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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下一趟路程(6)

王緒毅承認,自己平日裏偶爾會表現出“少女心”,不過,在這種關鍵的時候,“少女心”應該是最不應該被提及的部分吧?他忍住皺眉的沖動,看見吳骁盈對自己憨憨地笑,嘴角勉力地擠出一個配合的笑容。

“我們今晚,該不會要抱着洋娃娃睡覺吧?”王緒毅說時盡量表現出抗拒,這波操作太詭異了。

吳骁盈驚訝,反問:“你想抱着睡覺?”

“當然沒有。”王緒毅後悔自己問出那麽個問題,“那你拿來幹什麽?我又不是你的小侄女,拿兩個玩偶就能哄好。”

聞言,吳骁盈不由得緊張,說:“這不是兩個一般的玩偶。”

王緒毅不解。

他在床尾凳坐下,把玩偶放在凳子上,将它們的胳膊相互間搭起來。

看到這個畫面,王緒毅的心裏糾結極了:一方面,吳骁盈怎麽說也是三十六歲的人了,而且貴為一家公司的總裁,玩弄兩個玩偶實在幼稚得很;另一方面,他這個樣子,居然挺可愛?!王緒毅不知該如何組織自己的面部肌肉做出合适的表情。

“你看這樣,想到什麽嗎?”吳骁盈布置好,問。

他的興致勃勃加劇了王緒毅的心情複雜,他盡量微笑,搖搖頭。

吳骁盈驚訝,想了想,哼起歌兒來,給他點兒提示。

王緒毅真心沒有心情配合他玩這種幼稚的游戲,心裏翻了無數個白眼,但吳骁盈似乎沒有察覺,哼歌的過程中還用眼神提醒他。王緒毅覺得額頭上的青筋要跳起來了,說:“洋娃娃和小熊跳舞?”

“對!”吳骁盈高興得拍手,又轉身往書房去了。

對着他的背影,王緒毅真真切切地翻白眼了。

王緒毅完全沒有心思琢磨吳骁盈又去做什麽了,百無聊賴地坐着。

突然,面前不遠處的洋娃娃和小熊居然動了起來!

王緒毅吓了一跳,忙不疊地張望,尋找吳骁盈的身影。他看見吳骁盈的手裏捧着一個像是游戲手柄的東西走回來,好像正在操縱這兩個布偶。王緒毅呆呆地看着那兩個布偶,見它們的胳膊搭着胳膊,節奏分明地在床尾凳上蹦跶,明明是兩個完全分離的個體,居然可以同步蹦跶,仿佛連為一體一般活動,絲毫沒有分開。

随着它們蹦跶的節奏,一個洗腦的旋律在王緒毅的腦海裏響起:洋娃娃和小熊跳舞,跳呀跳呀,一二一……

王緒毅猛地一陣晃腦袋,确認這首歌沒有播放,只是洋娃娃和小熊蹦跶的節奏切好踩着這首歌的節拍而已。

待吳骁盈回到床上,王緒毅好奇地看他手中的游戲手柄。

吳骁盈得意地看了他一眼,推動了幾下手柄。

王緒毅連忙看向那兩個玩偶,居然看見小熊把洋娃娃托舉起來了!他看得目瞪口呆,忙問:“怎麽回事?這不是倆不同的娃娃嗎?”

“嗯。不過它們可以做一些比較高難度的舞蹈動作。有一些做不了,因為小熊的腿太短了。”吳骁盈說完,又讓兩個玩偶展示了一下旋轉動作。

“我靠……”王緒毅啞口無言。

吳骁盈笑問:“可愛嗎?”

“可愛倒是可愛……”王緒毅有一種自己在做夢的錯覺。他沒有完全沉浸在這兩個玩偶的蹦跶當中,問:“你真打算用這倆玩偶來哄我?——在哪兒買的?”

