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又一單
建機廠在城西, 也是個大廠,不過這次她沒有在國棉廠那麽幸運了, 好說歹說, 人家都沒有讓她進廠, 無奈之下, 衛雪玢幹脆也不說進去了,直接就在建機廠不遠處擺了個攤子,兜售自己帶來的飯盒。
這會兒是上班時間, 陸續有工人進廠, 大家都被衛雪玢擺在紙箱上的飯盒給吸引了,倒不是她的飯盒稀罕,而是衛雪玢在展示上下了些功夫, 她特意在路上買了幾樣水果, 在飯盒裏分門別類的裝好。甚至還在有人來問的時候, 把自己帶的鋁水壺裏的水倒在飯盒裏, 來回搖晃來展示自己飯盒的密封性。
“這東西我看有人拿過, 倒是少見, 這咋跑到外頭擺攤兒來了?啥時候咱這社會都允許小商小販兒了?”
有好事者手裏拿着衛雪玢的飯盒, 不懷好意道。
衛雪玢當然知道這些人的意思,這建機廠男工多,看她是個年輕女人,又只身一人在外頭支了這麽個小攤兒,有欺負外地人的意思也是在所難免的。
“這位大哥,咱們報上可是說了, 如今提倡搞活經濟,國家更是號召一部分人先富起來了,何況我這産品也是正規廠家生産的,我可是有介紹信跟工作證的,”
她環視了一圈兒圍着她的工人們,把自己準備好的工作證跟介紹信拿出來放在飯盒上,一副随你們檢驗的姿态,然後又講了自己在國棉廠跟省醫的經歷。
衛雪玢說着,旁邊已經有人附和了,“對對對,這東西我見我大姨拿過,說是人家廠工會特意給職工弄的福利,專門給人家工人定制的!”
還有這一說?衛雪玢感激地看了一眼神助攻,“這位大哥說的沒錯,我這箱子裏的,也是給國棉一廠送完貨剩下的,大哥你可能還不知道,我們廠子目前只專供一廠,其他幾個廠子,要半年後再供貨。”
衛雪玢看看不遠處的建機廠,“大哥可能不知道,我也是帶着任務來的,我們廠子的計劃是同類型的廠子各挑一家當試點,試點單位價格也會優惠一點,但你們廠子沒興趣,我才決定在你們廠子外頭賣上一部分,再往別的廠子去,這不是太多了不好拿麽?”
這樣?
“你要是往廠子裏賣,多少錢?”現在零賣一塊二,這進廠反而優惠?
“進廠是一塊一毛五,另外我們會再給你們工會交一筆管理費,”衛雪玢看着那個聽的格外仔細的男人,一笑,“這是我們領導跟國棉廠領導談好的。”
“管理費?那給多少?”一個便宜五分錢真不算多,但是這管理費就奇怪了,聽衛雪玢說話的工人都有些好奇。
“也沒啥,我們跟國棉廠工會算是給工人大哥大姐們搞了個活動,也是國棉廠工會給工人謀福利,至于管理費,其實工會收了,還不是将來用到咱們工人身上?”衛雪玢笑眯眯的跟周圍人解釋。
這閨女會說話,路過的工人忍不住交頭接耳起來,有一個年紀大些的,“我說這閨女,你先等一會兒,我們進去跟工會商量商量,這飯盒我們也要幾個?”便宜五分是五分,人家國棉廠能搞個“活動”,他們建機廠就不能弄了?
衛雪玢察言觀色,就知道今兒這事兒有門兒,“那行,謝謝您啦大哥,我也是想進去見見你們工會的同志,就是吧,你們廠子關的嚴。”
既然有人要去找工會,圍觀的工人也都不買了,衛雪玢幹脆把飯盒裏的水果分給還沒有走的工人,見她這麽爽快,大家對她的印象又好了幾分,又有人好奇,還問了問她們廠子的情況,衛雪玢哪敢說實話啊,先是狠狠的把建機廠給恭維了一番,又半真半假的結合着鋁制品廠的規模,跟大家白話了幾句,不過這會兒人都實在,再沒有人想到一個跟國棉廠做生意的廠子,其實只有兩臺淘汰的破機器,七八個工人。
沒多大功夫,就有人過來領着衛雪玢去了建機廠工會,因為前頭有國棉廠的例子在,這次進行的格外順利,衛雪玢跟着建機廠的幹事各車間跑了一圈兒,訂單雖然不像國棉廠那麽豐厚,但算下來,也足有五百個之多。
衛雪玢也不啰嗦,直接把帶來的一百個飯盒交了貨,又跟建機廠工會說定了,下周交貨的時間,高高興興的辭別了工會幹部跟領她進廠的師傅,搭車回洛平去了。
衛雪玢趕的是末班車,等一路颠簸回到洛平,已經晚上九點多了,她随着人流從車站出來,沒留神兒就聽到耳邊一陣兒車鈴響,“雪玢!”
