二分之一的花紋,補全了整個紋樣,把宣紙給燕綏看:“玉佩的整個紋樣是不是這樣的?”
燕綏就是記憶裏再超群,時隔多年還只是驚鴻一瞥,也記不大清楚了,蹙眉瞧了幾眼,又閉眼思索了會兒,這才點頭道:“應當是,我見她身上的其他配飾似乎也用了這個紋樣。”
沈蓉吞了口口水:“這是…我沈家的家裏先祖傳下來的紋樣。”
燕綏表情比她還驚愕:“所以那小女孩是…”他蹙着眉,表示不知是驚是喜:“我記得你說過,你小時候岳父在蜀地邊緣的縣城任過職?大概是多少年前”
“約莫就是八。九年前,十年也有可能,我記不大清楚了。”沈蓉艱難地點了點頭:“估計是吧…這個紋樣只有嫡系嫡子女才能用的,我們家這一輩的嫡出女兒就只有我一個…”
她說完又苦惱地皺起眉;“可我真的不記得有這回事了啊。”
她費力地掰着手指頭數:“我就急着我小時候跟着我娘救過挺多乞丐的。”
燕綏:“…”
時間地點人物都對的上了,兩人面對面唏噓,除了感嘆緣分之奇妙再想不出別的了,燕綏不知道想到什麽似的,眉梢眼角都漫出喜色:“這大概就是命中注定吧,你打小就注定要給我當娘子。”
沈蓉看他的嘚瑟勁兒有點不順眼,想反駁都找不出理由來,只得點了點頭算是承認。
都說月老牽姻緣用的是紅線,到她這裏就成了鋼絲啊…
兩人都沉浸在這段奇妙的緣分中細細品味,沈蓉突然又想到顧青,如果不是顧青放出那些傳言,今天又多了一句嘴,他倆可能一輩子都不知道還有這段緣分在。
顧青是個洞悉人心的好手,她估摸着顧青那句話就是想給她添添堵,讓她對燕綏生出猜忌之心,畢竟女人最了解女人的小心眼,沒想道堵沒添成,倒是送了一道助攻…現在不知道顧青的臉疼不疼,不知道她知道了會不會活活氣死…
在鋼鐵般的緣分捆綁下,果然什麽陰謀詭計都是浮雲…
燕綏也沉浸在欣喜中,他留下這塊玉佩的本意倒沒什麽,就跟他留下皮球手帕畫書一樣,做個紀念而已,就算那個小女孩不是沈蓉,現在走到他面前來跟他說自己當初就是救他的人,他心裏估計也不會有什麽波動,但因為救他的人是沈蓉,這件事就變得格外奇妙而美好。
沈蓉不知想到什麽似的,又抱怨道:“我要是早知道你是你,就把你打包帶回去醫治,哪有顧青插嘴的份兒。”
最好還能搞一波養成,養成我的忠犬相公神馬的。不過估計她爹娘也不會同意她帶一個陌生小男孩進家裏。
燕綏笑着摸摸她的鬓發:“幸好後來又讓我遇見你了。”
沈蓉忍不住想笑:“這事還得多謝顧青。”
燕綏眉眼彎了彎:“我會給她和顧家一個體面的結果的。”
等到了晚上休息的時候,沈蓉和燕綏還沒從那個興奮勁回過來,她靠在他懷裏拼命回憶當時的細節,比如燕綏穿了什麽衣服什麽鞋,他摟着她含笑聽了,并且表示既然今天這麽開心不如我們啪啪啪鼓掌慶祝幾發。
沈蓉:“…”
等兩口子終于從興奮勁緩過來的時候,又傳來一個好消息——胡王妃醒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依舊要讓你們失望了哈哈哈哈哈哈女配什麽的都是助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