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好了。”窗前, 黛玉疊好了信紙, 交予了雪雁。
那是她寫給父親林如海的信, 在其中言明了她認和親王夫婦為幹爹幹娘一事,又言明了皇上封賞她之事。
待雪雁将書信收好,黛玉方才出聲問紫鵑:“今個兒府裏頭, 怎麽鬧起來了?”
“姑娘不記得日子了麽?今個兒寶姑娘坐了車進宮裏去了。”
黛玉方才驚覺, 原來一晃, 竟是到了選秀的時候了。如今賈府上下正指着寶釵進宮助元春,此時慌忙倒也不奇怪。
另一廂, 寶釵由小太監們引入了宮中。
她雖為漢女,但卻直接越過旁人,得入住了一處好屋子。寶釵頂着旁人嫉妒探尋的目光, 不慌不忙。
她腦中滿是當初李嬷嬷與她提點的種種, 此時自然不覺畏縮。而她天性沉穩,比較起旁的秀女, 已然不知勝出了多少。
第二日。
一批秀女被送往禦花園選閱,寶釵赫然在列。
寶釵始終記得當時和珅吩咐丫鬟,如何打扮她的。于是她便摒棄往日素淡之風, 描眉染唇, 豔麗非常。
此時禦花園中錦紅緞芍藥開得正好, 嬌花霎時将人面映襯得更為動人。
當乾隆邁進禦花園中,瞧見的便是寶釵立在芍藥前,生生将旁人壓得顏色暗淡的模樣。
乾隆腳步不自覺地一頓,立時便勾起了, 當初在那寺外瞧見寶釵時的回憶。
女子肌骨瑩潤,舉止娴雅。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臉若銀盆,眼如水杏。
乾隆閉了閉眼,留了牌子。
皇後隐約記起了寶釵的身份,面色微變,心下更憎惡起元春來。
前頭有個容貌美麗的榮妃,今兒又送了個容色更見豐美的薛氏女……
只是她慣裝賢良淑德,此時自然也不敢出聲阻攔乾隆,于是便眼睜睜地瞧着乾隆的目光,在寶釵身上流連而過,像是一眼只相中了她,而她之後旁的女子,便都吸不走一絲目光了。
乾隆三十四年七月,薛家女寶釵經由幾次複選,因才貌最終選入宮中。随即乾隆冊命下,制金冊。
至冊封之日,被選入宮中的六名女子,其中四人得封“貴人”,二人得封“嫔”。
這封“嫔”的二人中,一人出身三旗,為“如嫔”。另一人則是薛寶釵,為“昭嫔”。
前後封號相較,明眼人自然瞧得出來,後者顯然更花心思些。
昭,日明也。
有多少人暗地裏嫉妒,寶釵一概都顧不上了。
她還記得李嬷嬷與她說的話。
這入宮中,并不比在後宅之中。
若為後宅正妻,自該大方端和,素淡娴雅,方才得人稱道,又可掌府中大權。
可這入了宮中作了妃嫔,最忌諱的便是做個中庸人物。娴靜溫雅從來都不是為帝王看重的東西。與其一開始做個平淡人物,倒不如開頭便一身風光。
寶釵一改昔日在榮國府中的做派,大大方方地到了乾隆、皇後跟前謝恩。
乾隆沒瞧旁的人,倒是先将她叫了起來,問:“可要去拜見榮妃?”
寶釵點了頭。
她與元春自然沒什麽情誼,但此時卻不能過快地将榮國府抛開。
乾隆點頭應允,更親自攜寶釵去了榮妃宮中。
沒兩日,寶釵得封“嫔”的消息,便傳了出去。
榮國府上下自然歡喜不已。
只是待歡喜過後,賈母方才忍不住道:“當年榮妃娘娘入宮時,尚且只做了女史,昭嫔如今倒是一舉得了皇上的青睐……”
王夫人倒不大在意。如今這一個“嫔”,一個“妃”,差距是擺在那裏的。而王夫人也相信,寶釵是個聰明人,她會知曉如何助元春的。
一旁的嬷嬷笑道:“興許是皇上愛屋及烏呢。”
薛姨媽聽了這話,心下大為不快,直覺這榮國府正踩着她女兒,來捧榮妃呢。不過薛姨媽倒也沒有蠢到将不快都表露出來。
待到衆人從賈母房中離去後,薛姨媽忙令人送了些東西去潇湘館。
薛姨媽經了寶釵的提點,也知曉這如今,給和侍郎送再多的玩意兒,再如何示好,都不如将這些都捧到黛玉跟前去來得有用。
當黛玉收禮物的時候,和珅正在宮中,與乾隆商議修軌之事。
對于和珅來說,要說服乾隆并不難。而一旦說服乾隆之後,滿朝文武也就不足為懼了。
乾隆是個相當固執的皇帝,只要他下了決定,任誰也推翻不了。就算是有誰磕死在朝堂上,激起的也絕不會是乾隆的悔意,反而會是他滔天的怒意。
待議完此事,乾隆驟然出聲道:“你那婚期也近了,你可想過,讓你那未婚妻自何處出嫁?縣主府怕是趕不及修好的。”
和珅微微垂眸:“但憑皇上做主。”
“那你覺得和親王府如何?如今他們也是林家姑娘正經的長輩。朕瞧,自和親王府出嫁,實在勝過榮國府百倍。”
這個結果當然不出和珅的意料,但他還是當即一掀袍擺,神色激動地道:“多謝皇上!”
