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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下一趟旅程(8)

盡管王緒毅明确說過“沒關系”,不過清晨的事一直在吳骁盈的腦海裏萦繞。其實活到這個歲數,偶爾一次不行十分正常,而且這絕對不是最丢臉的一次。

哪一次最丢臉呢?吳骁盈回想:應該是他剛和第二任男友交往的那一回。

那年吳骁盈還在矽谷,剛被徐澤睿他們從公司裏趕出來,和當地幾個事業還沒有起步的碼農租住在被房東稱為“孵化器”的房子裏。好在他曾經有過創業的經歷,而且技術還行,當時沒有被其他人看不起。不過,他畢竟不是華人或華裔,一開始,其他人依然對他有着或多或少的歧視——按“普通人”的話來說,他們搞技術的人,情商都不行,而且大家都不屑于掩飾自己情商低的事實。

反正,剛開始有很長一段時間,外賣全是吳骁盈訂的。

可能因為接觸得多,鬼使神差地,外賣員看上了吳骁盈。吳骁盈起初完全沒有接收到對方示好的信息,直到對方不得不表現得更加明顯,他才後知後覺、與時俱進、入鄉随俗地和剛把披薩送來的小哥在車庫裏脫了褲子。

兩人的關系本應以“激情四射”為開端,結果上膛的槍卻在關鍵的時刻沒有派上用場。吳骁盈在事業的低谷又碰上這種情況,不消片刻便連原本的狀态也消失了,完全軟下來。後來外賣小哥說要送外賣,親了親吳骁盈就提上褲子走了。吳骁盈為此事郁悶了一個星期。

那一個星期在旁人看來,是他在“反對歧視”,因為吳骁盈拒絕再幫任何人點外賣。

是作息不規律還是心情太差?或者兩者兼有之?彼時的吳骁盈還沒到三十歲,此事對他而言不可謂不打擊,他甚至害怕自己再也不行了。為此,他專門調整了一下自己的作息時間,每天給自己充分的睡眠,并且每天晨跑或晨泳。

吳骁盈原以為經歷那回尴尬至極的狀況後,自己再不能面對那個外賣小哥。但他不點外賣,還有別人點。他還是見到那位小哥了,對方不但不介意他上一次的失敗,還随即又向吳骁盈遞出橄榄枝。還是在車庫裏,他們痛痛快快地打了一發,之後自然而然地成為情侶,開始交往。

那段感情,最後因外賣小哥去東海岸讀法學院結束了,留給吳骁盈最深的記憶就是第一次在車庫裏的尴尬以及随後的發展。那讓吳骁盈直到現在依然認為,對方是一個體貼的人。

無論如何,長期交往以後才出現不行,比第一回 就不行要好一些,起碼……不太可能因為這樣就散夥。吳骁盈在心裏如是安慰自己,但同樣還是難解郁郁。

是最近咖啡因攝入過多嗎?吳骁盈回想一番,驚愕地發現事實是自己有很長時間沒鍛煉了,加上前一晚他們很晚才上床,到了床上又翻雲覆雨一陣,休息不足,出現這種情況,也是情有可原?

兩人驅車回到市裏的家,王緒毅立即去往廚房查看冰箱裏還有什麽食材,為他們的午餐做打算。

吳骁盈坐在餐桌旁看他忙碌,瞧他的樣子,似乎真的沒有把清早的事放在心上。

“中午咱們就随便吃個西紅柿蛋面?”王緒毅把西紅柿和雞蛋從冰箱裏拿出來,低頭看見嗚嗚趴他的褲腿,連忙把它抱到它的用餐區域,往碗裏倒貓糧。

王緒毅穿着一條低腰的牛仔褲,蹲下後,後腰從衣服下露了出來。

吳骁盈盯着那片皮膚,心頭陡然發緊,但王緒毅很快起身給貓換清水去了。他的目光随着王緒毅流動,直到再次看見王緒毅蹲下,把裝水的碗放在貓糧碗旁。

等到王緒毅洗了手,吳骁盈起身把他拉到自己的面前,坐下後問:“坐車累不累?”

王緒毅不解,心想雖然從霞汀回市裏挺遠,但不算長途,累還說不上吧?低頭凝視着吳骁盈,王緒毅突然了然,笑着捏捏他的臉,問:“不累。你呢?開車累不累?”

