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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道理

張彩環從來都清楚鍋是鐵打的, 不然也不會死命占家裏的便宜往自己口袋裏摳錢了, 只是李蘭竹不願意相信罷了。

衛雪玢沒打算跟她掰扯這個, 畢竟“張彩環想掙錢”在李蘭竹眼裏,那是天大的好事,必須無條件支持, “這個恐怕不行,媽你不知道,我們廠子現在沒有生産能力, 這脫粒機都是由下頭的代工廠給生産的, 但我們廠長對産品的質量要求很嚴, 每一批送來的脫粒機, 都是我們的工人在那邊反複檢查過的,有問題的産品根本就不可能拉到咱們洛平來,你叫我從哪兒給大嫂弄一臺不好用的?”

衛雪玢一攤手,“而且十塊錢一臺的機器, 可不算便宜了,我咋張口問人借?而且也借不來了, 媽你也看報紙了,我們的脫粒機都上了省報了, 現在是供不應求,哪有閑的往外借啊?!”

這樣啊,李蘭竹其實是想叫衛雪玢自己買一臺送給老大家的,畢竟衛雪玢現在一人掙着兩份工資,又沒啥花銷, 李蘭竹心裏算着,就算是廠裏沒有能白用的,她送一臺便宜的也完全能買得起。

“雪玢,那我問你,要是你從你們廠裏買,能便宜點兒不?”哪怕便宜個一塊兩塊的。

這個衛雪玢跟華鎮從一開始脫粒機定好價錢之後,就統一了口徑,不論是誰,想買都是十塊一臺,包括她跟華鎮,畢竟他們前期投資在那裏擺着,十塊已經是最低保本兒價了,“不行,我們廠裏有規定,誰買都是十塊,廠裏那麽些人都能遵守,叫我咋開口?”

這閨女真是,但人家廠裏的規定,李蘭竹也沒有辦法,她看了衛雪玢一眼,“你那兒還有多少錢?”

哼,衛雪玢心裏冷笑,她可是當衆說過不會再給衛廣益兩口子花一分錢了,敢情這些人都是聾的?“能有多少?一月二十多塊的工資,連吃帶喝的,再買衣裳買鞋,也沒剩啥了。”

“你就诓我吧,你是我生的我能不知道?這一點全家數你最像我,會存錢,你忘了,你以前還在我這兒擱着錢呢,”李蘭竹才不信衛雪玢手裏沒錢呢,別說她現在給人看廠子還有一筆錢拿,就是她在供銷社,以前也不是沒有存下錢來,“雪玢啊,我也不是逼你,但你大哥家裏人多負擔重,你們當弟妹的能幫他得幫幫他是不是?總不能你自己吃肉,叫親哥吃糠吧?”

“哎呀媽,你不說我都忘了,我跟朱相慶離婚前,在你這兒存的錢你好像還沒給我完呢!唉,你這麽說我還能說啥?就把那十塊拿來給我哥家買臺脫粒機算了,也省得你老覺得我這個妹子不把他當大哥!”衛雪玢說着向李蘭竹伸出手,“給我錢,我明天把機器給你送來!”

給她錢?李蘭竹早把衛雪玢存她這兒的十塊錢當自己的了,這些天忙衛廣世的工作,早就花了,反正衛雪玢也離婚了,不用擔心她婆家有意見,她一個人吃住肯定不缺錢花。

這會兒衛雪玢卻想起來那十塊了,還叫她拿出來給張彩環買脫粒機?這跟李蘭竹的初衷可是大相徑庭的,“那個,你那兒再沒有了?”根本不可能。

“我那兒有沒有都是我的事,要不這樣,你把我的錢給我,我回去等發工資了,拿我的錢給我哥買臺脫粒機,這總行了吧?”衛雪玢心裏冷笑,她還沒發現她媽還有這一出呢,也是,以前只要李蘭竹一哭訴艱難,她就自動打開錢包兒了,殷勤的從來不需要李蘭竹提“錢”字。