“啊?啊,華鎮啊,”衛雪玢被吓了一跳,“你咋在這兒呢?”
華鎮拍了拍車把,“等你呗,你算着你得坐這班車回來。”
算啥算?這是鄭原回洛平的最後一班車,她只要不打算在鄭原過夜,就得坐這班車回來,“你來接我?”
“嗯,上車,”華鎮一踩腳蹬子,“這都幾點了,你怎麽不知道早點兒回來。”
“你馱着它吧,”衛雪玢把用繩子捆着的紙箱提到華鎮跟前,“這東西今天可把我給累壞了。”
華鎮看着面前的紙箱子,不用猜,他就知道這裏頭裝的是什麽,“哎,我說,你這這跑起私活兒來可夠拼的啊,我看你是準備跟韓延亭一道兒販布了。”
華鎮說這話的時候,心裏不由老大的不情願,就像自己最心愛的東西忽然被人給村奪走了,“當初可是你叫我開廠的,這廠才開起來,你就又敢別的去了。”
“說啥呢?我是那種分輕重的人?放心吧,你姐我能力強着的呢,公私兩不誤!”衛雪玢得意的挑挑眉,“快,幫我把箱子放你車兒上,我再告訴你個好事兒。”
華鎮嘴裏抱怨,手卻沒閑着,拎着紙箱放在車座上,“說吧,啥事?”
“你猜我今天定出去多少個?”想到這些天新産的飯盒又有了出路衛雪玢的嘴角不自覺的揚了起來。
就看衛雪玢這眉開眼笑的樣子,華鎮就知道她這回又沒白出去,“多少?我覺得你把帶出去的二百賣出去已經很不錯了,”他都不太有信心自己出去也有這個戰果。
“那算啥?要只是賣那幾個,我擺個攤兒就能達到目的,我啊,跑了一趟建機廠,”衛雪玢把經過跟華鎮講了一遍,“這不,一回就是五百個,我跟他們廠裏說好了,下周還是今天,我去給他們送貨!”順便再轉個廠子。
“唉,你這麽能幹,顯得我多沒用啊,不行,我明天就得出去,”華鎮簡直對衛雪玢佩服的五體投地了,他倒是也找了個路子,但那是二輕局賀局長給他介紹的,說算起來,他真比不上衛雪玢能闖能拼。
衛雪玢知道華鎮郁悶什麽,“你這麽想就不對了,你以為我願意這麽橫沖直撞的找門路?誰不想人在家中坐,訂單天上來啊?你有你的優勢,我有我的強項,咱們這樣多好,互補!”
“就說咱們這個廠子,如果不是你,叫我一個人瞎折騰,估計現在我還在叫我二哥偷偷做了,我背出去零敲碎打的賣呢,頂多也就是在人家國棉廠門口擺個攤兒,哪能像現在這樣,千兒八百的賣?”衛雪玢跟在華鎮車後頭扶着箱子,一邊小聲的安慰華鎮,他們生活的環境,能力固然重要,可是人情社會裏,人脈關系也是不可或缺的。
而且華鎮還有另一個最大的優點,就是他不想衛雪玢認識的其他人,換作別人,聽說她想開個廠,只會說她異想天開,不大聲反對已經是支持了,更別說被她幾句話說動,積極的跟她一道兒下海了,“你說就你這份魄力,咱們洛平還能找出第二個來?”
