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十年恩怨
這場手術, 持續整整四個小時, 從暗夜, 到黎明。
陸西洲被推出手術室。
時羽迎上去。
醫生說, 病人暫時抱住了一條命,但還在危險區,有待觀察。
陸西洲被送進了重症觀察病房。
時羽跟進去,在床邊坐下。
陸西洲睡的很沉,尚且處在昏迷狀态,也不知何時會醒來。
時羽靜靜的看着他, 借着熹微的天光。
他渾身是傷, 滿身狼狽。
可她有些開心,不管怎樣, 她的努力沒有白費,陸西洲,總算是保住了一條命。
本來不想輕易放過他的。
從十年前陸家和時家的這筆帳來看, 她該是也叫他嘗嘗家破人亡的機會。
可到底還是沒能忍下心。
她沒敢告訴陸沉, 她給陸西洲定制的那套婚服,內裏材料中添加了防彈材料。
倘若不是那身西裝,怕是現下躺在這裏的, 就是一具幹屍。
她眼神迷戀的從陸西洲深邃的面部輪廓上一點一點滑過, 最後,伸出手, 指尖停留在他發白的唇瓣。
輕撚兩下,她嘆了一口氣, 陸西洲,我這麽愛你該怎麽辦才好?
這場昏迷的時間并不久,許是心有所挂,拼着一口氣,又或是心有不甘,咽不下一口氣。
總而言之,當天中午,一天日頭最為明媚熱烈的時候,陸西洲緩緩睜開了眼。
眼前光禿禿的天花板,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床單被罩以及鼻尖的消毒水味兒,讓他斷定,這裏是醫院。
渾身的疼痛無比清晰的告訴他,他活下來了。
他微微扭了脖子,向下,便看到一個腦袋,趴在床邊。
腦袋的主人有一頭發質偏硬的黑發,根根利落分明,穿紅裙,盡管是睡着,渾身亦拼湊出一股凜然氣場。
是時羽。
這世上除了她,沒有人會有這樣的氣場。
可為什麽是她?
他想看到的人,不是她。
這點,是他在剛剛醒來睜開眼的那一瞬,發現的。
那一瞬,意識尚未清醒的時候,他的腦海裏在想什麽?
他希望,守在他病床前的這人,是許南風。
也許從他在走廊裏忽然想清楚的那一刻起,時羽這個人,就已經失去了在他心裏的位置。
盡管他不敢相信,可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一個真相。
時羽她,對他動了殺心。
明明是最為親近的枕邊人,卻辛辛苦苦的謀了這場局,想要送他如黃泉。
可為什麽?
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他很想問問她,是不是從回來的那刻起,她對他所有的感情,都只為爆炸那一瞬。
可他發不出聲音來,嗓子幹澀的如同快要冒煙。
唯一的字音,便是從嗓子裏擠出來的咿咿呀呀的單音節,粗嘎難聽。
在寂靜的空氣裏,突兀的要命。
可就是再這麽一點細微的聲響,吵醒了正在睡眠狀态的時羽。
她緩緩坐起身來,一雙眼茫然的看着他。
四目相對。
不過短短幾秒,時羽眼底如同大霧一般的茫然,散了去,只留下深潭般的平靜。
她看着他,唇角帶笑:“醒了?”
陸西洲沒說話。
時羽也不惱,到了杯水,插了吸管,送到他嘴邊:“喝水。”
陸西洲別過了頭。
眼底的抗拒,清清楚楚。
時羽一愣,轉瞬,卻又輕笑出聲:“難道你沒有什麽話想問我?”
是有幾句。
她這人,貫會拿捏他的軟肋。
半晌,他不甘不願的扭過頭來,沉默的就着她的手,喝完一整杯水。
喉嚨的幹澀,有所緩解。
時羽放下水杯,重新坐在他面前,姿态慵懶:“有什麽話想問我就問吧。”
短暫的沉默。
病房裏安靜的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的清楚。
陸西洲說話尚且有些費力,底氣不足,卻不難聽出,嗓音裏含了希冀,他問她:“那天,那場爆炸,是不是你……”
話還沒說完,就被時羽漫不經心的打斷:“是我。”
陸西洲眸光驟然一閃,呼吸變的急促。
剛剛動完手術,他的身體無比虛弱,根本就經不起這樣的刺激。
他的面色一瞬間白的沒了血色。
時羽睥睨着他,越是看他這幅摸樣,她心底便愈是有着一種暢快的淋漓。
她刻意忽略了內心最深處的那一絲絲痛意,假裝它不存在。
她伸手輕撫陸西洲的胸口:“這麽激動做什麽?別再把撿回來的這條小命給丢了。”
她語氣輕飄飄的,仿佛他這條賤命在她眼裏,根本不值得一提。
明明昨日還是摯愛的人,明明昨日才許下一生白頭的諾言,可轉身,她風輕雲淡的拿了一把刀插進他胸口。
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感受?
陸西洲幾乎痛到喘不上氣來,所有曾對她的深愛,都化作千斤重的鐵,壓在他心上,提醒着他的可笑。
他眉間緊緊皺了起來,足足緩了有半刻的功夫,才将湧上喉間翻湧的氣血,用力的壓下去。
“好了?”時羽收了手。
陸西洲一雙眼沒了希冀,只餘下滿目的沉黑,一瞬不瞬的鎖住她,低喘道:“這次你突然回到我身邊,就是為了這件事?”