“你成天在外頭忙連家都不回一趟,廣世招工了你還不知道吧?我手裏的錢都拿去給他跑工作了,這他走還不得再給他帶點兒?你也是,他是你親弟弟,這窮家富路,廣世以後不知道多長時間才回來一回,你咋不給孩子做身兒衣裳準備點兒路費?”李蘭竹越說越寒心,聽說衛廣世要去礦上當工人,老大衛雪玲專門跑回來了一趟,給弟弟買了雙解放鞋,還另給了五塊錢,老三衛廣杉也寄了十塊錢回來,就這離的最近的二閨女,連個面兒都不露,看她這樣子,恐怕自己不說,她都不知道!

“小小年紀的成天就知道錢錢錢的,把錢看的恁重幹啥?我平時是咋教你類?現在你哥家有困難你不幫,你弟弟要出門兒你也不理,我都不知道養你幹啥用?!”

原來自己在李蘭竹眼裏,生自己養自己就是為了幫兄弟?衛雪玢一笑,“我知道了,我錯了,廣世走的急我又忙,真沒顧上,等他冬天回來吧,我給他做件厚棉襖,山裏冷,”

見李蘭竹臉色好看了一點,衛雪玢又繼續認錯,“我就是覺得以前自己把錢看的太重了,光存不花太傻,所以啊,我發了工資就随便花,這會兒手裏也沒有錢了,你還不把我存你這兒的錢給我,還叫我給我哥買脫粒機,媽呀,不帶這麽坑閨女的,我哥也是一月也有三十塊吧?養一家老小還是足足夠的,不用我嫂子出去掙錢,再說,真要掙錢也容易,我跟你說個法兒,咱們南村大集的時候,她燒點兒開水在街口擺個茶水攤兒,确實也不少掙錢!”

“那活兒她會幹?多丢人?”李蘭竹連連搖頭。

“哎,這話說的,當年我跟我奶可是幹過的,我跟我奶還去學校門口賣過菜湯呢,人餓的連飯都吃不飽的時候,還管丢不丢人?我看嫌丢人那是不缺錢兒!”衛雪玢可是自小跟着奶奶一起幹活想辦法補貼家裏的,賣開水賣菜湯,撿破爛撿煤核兒拾牙膏皮,啥沒幹過?

李蘭竹被衛雪玢說的啞口無言,“你這個閨女,就是跟你哥不親,你幫幫他咋啦?”

“不幫,沒幫的必要,要叫我說,你也別幫,你現在替他們養着向新向前,我哥一個人的工資他們兩口子過日子,我想不出來有啥不夠的,脫粒機?哼哼,我送不起!”衛雪玢撇撇嘴,跑過來鬧鬧李蘭竹,就想從她手裏摳錢,門兒都沒有,她看着還爬着小黑蟲的雜和面兒,“媽,這雜和面兒是我嫂子給你捎的吧?可真孝順,知道提着東西來看看你!”

“姐,根本不是,”衛雪珍正好下學回來,聽見衛雪玢問面的事兒,一步蹿到她跟前,“我跟你說,大嫂把咱家的面都偷走了,她不光不想着媽跟我吃不吃,連她親生的倆孩子都不管啦!”

想到這個衛雪珍氣的直哆嗦,她早上起來幫李蘭竹燒湯的時候,看見缸裏變黑了的面,氣的學都不上了要回老家找張彩環去,結果被李蘭竹按住了,現在好了,衛雪玢回來了,她可有告狀的地方了。

“哼,她不是不管,她是知道咱媽舍不得兩個寶貝孫子吃生蟲的面,”衛雪玢的目光落在跟在衛雪珍後頭的向新向前身上,“向新你也不小了,該懂的道理相認你也懂,”她指着地上的面,“你覺得你跟向前吃白面,你奶你姑吃黑面,有這個道理?”