吳骁盈窘道:“忘了。”

王緒毅撇撇嘴。

擔心王緒毅的興致退卻,吳骁盈連忙道出自己的本意,說:“哪裏買的,不重要。它們買回來的時候,就只是兩個不會動的玩偶而已。我往它們的身體裏加了芯片和架子,編程以後,它們才動起來的。”

原來他想吹噓的是這個!王緒毅不得不承認,他聽完以後,敬佩之情油然而生。雖然他轉念又想,像吳骁盈這樣的大神,做兩個會跳舞的玩偶只是小菜一碟,沒必要大驚小怪。

眼看着王緒毅的表情從驚嘆到淡漠,吳骁盈不禁忐忑和氣餒。他進一步道:“這是我的第一個獲獎作品,小學時做的。”

聽罷,原打算安之若素的王緒毅立刻又露出贊嘆不已的表情,縱然心底多少有些嫉妒的酸,可還是說:“你從小就是個天才吶!”

吳骁盈看他的表情終于穩定了,腼腆地笑了笑,說:“因為我從小喜歡做這些,覺得有趣。”他頓了頓,“緒毅,對不起。我剛才問你是不是想做代購,是因為我只知道你喜歡看那類書。其實喜歡看沒什麽,做代購也不丢人,我覺得只要自己喜歡做的事不違法亂紀,帶着熱情和愛,一門心思地去做,最終都會有所收獲的。所謂的‘夢想’,不就是做夢都會想的事情嗎?只有自己真心喜歡的,才會做夢都去想。為了追求自己喜歡的東西而努力,不管是什麽,都不丢人。不要在乎外界對你的看法,有夢就勇敢去追,就算最終達不到預期的目标,但相信我,結果一定比沒有起步要好很多。”

有夢就勇敢去追?王緒毅聽得熱淚盈眶,心情卻複雜得很,因為,吳骁盈的說辭實在是太老套了!

王緒毅實在不習慣這麽古早味的對話和劇情,縱然心裏感動得很,可他深吸一口氣,換話題道:“你這兩個玩偶保存得很好嘛!你小學時候做的,到現在也有二十多年了,看起來起碼還是七八成新。”

吳骁盈知道自己不會說話,剛才那段話,還是他仔細斟酌以後,參考自己在公司歲末尾牙的發言說出來的。看來,對員工說的話不能對男朋友說,說出來,沒有一點兒奏效。吳骁盈只能在心裏遺憾,就着王緒毅的話,答道:“嗯,這是當年我送給媽媽的母親節禮物。參加比賽結束以後就送給她了,她非常珍惜,所以保存得很好。”

難怪,兒子的第一個獲獎作品,當媽的當然視作寶貝一樣保存了。王緒毅點點頭,驚訝地問:“咦?既然是送給你媽媽的禮物,怎麽現在你留着?”

聞言,吳骁盈愣住。

王緒毅敏銳地感覺到其中有蹊跷,好奇道:“看來有故事?”

吳骁盈本想借自己的經歷鼓勵鼓勵王緒毅,沒想到他卻對別的好奇,對此,吳骁盈又窘又無奈。他抓了抓臉頰,局促地笑了笑,說:“也沒什麽特別。就是,我在學校那會兒出櫃了。我媽不能接受同性戀,把我所有留在家裏的東西全都丢了,包括這對玩偶。”

王緒毅真想不到自己無心的好奇竟然掏出這麽傷心的往事,不由得愣住。他尴尬地揚了揚嘴角,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沒什麽,過很多年了。”吳骁盈聳肩。

确實過了很多年。但過了那麽多年,這對玩偶還在吳骁盈那裏,是不是意味着他們母子的關系一直沒有好轉?王緒毅猶豫着該不該問。

“後來,我本打算送給我的小侄女。不過她不喜歡,不肯收,所以我又拿回來了。”吳骁盈撇撇嘴,若有所思地說,“習慣了。很多我覺得不錯的東西,別人都沒有興趣。”

王緒毅聽罷一陣心酸,忍不住道:“不如送給我吧?我覺得挺好玩的。”

吳骁盈驚喜地問:“真的?”