乾隆少見他有如此形色露于外的時候,不由笑道:“你呀,也唯有那林家姑娘的事,方才能影響你至深了。”
和珅抿唇一笑,倒像是不大好意思一般。
乾隆又與他說了幾句親近的話,方才将和珅打發走了。
如今,黛玉已是縣主之身,又有和親王府在身後作依仗。
榮國府自然已經失去了它最後的價值。
而寶釵是個聰明之人,一旦榮國府倒下,她反倒會成為宮中最沒有母族牽扯,最易獲寵的人。
和珅擡頭望了望天。
抄家之時,不遠了。
……
這是榮妃不知道第多少次從夢中驚醒。
她在夢中,見到了昔日富貴的榮寧兩府,門匾遭摘去,家中遭侵占……官兵、賊人上門……
檐木落下來,重重的一聲。
将她生生敲醒了。
榮妃滿頭大汗,叫宮女将自己扶起來,強撐着寫了封信,交予抱琴:“你,你去尋寶姑娘……不,是昭嫔……你讓她,将信送出去……”
抱琴應了聲。
榮妃倚靠着枕頭,省親時還尚且光彩的面龐,這會兒子竟是只剩下慘白的顏色了。
自寶釵随着皇上來到她宮中,她隐約便覺得,她怕是無法再複寵了。
是她看走了眼,從前不知曉,原來寶釵有着如此豐美的姿态……
迷迷糊糊間,榮妃甚至不自覺地想起來一件事。
當初她有意冷落黛玉,是否……
是否錯了呢。
冥冥中,她總覺得,仿佛是那不經意的一個念頭,将她生生推上了死路。
……
在信送出後不久。
榮妃便驟然沒了聲息。
乾隆三十四年九月,榮妃暴斃宮中。
而昭嫔卻迎來了她的榮寵之路。
若榮妃尚在,她便會知曉,她的封號為“榮”,實則卻不過一場笑話。
榮國府上下亂做了一團。
他們前腳方才收了信兒,後腳卻就得了榮妃的死訊,莫說于王夫人來說,這于已經同王子騰撕破臉皮的整個榮國府來說,都是一個重擊!
賈母扶住鴛鴦的手臂,老淚縱橫:“怎麽,怎麽這麽突然就去了呢……”說罷,一把抓住了旁邊的黛玉:“玉兒啊,玉兒啊,外祖母的心實在疼得很啊……”
雪雁杵在黛玉身邊,卻暗自撇嘴。
瞧這話說的,不知曉的,還當是他們姑娘怎麽了呢。
王夫人與賈政剎那仿佛老了十來歲。
他們呆坐在彼此的位置上,一時間沒能撿回心神。
而該禁足的寶玉,此時由丫頭引着進了門。他一進門,便跪在了地上:“外祖母,母親……”
話沒說兩句,眼淚倒是先流了下來。
“寶玉啊……”賈母摟住寶玉,聲音更顯悲苦。
寶玉摟着賈母,放聲大哭起來。
黛玉這會兒卻出奇的沒了傷心的滋味兒。
榮國府上下都哭成了淚人,她隐隐,卻仿佛成了個局外人。
黛玉按了按眼角,那裏沒有半點濕意。
她有些疑惑,自己這樣是否過于冷血了些。可腦子裏,卻又總覺得,這樣做才應該呢。
她腦子裏甚至,不自覺地閃過了一些模糊的畫面,像是有誰也死在了床上,只是床頭卻只守了一個丫頭,那丫頭哭得聲嘶力竭,仿佛要将心肝肺都哭出來似的。
也不知曉哭了多久,賈母與王夫人驟然擡起了頭,他們齊齊看向了黛玉,像是想要竭力從黛玉的身上抓住些什麽。
“玉兒……”賈母低聲喚。
還不等他們繼續開口往下說,有個丫頭進門來了,帶着悲腔,道:“老太太,和親王世子來了。”
賈母等人也只得先擦了眼淚,忙去迎接和親王世子。
寶玉遭禁足了一段時日,還不知曉這和親王世子為何上門來。
等他們至了廳中,只見一道高大的身影,由遠及近,口中道:“林妹妹!”
寶玉頓時眼眶一酸,只覺這聲該是由他來喚才是。
來者怎敢這樣呼林妹妹呢?
永璧大步跨進門來,他早先與黛玉便是見過的。黛玉瞧他覺得還是有些生疏,但永璧倒不這樣覺得。
他環視一眼衆人,道了一聲:“聽聞榮妃去了,諸位節哀。”
賈母沒成想,能從和親王世子這裏獲一句撫慰。
畢竟自打這個消息傳出來,不知曉多少人等着瞧榮國府的笑話呢。
她忙打起笑容,正欲與永璧說話。
這頭永璧卻是陡然話音一轉,道:“妹妹不日便要出嫁,再留在榮國府上,到底沾了晦氣,我領了父母之命,特來接妹妹過府住一段日子。”
賈母剎那如同頭上挨了重錘,愣在當場,一口血哽在喉中,吐不出,咽不下。
還是王夫人更先反應過來,她顫聲問:“過府住一段日子?那,那出嫁時……”她都顧不上去計較永璧那不客氣的口吻了,畢竟這和親王素來是個不着調的,他的兒子若是如此,也不奇怪。
何況,縱使是計較,他們又如何能與親王之子計較呢?
此時永璧又是一笑,道:“自是從和親王府中出嫁,她如今已經是咱們王府的女兒了。”
王夫人張了張嘴,正待開口,喉頭卻突地一片腥甜。
完了。
完了……
她的腦子裏如此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