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曲
15 Singin’in the Rain
莉莉大步跨出爛尾樓。
大黃蜂尋找的這塊地方極其偏僻,莉莉甚至不知道他們是否還在紐約範圍內。她走了很遠,直到到公路邊,看着空曠的街道,也不管地面髒不髒,直接坐了下來。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莉莉就很喜歡這麽做。看着與中世紀風格大相徑庭的現代建築——莉莉在尼弗迦德帝國待了很久很久,她的壽命很長,長到遠在恩希爾當上皇帝之前她就幾乎睡遍了大半個國家。看不到頭的壽命也使得人類社會距離她相當遙遠,直到她來到二十世紀的紐約。
一開始只是坐在布魯克林的街頭,後來是時代廣場。再大一點兒的時候莉莉學會了抽煙,每當夜幕降臨的時候,就像此時,夕陽染紅了大片夜空,更多光芒卻來自紐約市內亮起的燈,她總會點燃一根煙,靜靜地坐在馬路邊。
再到後來,煙在史蒂夫锲而不舍的勸誡下戒掉了。
導致莉莉現在滿心惆悵,竟然連個四十五度角明媚憂傷故作深沉的機會都沒有。
“莉莉。”
她悶悶不樂地坐在馬路邊,聽到爵士的聲音也沒有回頭。汽車人只是蹑手蹑腳地走到了莉莉身邊,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身為一名機械生命,渾身上下皆有金屬構成,能夠做到近乎無聲無息,不得不說爵士的本領遠比他那高檔音響和萬能樂庫更為珍貴。
“你還好嗎?”
他也坐了下來,和莉莉一樣,手腕擱置在膝蓋上。
莉莉沒有回應他。
直到夜幕徹底籠罩了天空,不遠處的路燈一閃一閃,仿佛茍延殘喘的病人,只有爵士明亮的護目鏡在正經亮着。
“我沒事,”莉莉嘆了口氣,“只是想到了過去。”
“我知道。”
爵士的手輕輕落在莉莉的肩上,對于人類而言巨大的手掌只是在上面稍作停留。戰士的話題是他開的頭,不用莉莉解釋,爵士也清楚經歷過二戰的她究竟在為什麽難過。
“其實大黃蜂還算好,汽車人中有些孩子比他更年輕。”他的語氣輕松,事實上,自從莉莉認識爵士以來,他總是一副好事臨頭的樣子,哪怕是對着霸天虎聲波也是如此,“誕生于戰後,從未嗅過和平的空氣,也沒見過山明水秀的賽博坦。”
莉莉被他的形容逗地忍不住勾起嘴角。
在神盾局給她的資料裏,賽博坦是一顆金屬星球,上面哪兒來的空氣和“山明水秀”?真不知道爵士從哪兒學來的活靈活現的比喻啊?
“作為一個外星人,”莉莉側過頭,看向爵士,“你對人類的文化也了解得太深了一點。”
她早就想說了,外星人不應該都像是霸天虎那樣,二話不說宣布統治地球嗎。就算汽車人是友好的一方,也不至于做個“地球通”吧,一覺睡了五十年,莉莉·李還沒有爵士了解紐約,連化妝品都是在他的帶路之下買回去的。
“不好嗎?”
“當然很好,僅僅是因為你喜歡音樂?”
爵士露出了一個無法茍同的表情。
“什麽叫‘僅僅’,難道這一個理由還不夠?”他震驚地說,“不要仗着你生活在地球,就對自己所擁有的財富毫不在意,莉莉!賽博坦上可沒有這麽豐富的音樂,你不知道我第一次聽到爵士樂時的感受,普神在上,爵士樂簡直是全宇宙的財寶,任何智慧生物都應該為之瘋狂!”
這個莉莉倒是贊同。
話說到這兒,爵士向後一仰,湛藍的護目鏡望向天空。
他在看什麽呢?
大城市的光污染相當嚴重,在紐約附近可看不到星星。爵士凝望着天空中的某一處,興致勃勃地繼續開口:“我一直想要一把爵士小號,不過對于我來說人類的小號有點小。好在小號暫時搞不到,但是我有手有腳,還能學跳舞。”
“探戈,嗯哼?”
“可不只是探戈——啊,對了!”
黑夜中的爵士,像是突然響起了什麽,他的護目鏡一亮,而後轉向莉莉:“《雨中曲》上映的時候,你一定是在電影院裏看過的,是不是?”