衛向新被衛雪玢問的眼淚直接掉下來了,當時衛雪珍在家裏罵的時候,他也聽見了,他當時也是想拿着面回去問問他媽,到底是想幹啥?!但也被李蘭竹攔住了,說他媽肯定不是故意的,但把缸裏的面倒在袋子裏拿走,再把從姥姥家帶回來的生蟲的面倒在缸裏,這實在不能說是無意!

“向新,如果連這點兒是非都辨不出來,我看這學你也沒必要上了,你可能想着那是你媽,你要孝順她,但她有沒有孝順過你奶?有沒有友愛過手足?”這個侄子心腸太軟,知道張彩環是個什麽樣子,偏沒勇氣站出來,只能努力學習回來搶着幹活來幫張彩環挽回形象,但在衛雪玢眼裏,這樣除了叫他更累以外,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你這閨女,你回來就找事,這面是我叫留下的,我愛吃這樣的,你管不着,走走走,成天一回來就是個吵,啥用也沒有,”李蘭竹見大孫子哭了,心疼的趕快過去哄,嘴裏還不忘罵衛雪玢。

衛雪玢沒理李蘭竹,只看着衛向新,“向新,做人不但要明辨是非,還有有擔當,你爸是家裏的長子,你奶最大的希望就是他能擔起這個家,不過麽,”

衛雪玢搖搖頭,沒往下說,衛廣益能不能擔起衛家,相信大家都有判斷,“你呢?你是你們家的長子,該擔的責任也得擔起來,不能總是拿自己小當借口,不說別人,就說你爸,他十六歲就跑到兵團去了,你二叔更小,十四歲,如果他們那個時候還把自己當孩子看,哼,早餓死了!”

見衛向新的頭越來越低,衛雪玢一指李蘭竹,“你是你奶養大的,你看看她的白頭發,”她又一指地上的雜和面兒,“你奶每天吃這個,你能看下去?當初家裏再窮,再難,只要有稍好點兒的東西,你奶都是頭一個送到你老奶跟前的!”

說起來李蘭竹也可憐,一個千金小姐,自嫁了衛俊生就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以前是在婆家受氣,解放了又因為出身的問題和衛俊生的牽連,更是困頓交加,低着頭做人,偏在家裏,孩子多負擔重,也過不了個舒心日子,也是因為這個,三個女兒才分外的體恤她。

“雪玢,別說了,向新還小,啥也不懂!”李蘭竹聽不下去了,張彩環是張彩環,跟她孫子有啥關系?“向新,你啥也別管,好好學習就行了,奶啥也不求,”

“也不求他做一個明白事理有擔當的人?”衛雪玢冷笑一聲,“我知道了,那你們随便吧,既然是這樣,我的那十塊錢憑啥要給連我媽都不孝順的嫂子花?媽,等你有錢了,記得把我的錢還我,至于脫粒機,你愛買就買,我是不會掏一分錢的!”

“啥?媽,你真的要我姐給我嫂子買脫粒機?你咋恁傻?你真相信我嫂子是回去給我哥掙錢類?哼,她是想弄到她娘家類!”衛雪珍沒想到李蘭竹還真的叫衛雪玢幫着張彩環買脫粒機,“媽,你叫閨女拿錢貼兒子也就算了,連他老丈人家都叫閨女貼?你光聽我嫂子說我姐幹兩份工作掙的多,咋不想想我姐幹兩份工作有多累?到底誰才是你生類?”

衛雪珍氣呼呼的說完,一推衛雪玢,“姐,你快走,以後也別回來了,咱媽叫你就沒有好事兒!”她是現在還在上學,等她畢業能工作了,也不回這個家了!

“我還不知道原來這裏頭還有這一出,也是,這些年我嫂子可沒少往她張家撈東西,不過也不能怪她,媽你也沒少接我姐的錢,即便知道我姐給你貼錢回去沒準兒就得挨頓打,”衛雪玢連寒心都不會有了,“上次我也說了,這個家不再回了,以後你也別再叫我回來了,其實這些年我在家裏出的力,也夠還你的養恩了,至于生恩,等将來吧。”

“雪玢!”衛雪玢要是像以前一樣,生氣了就跟她吵,李蘭竹還不會擔心,但她平靜的看着自己,跟看個外人差不多,李蘭竹有些慌了,“我沒有那個意思,再說你大嫂真的跟我說是她想出租掙點兒錢的,那麽貴的東西,咋可能搬她娘家?這都是雪珍胡說呢!”

