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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幽靈,是劍靈

我死的那天是天歷農神月二十三日。至于今天的日期……誰知道呢。

地下之城常年陽光短缺,在這分辨不出白日與黑夜的鬼地方,劍主小鬼依靠強大的生物鐘判斷出現在到了該睡覺的時間,回到了地下二層的洞xue。

“我知道,你在。”她懶洋洋地擡起深藍色的眸子,對着一團空氣說,“你是某個掉隊的新鬼吧?出了巴力會後找一條‘後山街’,沿着路一直走到一塊白色的石碑處左轉再一直走可通往阿克隆。每天淩晨三點的時候引魂使會搖響幻鈴,到時候游蕩的鬼魂,尤其那些靈力不高的新鬼,都會在鈴音中湮滅。”

我嗤笑一聲:這小鬼竟像個導師那般冷峻地指導我?好吧,我承認她确實有特殊之處——她用第六感似乎能感受到我的存在。她言之鑿鑿,卻不知道我不是鬼,而是一個“靈”!我莫名覺得好笑,便自顧自笑了起來,随即驚覺自己笑給自己一個人聽,實在太寂寞,便又恢複了尴尬的沉默。

小鬼喃喃自語:笑聲?不,是我太累了吧。

她的這句無心之言使我的神經一下子繃緊起來,如果她真的能感覺到我,如果她能聽到我的話!

那是不是說明我就可以傳遞信息讓她帶我離開這鬼地方了呢?

喂,小鬼,喂。我沖着她小巧的耳垂大喊。

很遺憾,她沒能聽見。她開始更衣,脫掉肥大的外衣,包裹在灰色的破布下的身體有幾分婀娜,肌肉線條看上去柔韌矯健,而皮膚和大多數地界人一樣呈現出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嗯,還能看出是個女的……等等,她這是要脫束胸嗎?啊,我該閉眼嗎?算了,反正只是一個小鬼,前胸後背估計也差不多,沒什麽好害羞的……喂!怎麽不脫了?就這樣原封不動地睡覺了嗎!?

好在不需要睡覺的我可以花一整晚的時間騷擾這位劍主:

“喂,幸運兒,知道嗎?現在你擁有了一只劍靈。快幫我找有關劍靈修煉的書籍,我要實體化!我要離開地下城,你聽到了嗎?”

床上傳來了平靜的呼吸聲。感情關鍵的話她一句也沒聽見,就倒頭大睡了。

作為初級劍靈,我只能在劍周圍十英尺範圍內活動,這打消了我出門熟悉環境的念頭。

生前我也曾擁有過幾把承載英靈的名劍名刀,時間長河磨去了他們前世的記憶,所以當我征服他們時他們都将我當做唯一的王。為了鍛煉這些靈,我嫌每回在大部頭書中找咒語麻煩,便将幾千條修靈口訣順便背了下來,正好現在能在自己身上派上用場。可見技多不壓身,當時一個不經意的決定對現在的我産生了重大的影響——我可以重回劍鞘之中,回憶那些口訣,合理利用夜晚劍主休息的時間修煉。

我知道劍靈可以實體化,卻不知道實究竟需要修煉多久。

實體化正是我要做的第一步。

成為一把無名之劍的劍靈,劍主既不是蓋世英雄,又不是能帶我大戰四方的枭雄,意味今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內我都會待在這髒亂差的地界,和這個不講衛生的小鬼朝夕相處……這種處境只能用“茍活”來形容。

“大丈夫寧願像英雄一樣死去,也不要像蟲子一樣生存。”

這句話是我說的,別提了,現在我的臉很疼。

天知道蘇醒的那一刻我有多沒骨氣地慶幸自己的意識還存在于世。這場變故将我徹徹底底地從家世、榮耀、財富、武功中剝離出來,我終于成為了徹徹底底的“我”,若還能恢複人身,我一定日以繼夜地學習方方面面的常識、武功和魔法,因為我永遠也不知道偶然學到的知識會不會在今後的哪一天救我于水火之中。要是父親知道他慣來散漫自大的兒子經歷生死後有了這樣的覺悟,他一定會大擺三天三夜流水宴烹羊宰牛感謝諸神……

第二天天明,我的修行被門外人群的吵鬧聲打斷——想象一下各色噪音混雜的場景,聲響強烈到使我痛恨自己超常的聽力。我沖着小鬼的耳廓報複性地吼道:該起床了小鬼,外面這麽吵都能睡得這麽死,你上輩子是西塞高原上一天只活動一次、蠕動一英尺的低等無脊椎生物嗎?

“為什麽感覺我房間的空氣有些擁擠?”小鬼揉了揉朦胧睡眼,慵懶地支起了身子。

對對對,你的感覺沒錯,那是因為房間裏多了一個高大偉岸的我!

