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不!不成……”打擊接踵而來, 以致種種情緒疊加之下, 賈母的聲調都變了。
她腦中嗡嗡作響, 幾乎撐不住要昏過去。
可她不能昏。
如今……榮國府的将來,便要瞧她的了。
賈母憶起榮妃遞來的那封信,說是讓他們盡快将探春、湘雲嫁出去, 又令他們須得低調行事, 如今賈府如烈火烹花, 只怕稍一行錯,便要萬劫不複……
初時賈母并不曾放在心上。
榮國府多少年都撐下來了, 府中更有寶玉銜玉而生。衆人都知曉,這乃是上天給予的氣運。
可這一刻,賈母的心底突然有了些微的惶恐。
“老太太說的什麽話, 如何不成了?”永璧卻突地沉下臉, 半點沒有要給榮國府留臉面的意思。
和親王再荒唐,但到底是天家子孫。他的兒子, 氣勢自然也不會輸。永璧目光一冷下來,頓時再無旁的聲音。
永璧也不等他們再開口,當即一揮手, 道:“去, 去叫他們進來, 将格格的嫁妝、聘禮一并帶走。”
王夫人也想再開口勸阻。
可她此時口中一股血腥味兒,額頭的青筋直跳,若不是有兩個丫頭在背後支撐着,她只怕要倒下去了。
賈政怒不敢言。
賈赦甚至有些幸災樂禍, 全然不顧場合。
于是在一片籠着死氣的寂靜下,永璧帶來的人直接了當地進入到了榮國府中,将黛玉的嫁妝、聘禮一并搬了出去。
賈母、王夫人瞧着這一幕,心幾乎都在滴血。
他們為了博得和珅的好臉,又在黛玉的陪嫁中加了不少的東西,此時叫永璧一并帶走,他們陡然有種,付出再也拿不回來的感覺……
“你,你怎麽能在榮國府中如此放肆?林妹妹是我們榮國府中的人!”寶玉按捺不住,轉身指着永璧,厲聲斥道。
永璧卻嘲弄地看他一眼,冷笑道:“你便是賈寶玉?”
“正是……”寶玉才剛應完聲,這頭永璧驟然出手,一拳将寶玉揍倒在地,旁邊的丫鬟們發出了驚叫聲。
“啊!二爺……”
“住手!”
“世子……”
“我早就想揍你這麽個狗東西了!如今黛玉是我的妹妹……你這狗東西,還不離遠些,誰給你的狗膽湊上來!”永璧厲聲喝道,一身匪氣。
黛玉在旁邊,都被他吓了一跳。
但随即,黛玉又有些想笑。
想要護佑她的人,都是一般模樣的……哪怕她與這個義兄,并不曾見過幾面,但對方卻與寶玉等人,截然不同。
黛玉實在受用和親王府對她的這般護佑。
只是不知曉,這其中,又有沒有和珅的手筆呢?
習慣了和珅的運籌帷幄,現如今什麽事,她都忍不住往和珅身上想去了。
“世子莫要欺人……”那廂賈母怒道。
永璧卻看也不看她,只對黛玉道:“林妹妹去收拾了東西,咱們這便走罷。”
黛玉朝着賈母等人福了身,随後便真領着雪雁回去收拾東西了。
賈母心頭驟起涼意,她牢牢攥住身邊嬷嬷的手:“她果然……”
她果然,果然是心有怨怼的!
不然,便不會在這樣的時候,抛下他們榮國府而去。
親王府上自然不缺東西。
和珅送來的東西,從來都是裝好的。
于是黛玉便只簡單收拾了兩套衣裳,随後瞧着人将和珅送來的東西都搬了出去,确認沒有遺漏,方才又回到廳中。
永璧大方邁出腿去:“走罷,回府!”
其餘人高聲道:“迎格格回府!”
那聲音震天。
榮國府上下,頓時再不敢動了。
直等到他們一行人的身影徹底遠了。
賈母才連忙“心肝兒”地喚着,将寶玉心疼地摟到了懷中。
王夫人這會兒更膽戰心驚,她忙攀住丫頭的手:“去,去給王家去信兒。”
那丫頭驚慌失措地奔出門去了。
這一等,便是半個時辰。
等丫頭回來,王夫人亟不可待地抓住了她的手:“如何?如何說?”