“沒錯,所有的逢場作戲,都只是為了,殺了你。”她挑了眼角,居高臨下的看着他:“陸西洲,你可真蠢,心甘情願的鑽進我設的圈套。”
“那不是蠢,是愛。”
“愛?”時羽臉上的笑意一瞬間斂了去,幾乎陰沉的可以滴出水來:“你也配提這個字?”
“為什麽我不配?”
時羽沒說話。
陸西洲又問:“這局你布了幾年,跟誰一起布的?”
時羽忽然又笑了,卻笑的陰狠:“五年,我獨自一人布了這局,可陸西洲,你猜錯了,這……不過才是個開頭。”
所以後面等着他的是什麽?
陸西洲一雙眼底浮了晦暗不明的光。
過了好久,他才問出了自己最想問的那個問題,盡量叫自己保持平靜的,他問:“這麽做的原因。”
時羽眯眼看着他,幾秒,俯下身來,眼睛湊到他眼角,裏面帶了昭然恨意:“陸西洲,你猜,當年我爸死的那天,跟我說了什麽?”
陸西洲靜靜的看着她,唯有喉結,上下滾動。
時羽咬了唇:“你以為,時家的滅門,是一個意外?”
她像是瘋了一樣,忽然伸手緊緊抓住他的衣領:“陸西洲,是陸家,害死我爸媽!”
猶記十九歲那晚,那個悶熱的夏天晚上,一群警察闖進家裏,帶走了父親。
她再見到父親,是在他槍決前一晚,獄中。
隔着一層玻璃,她聽到父親的囑咐:“一定要替我報仇。”
父親差人送了東西出來,是陸家陷害時家的全過程,所有的證據都在裏面。
于是,她知道了,原來表面上看起來溫和儒雅的陸振東,早在多年前就生出了壟斷服裝業勃勃野心。
不然,沒有堅實的後盾,陸西洲又如何能夠在短短幾年內将陸家發展到巅峰?
她永遠不會忘記,父親槍決那天,她在高牆之外聽到的那聲槍聲。
那是他的冤魂在發出最後的吼叫。
她更不會忘記,當晚,母親自殺在浴缸裏,家裏的地板上,滿目刺眼的紅。
那年,十九歲的她,為了保住這條命,讓自己變大變強,逃出了國外。
背井離鄉,颠沛流離,這一逃,便是十年。
十年間,她夜夜睡不安穩,夜裏從夢中驚醒,眼前都是父母渾身是血的模樣。
十年後,她再回到這裏。
只為複仇,将拉扯十年的這筆恩怨,一筆勾銷。
陸西洲說愛,可她的愛,早在多年前那場時家的滅門中,變的血肉模糊。
不能愛他。
就算她曾把陸西洲當成她的全世界。
她知道這場複仇荒唐而可笑,她知道,陸西洲是無辜的。
可陸振東夫婦慘死車禍,陸家唯一的後繼,只有陸西洲。
她自小锱铢必較,性格強勢,那些藏在心底的怨恨,不找陸西洲發洩,又該找何人?
況且,何談真正無辜?
說到底,他手裏的那份家業,應當有時家的一半。
事到如今,大仇得報,她還留了陸西洲一條命,也算是,對那份尚且來不及開始就已經隕落的愛情一個交代。
這積壓在她心頭多年的恨,終于,到此結束。
陸西洲看着她眼淚一滴一滴順着他領口滴在他心口上,忽然,就不怪她了。
猶記當年,他曾趴在門板後,模糊的聽聞父親同人商量要動時家。
他當時不曾确定,也沒告訴時羽。
後來時家出事,他不是沒想過這個可能,是以,這些年來,他對她,除卻愛,還有一絲愧疚。
可一切都結束了。
事到如今,他跟她,終究走到了回不了頭的這一步。
從他聽到她承認她對他動了殺心的那一瞬,他對她多年的執念,散了。
不管是何種原因,她都動了殺心。
他同仇恨相比,到底是不值一提。
說到底,她不夠愛他。
而他,看清了這個事實。
他是個驕傲的人,從前肯重新回到她身邊,是覺得□□,不該錯過。
因為愛而卑微,沒什麽可笑。
可根本就沒有愛。
她攜滿身仇恨而來,還放不下的,只有他一人。
他喜歡的那個年少時的時羽,已經不再。
覆水難收,破鏡重圓。
他和她,該說再見了。
那些年少的喜歡,風和雪花知道就好。
作者有話要說:
陸西洲對時羽,怎麽說呢,打個比方吧,就好像你多年前很喜歡吃的一家煎餅果子,多年後突然重新出現了,記憶裏的味道很勾人,你抓心撓肺的想吃到它,可到嘴裏了,才發現,它并沒有記憶裏那麽好吃了,所以只能失望的拉雞,巴倒。
不知道這樣你們懂嗎?反正就是個執念,一碰就碎的那種。
好了,不說了,感覺自己蠢兮兮的,越描越黑,總之,繼續往下看吧,不會讓你們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