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将校呢
辭職?衛雪玢心裏一突, 供銷系統還能再紅火十幾年,經濟放開了, 下海經商的越來越多,曾經紅火的百貨樓最後都租了出去, 整個商業系統都分批下崗了, “你那個工作旱澇保收,真到了離不開人的時候,還是我辭吧。”
“哈,看咱倆,又開始做白日夢了, 這才掙了四百塊, 就想着不上班了, 行啦,日子該咋過還得咋過, 我走啦, ”華鎮站起來,看着桌子上那一箱子布, “你也早就歇着吧,這活兒啊是永遠也幹不完的。”
衛雪玢雖然告訴了華鎮她跟韓延亭一塊倒騰料子, 但事前卻沒有跟華鎮說, 這會兒想起來不免有些尴尬,“那個,華鎮,其實吧, 我也沒打算弄這些,就是想着空車回來有些虧的慌,而且咱們又去的是國棉廠,這近水樓臺的。”
華鎮有些想不明白衛雪玢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她好像成天就沒有累過,對掙錢似乎有一種異于旁人的熱情,好像說熱情都不足以形容,“你很需要錢?”
“啊?這話問的,錢是好東西啊,誰不需要?”衛雪玢一笑,“有句話叫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這世上啊,最靠得住的就是自己,而錢呢,就是人的膽兒了,起碼我是這麽覺得的。”
如果上輩子她不是一直那麽落魄,每天都疲于奔波為自己跟兒子掙溫飽掙居所,而是有錢有事業,估計娘家人也不會那麽決然的一個個遠離她。
華鎮怔怔的看着衛雪玢,衛雪玢前頭的話他很贊同,這世上真的除了自己,沒有人能靠得住,就算是一手養大他的爺爺,也時常告訴他,不要恨自己的父親,因為身體膚受之父母,因為天下無不是的父母,每當這個時候,華鎮都在想,比起自己,爺爺應該更愛的是自己的兒子。
但後頭那一句,華鎮有些不太能理解,錢真的就那麽重要嗎?
心裏想着,華鎮不自覺的就問了出來。
好吧,跟現在的人講錢多麽多麽重要,這跟他們的價值觀簡直就是相悖的。
衛雪玢不知道該怎麽跟華鎮解釋自己對錢的執着,這會兒畢竟還是配給制的時代,連房子都是國家給分的,有工作的人還有公療門診,她跟華鎮講十幾年後房改只會叫他覺得自己瘋了,“我這人啥事都愛往壞裏想,我手裏存點兒錢,真遇到事兒了,不是也少給別人增加負擔嘛。”
“你也一樣,華局長年紀大了,你可不能再給他添麻煩,要學着照顧老人家了,你想想,你手裏要是有錢了,給華局長蓋個小別墅住住,再買輛小轎車,帶着他全國各地走走看看,多好,”衛雪玢把話題轉移到華鎮身上。
“我爺現在住的療養院別提多好了,還小轎車,我爺身邊還有勤務兵照顧,全國各地,當年我爺幹革命,都走了一遍兒了,”華鎮沒好氣的白了衛雪玢一眼,“行啦,你愛錢兒就愛錢兒呗,又不是啥犯法的事兒,我走啦。”
“也是,我憑本事掙錢又沒有違法亂紀,誰管得着我?”衛雪玢點點頭,送華鎮出門。
華鎮臨走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箱子,“我可跟你說,我走之後你趕快歇着,桌子上那些布頭兒,明天再整!”跟衛雪玢相處了小半月兒,華鎮對她的急脾氣已經有深刻的體會了,他就怕自己一走,衛雪玢又開始忙乎她的小生意了。
“放心吧,你不看幾點了?夜不辨色,就這小燈泡兒照着,我分得清?”衛雪玢笑着沖華鎮擺擺手,“你也早點休息吧。”
休息了一天,焦師傅他們第二天準時就來上班兒了,焦建國已經從女兒那裏知道了昨天他們在鄭原賣飯盒的事,一見到衛雪玢就沖她伸出大拇指,“衛主任,你可真是這個!”