丫頭落下淚來:“那邊太太說,說老爺之前離京公幹去了,回途染了風寒,現在還不得輕易搬動,病在路上呢……顧不上咱們了……”
“啪”的一聲,王夫人崩斷了手中的念珠。
……
在黛玉搬去和親王府的半個月後,薛姨媽也搬出了榮國府,莫說王夫人了,便是賈母也叫她氣了個半死。
“這是……這是急急忙忙要與咱們劃清關系呢。卻不瞧瞧他們從前是什麽樣的?還打着要給薛蟠娶親的旗號……當誰不知曉他們如何想的?”賈母厲聲喝道。
待話音落下,賈母卻又将自己氣了個夠嗆,不由連連咳嗽起來。
王夫人此時已經撤去了往日的慈悲面孔,她面色略見冷意:“寶釵是拿咱們作了個墊腳石,如今入了宮,元春沒了,便是她得寵的時候,又哪裏……瞧得上咱們?”
王夫人一轉頭,瞥見一旁的邢夫人正低頭吃茶,像是沒什麽事似的,心裏不由更恨。
如今榮國府上下,最輕松快活的竟是大房。
迎春已經嫁出去了,嫁的連正興還得了和珅的青睐。他們自然覺得,他們與和珅牢牢綁在一塊兒呢。
從前二房的寶玉那樣得罪了林丫頭,怎麽還能指望與和珅交好呢?也實在是蠢嘿……
大老爺難得瞧一回二房的笑話,可不高興麽?那一高興起來,待邢夫人都溫柔許多,于是邢夫人也就跟着瞧笑話了。
賈母半晌才道:“你尋個機會去瞧瞧黛玉,摸清楚她的心思……”
王夫人卻沒應聲。
這會兒連王熙鳳都不敢攬這事。
那是什麽地方?
那是和親王府啊!
是他們能随意撒野的地方嗎?
賈母見他們這般,心下不由更恨。
她哀嘆一聲:“沒本事的東西……”随即也不再說什麽了。
她知曉,這時候,也只能指望着黛玉對她這個外祖母,還尚且有一分親情在了。
乾隆三十四年九月。
寶釵晉妃位。
同一時刻,王子騰病死途中。
王子騰的腦子,在死前終于又恢複了昔日的聰明。
他隐約覺得,自己似乎不應當小瞧了和珅……可為何不應當,已經容不得他多想了。
一場急病,帶走了他一身的榮華富貴。
和珅是頭一個得到信兒的。
他擡手,将那信紙放在燭下點了。
“權勢富貴迷人眼……原以為他是個如何聰明的人物……”
劉全在一旁嘆了口氣。
遇上主子,這哪兒還有聰明的呢?
第二日,王子騰病死的消息已經傳遍了朝堂。
等到了下朝時,和珅又遇見了上回在王家遇見的那些官員,他們都是王子騰的擁趸。
“和侍郎……”
“侍郎大人……”
他們忙不疊地彎下了腰,若非還有旁人在場,瞧那模樣,只差恨不得彎下腰給和珅擦鞋上的塵土了。
樹倒猢狲散。
他們倒是些聰明的。
和珅心下輕嗤一聲,直接地越過了他們。而這些人半句怨言也不敢生。
阿桂、永貴等權臣年邁。
王子騰本當壯年,如今卻突然病死。
将來……
将來滿朝權勢,必将盡歸于和珅之手掌控。
他們哪裏還生得起一點點的怨氣呢?
……
王子騰一死,惶然的不止他們,還有榮國府。
他們雖與王家撕破了臉,但到底還寄希望着榮妃複寵,王家與他們重修舊好。
可如今榮妃去了,連王子騰也沒了……
那壓垮榮國府的最後一根稻草,仿佛已經高高懸在了頭上。
賈母、王夫人扛不住病了。
而在他們病了的時候,黛玉卻坐在和親王府中,跟着和親王妃一塊兒繡帕子。
黛玉有些心不在焉。
和親王妃不由出聲問:“怎麽了,可是近來睡不安穩了?”
永璧在一旁笑道:“妹妹怕是惦念着和侍郎呢……”
和親王妃橫他一眼:“胡說甚麽?”
黛玉卻沒否認,只是耳根蒙了一層薄紅。
雪雁在一旁突地出聲道:“近來和侍郎是不大與姑娘見了。”
紫鵑忍不住笑道:“我倒是知曉個中緣故。”
黛玉忙轉頭瞧她。
紫鵑笑了笑:“姑娘不記得了麽?這離着婚期,沒多少日子了。和侍郎定然想着,不能壞了這福氣,眼瞧着日子越近,便越不敢來見姑娘了。”
婚期……近了?
黛玉的手頓了頓。
突然間竟有種恍惚之感,仿佛……仿佛原本不該如此似的。
但那感覺也只有一瞬,待一瞬過後,黛玉便忍不住唇角一抿,眉眼都笑了起來。
如春花爛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