他連連點頭。

“那行,明天裝好了拿回去。”吳骁盈起身,從床尾凳上拿起那兩個玩偶,遞給王緒毅。

王緒毅最好奇的莫過于它們的胳膊是怎麽做到搭起來以後不分離的,玩偶拿到手上以後,扯開一看,原來僅僅是靠磁鐵而已。見狀,王緒毅不免好笑。他把玩偶的胳膊重新搭在一起,一邊擺弄一邊說:“常聽你提起你的小侄女,你真是挺疼她的。有自己覺得好的東西,都會給她吧?真是中國好叔叔。”

吳骁盈聽罷腼腆地笑了笑,點頭承認道:“嗯,還行。菲菲是我媽唯一的孫女,我媽生前很疼她。以前,我剛被我媽趕出家門的時候,菲菲仗着自己年紀小,常在我媽面前‘口無遮攔’地提起我,無非是希望我媽能讓我回家。不過,她真是年紀小,不知道大人有的決定一旦做了,任誰說都不會改。”

王緒毅聽完,暗自慶幸自己沒問吳骁盈母親的近況,原來,吳媽媽已經去世了。他沉默片刻,問:“那你爸呢?”

“我爸在我哥和我很小的時候就離開家了,再沒有回來過。是我媽把我們兄弟倆拉扯大的。記得小的時候,因為我媽是單親媽媽,街坊鄰居表面上同情她、幫助她,其實背地裏常說她的壞話,做的很多事也是排擠和欺負她。不過她都挺過來了。後來我哥考上名牌大學,我之後的學業也比較順利,大家才漸漸對我媽另眼相看。只是……”吳骁盈蹙了一下眉,“我最後還是讓我媽失望了吧。”

聽他言語當中無意間透露出的惋惜,王緒毅的心裏難過極了。他知道向家人出櫃以後不被接受的那種苦,可是,假如沒等到諒解,父母就已經過世,那麽那種遺憾,則是非常難從心裏消除的。那像是一道溝壑,你不知道他們離世的那一刻,帶着的恨和困惑究竟有多深,所以,就算搬一座山、兩座山,都不知道能否把溝壑填平。

良久,王緒毅握住他的手,安慰道:“其實,我剛向我爸媽出櫃那會兒,他們也把我趕出家門了。我當時很意氣,想着既然他們不理解我,我也不奢求,大不了老死不相往來。可是後來,我想通了,也和他們溝通過,知道他們之所以不同意,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覺得這是一條‘歪路’。你知道,在這個社會上,‘歪路’是很難走的。他們與其說是反對我喜歡男人,還不如說,是擔心我因為喜歡男人,在今後的生活裏承擔比‘正常人’更多的壓力、更多的苦難。想通以後,我下定決心,就算不能大富大貴,起碼要活得像樣一點兒,不要讓他們覺得,喜歡男人是一種全社會都不會原諒的罪,會導致我活不下去。你看我現在,好歹在析津有一份工作,每個月的收入有資格繳稅,其實還不賴嘛!我爸媽看我過得還行,有時雖然還念叨,不過已經重新接納我了。我想,你媽媽當初應該也和我的爸媽一樣,是因為擔心才反對的。現在你那麽優秀,成就那麽高,她在天上,應該也放心了。失望什麽的,不存在。”說完,他拍拍吳骁盈的手背。

是這樣嗎?吳骁盈回憶着媽媽沒有去世前的時候,可惜,自從他離開家,便再沒有機會和媽媽溝通。事實究竟是不是如同王緒毅所言,人已經不在世,自然只能由人評說。

吳骁盈對王緒毅的說法半信半疑,低頭看看王緒毅的手,翻過掌心,握在手中,道:“有你這番話……”

怎麽又是這麽老派的說法?王緒毅秉着耐心,微笑看他,等他說出釋然的話。

“我覺得無論我媽是不是對我失望,我都無所謂了。”吳骁盈說完,淡淡地笑了一笑。

王緒毅怎麽也沒想到,自己一通安慰以後,吳骁盈雖然想開了,可完全不是他認為應該想開的那個方向。王緒毅聽完錯愕了半晌,心頭頓時又酸又暖,怪吳骁盈怎麽那麽固執?就不能聽一聽勸,怎麽非要固執己見呢?

“什麽啊……”王緒毅心疼地摸摸他的臉,手還沒有拿開,吳骁盈的吻先貼到了他的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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