這外頭跑業務是普通人能幹的活兒?焦建國也是幹了一輩子的老工人了,就是鋁制品廠,不也得每年派人出去?但從沒聽說誰會像衛雪玢這樣做生意的。
衛雪玢謙虛的笑笑,“咱們這種小本買賣,也只有想些人家不用的法子,焦師傅您可別笑話我這個門外漢,我也是實在想不出別的招兒了。”
“啥招兒不招兒的,能把東西推銷出去就是本事,”鋁制品廠每年只用按照計劃生産就行了,他們這個小廠卻不行,得有活兒才有錢嫡,這個道理焦師傅還是知道的。
“那咱們下來咋辦?還生産不?”幾位師傅更關心的是這個。
“生産,咋不生産?這樣吧,咱們晚上的停了,白天呢,你們也不用幹那麽快,教一教春生紅梅他們,”這樣的話,真再需要加班兒的時候,就不用去外頭請人了,這一天兩塊,衛雪玢也挺心疼的。
這一星期相處下來,大家對華鎮跟衛雪玢的能力已經有了信心,聽她說要正常生産,啥心都放下了,焦建國丢了煙頭,“走吧,幹活兒。”
衛雪玢看看時間,跟焦建國打了招呼,往供銷社上班去了。
她到了供銷社,一眼就看見趙敏正跟同事們有說有笑的,好像前幾天的事兒沒有發生過一樣,衛雪玢心裏佩服,徑直往自己的櫃臺打掃衛生去了。
“趙敏,你看她,”秦兵兵跟趙敏一個組,關系一向很好,看見衛雪玢進來,忍不住拿胳膊搗了搗趙敏,“我就不知道,她有啥可得意的,成天把頭仰恁高,其實,呸,誰還不知道她想的啥?”
趙敏微微一笑,看了一眼正在彎腰擦櫃臺的衛雪玢,“你說話別恁大聲,她也夠可憐了,結婚才幾天就離婚,換成你你不難受?這不連班兒都沒心上了,心裏肯定苦,”等自己嫁了海智遠,才有她哭的時候呢!
“你就是心好,她對那樣對你,你還替她說話,我看她啊,就是活該!”秦兵兵不屑的撇撇嘴,“我看她還能裝多久!?”她已經聽趙敏說了,人家海智遠的媽特別喜歡她,還說要去她家提親呢,婚期就擱在國慶節,這不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了?
衛雪玢打掃完自己這一片兒,就開始理貨了,現在洛平供銷社的布料還都是藍黑居多,灰撲撲的真沒啥看頭,鮮亮點兒的,也就那幾卷的确良了,衛雪玢再看看自己身上,不由失笑,她可不也是嘛,好在她婚前還算是給自己置辦了一身兒,這件兒白底兒紅花的的确良還算精神。
“你笑啥呢?一個人,”常愛紅家裏有孩子,來的稍晚一些,看見衛雪玢一個人傻笑,拍了拍她。
“沒啥,我就在想,咱們社裏這料子,能看的太少了,”衛雪玢拍拍櫃臺上擺的一卷卷料子,笑道,“你說,年年都這幾樣,這做不做新衣裳有啥區別?”
“那有啥辦法,大家不都一樣?就是委屈你們這些小姑娘了,正是愛美的年紀,可惜,”常愛紅拍拍那些料子,“好東西也不是沒有,就是輪不着咱們這種小地方兒。”
“愛紅姐,你跟你說,昨天我趁車去鄭原了一趟,認識了個國棉廠的大姐,”衛雪玢壓低聲音,“我順手買了幾塊布,你要不要?”
“還有這好事兒?”常愛紅羨慕的看着衛雪玢,“雪玢,你膽兒真大,咋一個人就跑鄭原去了?”
這人咋這麽快就歪樓了,衛雪玢笑道,“我不是閑着也是閑着嘛,我給人看的那個廠子,往國棉廠送貨,我過去給人幫幫忙,也順便開開眼長長見識,這幹活兒的時候跟一位車間的大姐對了脾氣,她就把她廠子裏分的幾塊顏色的不太好的布,給了我幾塊。”
“都有啥?價錢咋樣?”常愛紅在供銷社裏除了跟衛雪玢處的好外,家裏的條件也是數得上的,聽見衛雪玢從國棉廠弄到布了,後悔的腸子都青了,“唉,早知道我也跟着去了,”沒準兒跟人家也能搭上話,親自去挑挑呢,她可比衛雪玢懂行的多。
衛雪玢看了一眼四周,“姐,我弄到一塊将校呢!”