莉莉茫然地眨了眨眼。
《雨中曲》……她倒是的确記得。莉莉于六十年代躺進休眠艙,而這部電影是五十年代的。她還記得那會兒二戰結束也就七八年左右,回到美國後莉莉就搬到了華盛頓。
“我記得是和一名回家探親的海軍看的。”莉莉竭力思索着,“嗯……酒吧認識的,他主動過來搭讪。金發碧眼,身材還不錯。”
爵士:“……”
莉莉:“幹嘛啦。”
爵士一臉痛心疾首的表情:“這麽棒的電影,你竟然只惦記着睡過的男人?”
說着他一個轉身,以極其靈巧地姿态站了起來。
他站在馬路邊的空地上,爵士一打響指,輕松跳躍的音樂在寂靜的夜中響起:“百年來最偉大的歌舞片,我的最愛。你明明親眼目睹了它上映,卻全不放在心上,我都要嫉妒死了,莉莉!”
下一刻,爵士動了起來。
顯然,他學會的舞蹈的确不止探戈一種。
他的雙手一劃,擺出了一個收傘的動作,然後攤開雙手,随即溫柔沉湎的男音自他優質的音響傳來。
“——I’m singin’in the rain,just singin’in the rain
What a glorious feelin’, I’m happy again——”
伴随着歌聲,他把并不存在的“傘”擱置在肩上,以一種漫步的姿态走到路燈邊,挂着路燈拉個轉。
爵士跳的是《雨中曲》中最為著名的片段。即便當年的莉莉,注意力全部放在身邊金發碧眼的帥小夥身上,也不會忘記如此經典的一幕。
他的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節拍上,跟着歌曲,時而與假象中的路人打招呼,時而面容陶醉,甩着空空如也的右手,仿佛那之中真的抓着一把傘。
緊接着音樂一轉,步入高|潮,爵士一個轉身——
“——dancin’in the rain……
I am happy again
I am singin’and dancin’in the rain——”
“來,莉莉!”
那一刻,莉莉再也無法容忍自己繼續悲傷下去了。
她加入了爵士的行列,闖入了本應屬于一個人的《雨中曲》中。
怕是不會再有哪個賽博坦人比爵士更為靈活了,他的踢踏舞與探戈一樣,嚴格卡着每一個節拍,分毫不差。而莉莉,她可不像爵士一樣把電影反複看到學會跳的地步,可那又怎樣呢?這不是舞臺,也不是表演,分享快樂并不需要熟練!
盡管沒有雨,也沒有傘,更沒有路人和警察。自電影上映至今,怕是沒有比這更為簡陋的《雨中曲》表演了。可當莉莉站起來,爵士趁着節拍的空隙拍了拍掌後,他們誰也顧不得這麽多。
先前沉重的話題如同廢紙般被丢棄在了一邊,夏季的溫度使得莉莉在動起來的一刻就流出了汗水,更是沖走了她背後隐形的重量。
莉莉迅速地跟上了爵士的節奏,她揚起笑容,肆意的笑聲和美妙的音樂,還有他們的雙腳踩在地面上的節奏劃破了夜晚的寂靜。
“——I’m dancing and singing in the rain——”
直至最後,爵士一收舞姿,攤開雙手。
他跟着歌曲唱了出來。
這還是莉莉第一次聽到爵士親自唱歌,很短,只有短短的一句話,他清朗鎮定的聲線不太符合主題,卻如同帶着光芒般,與他的護目鏡一起,将莉莉心中的夜晚照得驟亮。
“如何?”
爵士洋洋得意地看向莉莉:“感受到這部電影的魅力了嗎?等到戰争結束後,假如我還能回到賽博坦,我一定要把這支曲子教給新生的孩子們。他們沒機會接觸地球也沒關系,我可是有整整一曲庫的音樂呢!”
莉莉突然明白他剛剛凝望天空,是在看什麽了。
“爵士。”
她擦去額角的汗,同時也甩掉滿身的蕭瑟與哀痛。
“你想念賽博坦,是嗎?”莉莉說道。
回應她的是爵士依然樂觀燦爛的笑容。
“我時常會在夢中見到它,”爵士一個俯身,黑白塗裝的汽車人在頃刻之間轉化為極其嚣張的超級跑車,“走吧,莉莉!不論過去如何,我們都得一個油門加到底——只要眼前有路。”
莉莉知道,賽博坦人是不會做夢的。
但是當爵士說出他“夢見賽博坦”時,有種酸澀的暖流直直湧上莉莉的心頭,然後蔓延到四肢百骸,為她重新填滿了能量。
“是啊,只要眼前有路。”
于是她徹底地松了口氣,打開了車門。
“走吧,爵士。”莉莉幹勁滿滿地說道,“回紐約去,托尼怕是要等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