華鎮被衛雪玢誇的臉上發熱,他輕咳一聲,“我哪有你說的那麽好?”叫她一誇,他都快不認識自己了。
“你可不能這麽想,你應該想啊,我好着呢,覺得我不好的,那都是眼瞎,”就算是華鎮在前頭推車,衛雪玢看不見他的表情,但還是從他發緊的聲音裏聽出他不好意思來,忍不住噗嗤一笑,打趣他。
華鎮被衛雪玢說的後背發硬,脖子都僵了,“你瞎說啥,你沒聽人家說,我就是個混混兒,靠着我爺爺的關系在醫院裏混吃等死罷了,”
“呸,那些嫉妒你的人胡說八道的話你也往耳朵裏去?再有人這麽說你,你就直接給他怼回去,有個好爺爺也是本事,不服氣叫他們回去問自己祖宗,為啥華局長就能不怕流血犧牲投身革命,他家裏的人沒那勇氣?更何況,他們上班兒,你也上班兒,憑啥他們就是幹四化,你就是混吃等死?你比哪個少幹活兒了?”這樣的話衛雪玢也只別人說過,如果華鎮真是個靠着祖輩餘蔭光拿錢不做事,或者是為非作歹的纨绔子也就罷了,可他不是,卻還要承受這些流言蜚語。
“我跟你說,那些人啊,就是看不得人好,才歪着嘴兒說人壞話了,為的也不過是給自己的不成器找點兒別的理由,你就直接給他怼回去,怼他們幾回就老實了,”衛雪玢對華鎮的處境很能感同身受,也格外的生氣。
“跟那些人計較啥?你也說了,他們其實是在嫉妒我,”即使是自己的親爺爺,華局長也只是叫他們不要跟那些人一般見識,還說男人要心胸開闊一些,像衛雪玢這樣義憤填膺的為自己打抱不平,華鎮還是第一次遇到,忍不住心裏一暖,話也多了起來,“所以我也不耐煩理他們,有些人真是當面兒一套,背地裏一套,我心裏清楚,有時候也是聽見就沒沒聽見。”
“那些背後議論人的,就跟陰溝裏的耗子沒啥區別,你理他們,是擡舉他們,不理吧,他們成天叽叽喳喳的也挺讨在厭的,唉,叫我說,抓住機會怼他們一回也沒啥,一直忍着,那些人不會認為是你大度,只會覺得他們說的沒錯,你才連争辯都不敢争辯呢!”重活一回衛雪玢也沒有什麽大智慧,只想着能痛快的一回,說自己想說的,做自己想做的。
華鎮被衛雪玢的理論給逗樂了,“你這人,怎麽跟別人不一樣呢?”
因為我比別人多活一世啊,“那是你見的人少,行了,要是說議論,你以為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議論我嗎?那又如何?我還不是活的好好兒的?不,我還得活的更好!”
前世她在意別人的目光,怎麽熬過的幾十年,如今還歷歷在目,但在她兩次躺進醫院的時候,她一切都想開了,也想通了,這一次,原來的錯誤她再也不會犯了。
華鎮不知道衛雪玢想什麽,只覺得她的話聽着特別帶勁兒,“嗯,你說的沒錯,咱們都要活的更好,氣死他們!”
兩人說說笑笑就到了衛雪玢住的院子外,華鎮幫衛雪玢把箱子搬下來,“這是又買了多少?”可真夠沉的,“真不知道你是咋弄回來的。”
咋弄回來?這可是錢,大團結,再重一倍,衛雪玢也能想辦法把它們弄回來,“我雇了個三輪兒,後來上了車,又不用我提着,剛好兒我還能坐坐,不然還得站一路呢!”
“行了,我回去了,你趕快休息吧,還是那句話,這些東西你明天閑了再收拾,錢再好也不如身體重要,”華鎮把箱子給衛雪玢放在屋裏,也沒多留,騎上車就走了。
跑了一天,又是帶着貨坐的公共汽車,衛雪玢比前次還累,她關了門,打水痛快的洗了個涼水澡,倒頭就睡了。
因為知道衛雪玢去了鄭原,韓延亭第二天下了班兒就跑來了,“姐,咋樣?新貨沒有?你不短道,那些人都快把我催死了,都跑到俺家來了!”
韓延亭從來沒有這麽被人重視過,每天都有人在路上堵着他,問他能不能再弄些料子來,“你說現在這人手裏咋都能恁存錢類?平時不舍得吃不舍得喝的,買布倒怪舍得。”
“就是因為平時舍不得,遇到好料子,才會咬咬牙買一點兒啊,這只要料子好,仔細穿,能穿好些年呢,”衛雪玢失笑道,“還有,你別忘啦,現在都幾月了?這到了下半年,國慶可是結婚的好日子,新郎新娘可不得開始置辦東西了?”
說到結婚,韓延亭又愁上了,“姐啊,你說丁芳哪兒不好啊?我媽咋就是相不中她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