衛雪玢不打算瞞着常愛紅,一是她手裏的料子放出去必定會引人注意,到那個時候被常愛紅問出來,只會叫她寒心,還不如大大方方的告訴她,二來麽,常愛紅在各單位人頭兒熟,通過她,自己手裏的料子也好走一些。
“啥?真的假的?你不會是叫人哄了吧?”常愛紅陡然提高聲音。
衛雪玢眨眨眼,“我會恁憨?就是東西不大,能做件短大衣,”如果真五五六五式的軍大衣,那她可真的弄不來,也就華鎮能穿上得瑟得瑟了。
“噢,是塊料子,雪玢,那也不咋便宜吧?”常愛紅看了一眼四周,把衛雪玢拉到櫃臺後頭,“你準備咋辦?給你三哥做一件?”一個年輕醫生穿呢子大衣,太奢侈了些。
“哪能呢?我就算給我哥做了,他也不能穿啊,我就是看那是好東西,不能錯過,才咬牙買回來了,總不會咱們鎮大個洛平市,連個穿得起将校呢的都找不到吧?”
聽說衛雪玢沒打算自己留而是想轉賣出去,常愛紅立刻就動心了,“可不是麽,咱們洛平也不是趁不起一件将校呢,我跟你說,我今年就想給你趙哥做一件好衣裳呢,你是多少錢拿下的?”
她得先把料子拿到手,就算不給她家老趙,再轉手也只賺不賠。
衛雪玢沖常愛紅伸出一個巴掌,合住又伸了一次,“五十五!主要是我布票不多,又想給我妹妹買兩塊新式料子,所以就跟別人湊了湊,才算是把那料子拿下了,不過愛紅姐,你要是給趙哥做衣裳,我們一塊兒去的人裏頭,又人買了一塊法蘭絨,我看做衣裳也挺好,還有一塊紅燈芯絨,也是最新的式樣,你做衣裳也不錯!”
“你到底弄了多少啊?”常愛紅光聽衛雪玢說,這就四五塊料子了。
“我沒弄幾樣,都是一塊兒去的人弄的,不過我不是幹這個的嘛,幫着他們出了出主意,挑了幾樣,機會難得嘛,也不知道啥時候再能去鄭原,”衛雪玢跟常愛紅解釋,“就這塊将校呢,當時就有人說想要呢,我沒給。”
“那可不能給,這貨多難弄啊,不是我說,就牛為國,你問問他,能弄來不?”常愛紅眼一瞪,“這樣吧,雪玢,你要是不給你哥做,把那料子讓給我咋樣?我不叫你白跑,給你加五塊?中不?”
見衛雪玢有些遲疑,常愛紅狠了狠心,“這樣吧,你不是沒布票嘛?姐再給你加點兒布票兒!”将校呢在這種小地方也算是可遇不可求的東西了,一件正經的軍大衣,都賣到一二百塊了,這雖然只是料子,但只要手工漂亮,穿到身上也照樣美氣。
六十塊?衛雪玢一塊料子算是掙了十塊錢,說起來也不算少了,但這可是将校呢,如果只賣這個價錢,韓延亭當時就拿下了,“姐,不是我不給你,這主要給家人裏也帶了幾塊,這樣一樣,手頭兒太緊了,”
常愛紅也知道自己給的有點兒少了,這樣的東西擱她手裏,翻個二三十塊也沒啥問題,何況人家衛雪玢也是幹這個的,“咳,我也是有些手緊,那我再給你加五塊?再添十斤糧票?雪玢,算姐欠你個人情,”
常愛紅話說的到份兒上了,衛雪玢也不好再說不行,“中,姐你是我師傅,要不是我的情況特殊,就算是不加這些,我也得先緊着你,我家人口多,糧票好。”
常愛紅條件再好,也不可能吃下這塊将校呢後再要其他的料子了,“姐,要不你再幫你問問,看有誰還想買布,我們一塊兒去的幾個人,其實都不太懂,買是買回來了,都托我出手呢。”
這個就更沒問題了,雖然東西不是她常愛紅弄回來的,但卻是她給介紹的,這也是她的路子不是?常愛紅拍拍胸口,“放心吧,你是我徒弟,你的事兒就是我的事兒,師傅給你打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