“不累。”吳骁盈說着起身,看見王緒毅笑,自己也腼腆地笑了。他蹭蹭王緒毅的額頭,低頭吻他。

王緒毅接受這個預料中的吻,如同他預料這個吻未必情意綿綿。它有些急躁和火熱,但又慢條斯理,吳骁盈用柔軟的嘴唇吮吸他的唇瓣,舌尖在他的牙齒上細細勾勒,雙手則有條不紊地往他的後背摩挲。

吳骁盈常常這樣吻他,吻時雙手仿佛沒處放,非得抓他的臀或者往後背捏一捏。吳骁盈摸他的背時,總要把手伸進他的衣服裏,不管其中有沒有欲望,王緒毅的心都會慢慢變得豐滿。

他的心開始膨脹、膨脹,将吳骁盈的襯衫從皮帶裏扯出來,往裏摸。

吻好像永遠不會停,他們好像永遠不用低頭看就能解決所有問題。吳骁盈的腦子可能壞掉了——王緒毅在心裏好笑地想,因為他竟然連皮帶也不解就開始扯他的褲子。王緒毅無奈,只好自己解開皮帶。

不料他才把搭扣解開,吳骁盈就好像找到門路一般把褲子扯了下來。

王緒毅被他推着轉身,突然意識到這是在廚房裏,心裏大吃一驚。雖然性經驗很多,但這種體驗還真沒有過,王緒毅望着窗外的藍天和高樓大廈,還沒反應過來,上身已經不得不趴在流理臺上。

他幾次險些撞上面前的調料瓶,窗外有飛鳥經過,而吳骁盈摟着他的腰,抱住他的肩膀,呼吸躁動。

貓、貓呢?

相比于吳骁盈的全神貫注,王緒毅卻心猿意馬。他埋着頭,眼睛卻忍不住尋找嗚嗚的去處。看見長得渾圓的小家夥正端坐在不遠處,一臉茫然地看着他們,王緒毅險些笑場。他給嗚嗚遞了個抱歉的眼神,心說真是對不起,他的男朋友在急于證明自己呢。

吳骁盈真的很急,導致他完全沒有像平時那樣親吻王緒毅。可王緒毅知道他的心思,不但沒覺得他不體貼,甚至覺得吳骁盈像個小孩兒。

果然男人不管長到多少歲,都有幼稚的時候。這麽想着,王緒毅的雙腿開始發抖,他撐着流理臺,大口大口的呼吸,直至吳骁盈擁緊他的身體,從喉嚨裏發出顫音,他的雙膝發軟,差點兒跪倒在地。

從霞汀坐車回來不累,現在反而有些累了。王緒毅把用過的紙巾丢進垃圾簍,重新把皮帶扣上。

吳骁盈穿好褲子,擡頭發現王緒毅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頓時尴尬得避開他的目光。

剛才怎麽沒不好意思?王緒毅好氣又好笑,湊近親親他的臉,小聲問:“餓了沒?”

聞言,吳骁盈的臉更紅了,說:“有點。”

“那我煮面了,你等會兒。”王緒毅洗好手,從櫥櫃裏找出面條。

吳骁盈徹底地松了一口氣,重新坐在餐桌前。看着王緒毅在流理臺前忙碌的模樣,好像兩人剛才什麽也沒有做過似的。他的心裏既踏實又迷茫,他的迷茫在于:他竟無法分辨自己和王緒毅認識多長時間了。像是希爾伯特曲線,明明依然在一個單位空間裏,曲線卻可以由簡及繁,變得越來越滿。

喵嗚!

吳骁盈被貓的叫聲喚回神來,低頭一看,見嗚嗚正朝自己叫喚,心裏突然咯噔了一聲:這家夥從什麽時候出現的?剛才他怎麽沒發覺?該不會,剛才他和王緒毅做了什麽,全被它看見了吧?

思及此,吳骁盈的喉嚨發幹,朝嗚嗚窘促地笑了一笑。

喵嗚!喵嗚!

嗚嗚沖他叫了幾聲,轉身走了。

王緒毅回頭一看,說:“你陪它玩會兒吧,它昨天自己在家。”

吳骁盈想到确實如此,起身往外走。

“哎!算了!”王緒毅又叫住他,“面煮好了,先吃面吧。”

吳骁盈錯愕,又坐了回來。

王緒毅把兩碗西紅柿蛋面端上桌,又倒了兩杯清水,兩人就這麽簡單地解決午餐。

趁着吳骁盈低頭吃面,王緒毅拿出手機偷偷地搜索如何改善腎虛的問題。

“晚餐吃餃子吧?韭菜牛肉餡兒的。”王緒毅放下手機,說。

正吃着午餐,就決定了晚餐?吳骁盈驚訝,問:“突然想吃餃子?”