随即她開始清理……那是鼻腔內隔夜的某種肮髒粘稠物體!?

難道女孩子起床後幹的第一件事是摳鼻吧?

小鬼把某腌臜物體搓成一個小球後“嘭”地準确彈進簍子,拍拍手,自在地揣上我(劍),開始了一天的生活。

喵了個咪的。

言歸正傳,今天早晨我獲得了幾條新信息:第一,巴力會每月向入會者收取三十枚錫幣,這對于窮人們來說是十分可觀的數目,所以每月的最後幾天搶劫、鬥毆幾乎随處可見,這也是我早上聽到的吵鬧聲的原由。第二,小鬼參加的勇士争奪賽分為四個回合,第一場是長老推薦(比的是後門靠山和錢),第二場是完全自由擂臺賽(比誰更無恥不要臉),第三場是幽綠密林中的十日生存戰(前十名走出密林的人獲勝),第四場則是來自地界使者的神秘考驗。

第三,小道消息稱,地下之城的城主參與戰争籌謀的重大原因是想要得到南海裏一種紫色的貝殼,研磨成顏料後會閃閃發光如紫色的珍珠。他們還稱在地下河中培養出了一批優秀的航海家。我去。

第四,地下之城重視金錢和商業,輕視文學、藝術等文化領域的發展,以至于連向公衆開放的圖書館都沒有,唯一可以獲取信息的渠道是在雜貨鋪用、錢、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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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飯後小鬼匆匆來到雜貨鋪購買信息。看店的是一個豐滿的女人,長了一頭稻草色的頭發,見到小鬼就熱情地給了一個大大的擁抱:“喔,昙少!頭發又長長了一點,不得不說黑色真是性感的顏色啊,黑色的體毛總能勾起……”或許這個體毛控女人列于小鬼“讨好對象”的名單中,所以小鬼并沒有表現出抗拒,反而大方地回抱了女人。“早安,米列娃。我為你準備了一些小禮物。”

地下之城的人唯一拿得出手的活計就是那些手工藝了。小鬼取出了一堆亮晶晶的小飾品,送給了叫做米列娃的女人。那是一堆在我看來拙劣不堪的琉璃做的耳環、彩色麻繩編織成的手鏈,她卻兩眼發光地奪過禮物,說道:“看來昙少來地下城的時候帶了不少女人的玩意兒啊。怎麽,你們那兒的美少年喜歡收集這種東西?”

小鬼搖了搖頭說:“我從故國帶來的東西不是當掉,就是送給米列娃你了。這些精巧的玩意兒是我做的。怎麽樣,親愛的米列娃,喜歡嗎?”

米列娃“啧啧”兩聲,像小鬼更湊近了些:“聽說昙少成功晉級,成為了二十七名密林勇士中的一員。我啊早就知道以昙少的身手絕對能晉級,也遲早會需要幽綠密林的地圖,所以剛才小黑鬼來借地圖時我謊稱已經借完了,特意留下了最後一份可都是為了你哦。”

“謝謝你,善良的米列娃。”語氣激動,死魚眼卻依舊波瀾不驚。

“不過,這麽珍貴的消息可不是珍奇首飾就可以換到的。”米列娃一笑,“媚”态縱生。“聽說每一位擂臺賽成功的勇士都得到了巴力會所賜予的寶貝,有人得到了魔法加固的弓箭,有人得到了解百毒防蚊蟲的地獄犀牛角,昙少好像只得到了一把笨重的長劍。”

這個無知的女人口中“笨重的長劍”就是我,顏色漆黑如西亞人的黑眸,劍身寬度約等同手掌,垂直立起的高度就快要到小鬼的肩膀了,劍刃由荒山精鐵鍛造而成,輕而銳利。要說這把劍最大的成就,就是在這把劍下死過一個人——那就是生前的我。

小鬼沉聲:“這把劍是我在密林戰中唯一趁手的武器,如果你需要什麽東西交換的話,很抱歉,不可以是劍。”

“哈哈,怎麽會呢,我可是一心想着昙少能贏得比賽呢,但我想你至少舍得把劍鞘給我是吧?”米列娃掩嘴道。

小鬼毫不猶豫地抽出長劍,米列娃那肥碩的大掌同時握住了劍鞘。我忽地感到一陣清醒,就好像卡利俄珀女神在我腦中吹起了阿夫洛斯管的鎮魂調,很痛快,我這麽想着眉頭卻不禁皺起……小鬼和米列娃僵持了一會兒都沒有松手,小鬼說:“寶劍不可以随時随地鋒芒畢露,我想用這個上好鐵木制成的劍鞘換一個普通而實用的劍鞘。”