“她搬不搬娘家跟我沒關系,哪怕她一家都搬回娘家都是他家的事兒,”衛雪玢淡淡一笑,“對了,還有件事恐怕你們還不知道呢,我半個多月前就從供銷社辭職了,手續都辦完了,”

衛雪玢聳聳肩,“現在我只有一份工作,還是給人家私人廠子打工,所以手裏沒錢,以後家裏缺錢了,您還是找別人想辦法吧。”

“啥?雪玢,你說啥?”李蘭竹都顧不得傷心了,沖過來一把抓住衛雪玢,“你再說一遍?”

衛雪玢掙開李蘭竹的手,“我說我辭職了,早就不去供銷社了,只不過知道的人沒多罷了,畢竟這一個幹兩份工作,忙不過來不說,時間長了,別人也是要說閑話的。”

“你這個死閨女,這麽大的事都不跟家裏打招呼,你真是翅膀長硬了啊,”李蘭竹一巴掌打到衛雪玢身上,“你沒工作,以後可咋辦?你婚也離了,将來吃啥喝啥?”

李蘭竹邊說就要拉着衛雪玢往外走,“你跟我去見你們牛主任,咱求求他,把你再收回去,”想到衛廣世招工有多難,李蘭竹擡手又要打衛雪玢,“你知道現在找工作有多難不?!”

衛雪玢掙開李蘭竹的手,“我已經去市人事局把我的工作關系都辦完了,你再招牛主任也沒有用了,現在形勢越來越好了,只要有手有腳肯出力,走到哪兒也餓不死,你放心吧!”

供銷社這份工作,是因為衛雪玢下鄉回來市裏給分配的,衛雪玢因為是初中畢業,還會打算盤,相貌出比較出衆,才被招進了供銷社。

那麽好份工作,就這麽生生給扔了?李蘭竹頹然的坐到椅子上,半天緩不過神兒來,“你就作吧,我看你能作到啥時候?總有你後悔的那一天!”

離了婚再沒工作,在李蘭竹眼裏,衛雪玢算是完了,“你媽我這輩子再苦再難,都沒有指望過別人,這家裏的一桌一凳,還有你們姐妹的一粥一飯,都是靠着我的一雙手掙來的,”想着自己這個曾經呼奴使婢的大小姐,成了給人接生的收生婆,李蘭竹眼淚簌簌的往下落,“我怎麽生了你這麽個不争氣了東西?!”

“媽,我姐咋不争氣了?我姐雖然辭了供銷社的工作,但她也沒有閑着啊,她現在工作的那個廠,多出名!我姐又不是不掙工資,”雖然同樣也不理解衛雪玢為什麽要辭職,但衛雪珍還是努力替姐姐辯解,“我姐也不是那種不管兄弟姐妹的人,我二嫂現在成天挺着個肚子還賣布,她那布是哪來的?還不是我姐給找的路子?”

這事兒李蘭竹還沒顧得上跟衛雪玢算賬呢,“那是啥路子?好好的工作不幹,成天就知道弄些投機倒扒的事,小心叫人告了,要進監獄的!”

李蘭竹是叫吓破了膽,衛雪玢能理解她的擔心跟顧慮,“媽,以後再不會有這樣的罪名了,現在上頭都提倡個人憑自己的能力發家致富,就像我們華勝廠,以前哪會有私人開廠?現在不但咱們洛平有了,南方就更多了,我給我二嫂弄的毛巾被,她賣的就挺好的,那就是南方人家私人廠生産的,你擔心的事以後都不會發生,至于我,到底是龍是蟲,總得叫我下海撲騰撲騰,你放心,就算是淹死了,我也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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