“嗯,很長時間沒吃了。”王緒毅問,“吃嗎?要是吃,下午出門買餃子皮和菜。”

吳骁盈點頭,說:“你做什麽都吃。”

真乖。王緒毅忍住笑,低頭吃面條。

認識梁月梨那麽長時間,王緒毅從她那裏接到的廣告大大小小有近百條,其中,平面廣告居多,視頻廣告很少,由他擔任主角的廣告更是少之又少。除去長野汽車的廣告外,這類的廣告,王緒毅數來數去,絕不超過五條。

平心而論,王緒毅不太願意接那種廣告,收入雖然不少,但他的演技拙劣,出演時必須得忍受導演和其他人吹毛求疵的眼神,就算他們不明說,王緒毅也能從他們的眼神裏讀出“為什麽經紀公司會找這種人”的嫌棄。相對而言,王緒毅更喜歡拍那種印在傳單上的平面廣告,他只要穿上商家指定的服裝,拿着道具或者不拿道具,擺一個簡單的笑容,就能完成任務,既輕松又掙錢。

要不怎麽說他不上進呢?王緒毅又一次覺得自己沒救了。

所以一直以來,王緒毅都知道梁月梨不把好的資源分給自己情有可原。那麽,現在突然又被分到一個不錯的資源,王緒毅完全不理解了。

這回要拍攝廣告的廠商,是雪丸烘焙。這家發源于美國的烘焙公司目前已經深耕中國大陸,和墨丘利一樣,是不少都市人的“裝逼”之選。它家的蛋糕小而精致,以口感細膩、層次豐富著稱,價格是國內同類商品的兩倍,可仍然有不少人趨之若鹜。很多人光臨雪丸烘焙坊,品嘗蛋糕和喝茶都是次要目的,首要目的是拍照,王緒毅隔三差五地看見朋友圈裏有人發在雪丸喝下午茶的自拍,在雪丸烘焙坊,沒有擺拍的下午茶時光是不完整的。

最近,雪丸烘焙即将推出自家的外送服務,廣告的內容正是這個。

根據劇本,王緒毅得在廣告中出演一名西點師,在制作好精美的蛋糕後,騎着電動車将蛋糕送給美麗的女顧客。

王緒毅做夢都想成為一名西點師,沒想到竟然先在廣告裏實現了。

這真不知是不是命運的安排,提醒他趕緊加快腳步,追逐自己的夢想。

因為是這樣的廣告,王緒毅比以往每一次都積極。

他很早便出門,第一個抵達拍攝片場。等到劇組的人陸陸續續地到了,王緒毅馬上找導演助理報道。

王緒毅萬萬沒有想到,梁月梨也在!要知道,自從那次被梁月梨發現,簽約天之美做兼職以後,梁月梨的“實體”就從王緒毅的世界裏消失了,他們一直只通過手機發信息聯系。現在,她竟然又出現了,而且第一眼馬上認出他,王緒毅驚訝不已。

誠然,王緒毅沒有将自己的詫異表現出來,可他确實沒能在第一時間認出梁月梨。幸好梁月梨主動介紹他和導演認識,導演親切地稱呼梁月梨為“阿梨”,王緒毅才暗自将人對上號,連訝然也晚了一步。

“聽阿梨說你喜歡烘焙,這支廣告是為你量身定做的。”導演笑道。

王緒毅忙客套道:“哪裏哪裏?很謝謝梨姐和張導給我這次機會。我會好好拍的。”

梁月梨微笑道:“很久不見了,收工以後一起吃飯!”

王緒毅沒想到還有這種安排,想到晚上約了吳骁盈吃飯,不免遲疑。

見狀,梁月梨興味地問:“怎麽?有約了?”

“哦,不是。一起吃飯,當然好了,你幫我這麽多,我一直沒有機會好好謝你。”王緒毅不想錯過這次套近乎的機會,因為他需要更多的外快,籌備開店的資金。

梁月梨佯怒白他一眼,笑道:“這就客氣了吧?”

導演看了看手表,笑着對王緒毅說:“那我們趕緊開始,争取早點兒收工?”

“哦!好好好。”王緒毅從沒遇過這麽客氣的導演,忙不疊地答應,轉身找場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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