米列娃雖然個頭大但她的力氣顯然比不上長年累月鍛煉出肌肉的小鬼,她龇着嘴放棄了争奪轉身從店裏面取出了一個普通的鐵制劍鞘作為替代。

脫離了原劍鞘後,我心中一怔,像是心靈感應又不盡然,看了看小鬼卻未發現什麽異樣,大抵是錯覺。小鬼将劍鞘套上,除了劍鞘卡得稍緊拔劍需要花大一些的力氣外好歹差強人意,米列娃已将原劍鞘愛不釋手地把玩起來了,這個時候再想從鐵公雞爪子下搶一根草都不可能。小鬼接過了地圖和鐵劍鞘,佯裝後悔地說:“米列娃,劍和劍鞘原本是我全部的家當,現在劍鞘給了你我只剩一半的家當了,這買賣我還是覺得……”

米列娃嬌羞地地下了頭:“昙少,別、別又收回去啊!我又不是喜歡占便宜的人,要不這樣附加一項,我可以與你一夜……”

小鬼倒是沉得住氣,“我可不敢與您的衆多傾慕者為敵,這樣吧,贈我一瓶放大靈覺的藥水這筆交易就永不反悔了。”

靈覺對于不修靈的地界人來說可有可無,所以米列娃一直後悔進貨了幾瓶藥水來壓箱底,此刻自然答應得異常爽快:“好,我現在就去取貨,下次有琉璃耳環這樣的好貨別忘了我。”

半路上小鬼像個拿媽媽錢買糖果忍不住打開袋子瞧瞧的小孩兒一樣,迫不及待地打開地圖。我提醒了她這樣做很危險,然而并沒有什麽用,該遇上的終究遇上了——迎面走來的不是別的蠢蛋,還是昨天那三個蠢蛋,紅毛鬼、瘌痢頭和騷氣紫。他們這回學聰明了一點點沒有像昨天那樣說一通廢話,而是直接舉着刀沖了過來。

小鬼伸手拔劍,然而由于換了劍鞘,拔劍中途遲緩了一下,紅毛鬼把握時機将刀架到了她的脖子上,然後另兩人紛紛将手中的破銅爛鐵對準了她,小鬼随時面臨着被刺成海綿體的風險。“扔掉你手上的地圖!”他們威脅道。

小鬼将地圖握地緊緊的,冷漠地說:“地圖的紙張已經十分脆弱了,如果我現在将地圖撕了,你們可以試着在紙張的粉末中窺見幽綠密林的全貌。”

“交出來!”三人吼道。

這個時候交出來就是傻子。她将地圖撕了一個小口說:“放下武器。我死了也不讓你們好活。”

烏合之衆眼神交彙,終于放下了武器。那些人油滋滋的手一齊伸向了地圖,不一會兒就在争搶中讓汗漬模糊了老舊紙張上淺淺的文字和圖像。

“喂,匹茲、紫砂、溫泉眼,我們結盟吧。”小鬼說了這句讓人瞠目結舌的話,不知有何思量。

“他說結盟?兄弟們你們說呢?”名字叫做溫泉眼的紅毛鬼說。

她冷冷說:“其他參賽者一定也會選擇在賽前結盟,由于優勝者只限前十人,每一個聯盟不會多于十人,一共二十七人也就是說至少會有三個聯盟。”

瘌痢頭匹茲上下将小鬼大量了一番:“怎麽保證你中途不背叛我們?”

小鬼扯了扯嘴角,“別傻了,我們之間除了比賽沒有恩怨,我只不過想贏,一旦結盟我們要贏一起贏要輸一道輸,我幹嘛浪費時間去想怎麽背叛你們?加上我,我們也不過四個人,比起其他聯盟應當算是人數少的;不加我,你們三人,連遇到危機時需要舍棄一個的抉擇都做不出。”

對啊他們要好得不得了萬一真的遇到危機,推誰出去呢?他們掰着手指數了一會兒才達成共識:“兄弟們,多個跑腿的也不錯。”

“我願意跑腿。”小鬼說。

領頭的紫砂肯定了這場啼笑皆非的聯盟。“地圖先留在我們的房間,你走吧。”

對方武器在手,小鬼只好離開。趕到洞xue後,她一把拉上了黑色的帷幕,然後坐在床上抱着膝蓋,将氣氛帶入了詭異的陰沉。她把頭埋在膝蓋中,呼吸聲有些急促。只是為那張地圖嗎?

時間好像過去了很久。

哎,不就是一張地圖嗎,其實我在你看地圖的時候撇過幾眼,早已将它記在腦子裏了。我對着她的腦門說。

小鬼猛然擡頭,将剛才疑似過期的藥水“咕嚕咕嚕”地灌進嘴裏。她鼓着腮幫子難以下咽,活像只受驚的小刺猬。我哈哈大笑,原來她剛才索要放大靈覺的藥水就是派這個用場。

她終于咽下了藥水。“笑什麽?幽靈。”

“不是幽靈,是劍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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