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團思想的進化
不得不承認這小鬼在感知力方面真的很有天賦。我大聲說,我是劍靈,被你取名為“爻”的劍靈。“什麽?”她像個耳背的老太太那樣問。
我、是、劍、靈!我用自己能做到的最大聲的聲音說。
只見她露出一副生吞了蜘蛛那樣的驚恐表情,往後一縮,抓起了放在床頭的劍。“劍……靈?你一直都在看着我?”
我又嘗試溝通,但她再沒聽到。她狐疑地摸了摸劍身:“史詩話劇裏的劍靈都是穿着盔甲、威風凜凜的壯漢,你怎麽連聲音都那麽虛弱。好可憐,真是一只弱小的劍靈。”
弱個屁!老子剛成為劍靈一個晝夜,還沒适應這個新身份,潛力無窮。
“或許只是個天生嗓音輕柔的小姑娘?”她自言自語。
呵……
“哎算了,不管怎樣劍靈這種生物都很稀有。”
這種“算了就算你很弱我也只好勉強接受了”的語氣真是令人火大,我斜睨她,小鬼聽好了,要想出人頭地就要聽我差遣。
她自顧自對着劍說。“劍靈只會栖居在名劍中,經過上百上千年的蘊育才能誕生一個劍靈。巴力會那些偷雞摸狗的人指不定是從哪裏撿來這些寶貝發給參賽者,這把劍裏又怎麽可能住着劍靈呢?我又産生幻覺了吧。”
……這愚蠢的小鬼真的是我的劍主嗎?說好的心理感應呢?說好的感知力超凡呢?
不過,她說上百上千年才能蘊育一個劍靈這句話不假。我想起了以前擁有的那些劍中鬥士,其中最年輕的那位也活了五百歲。不會說我真的要在劍中住百年之久才能化為人形吧,百年之後,劍靈的記憶會以比凡人更快的速度消退,那時如今刻骨銘心的記憶估計已所剩無幾了,那時我的親人朋友早已經老得能當我爺爺了,或者已經死亡,已經轉世,我更別提複仇和揭穿那個秘密了!根本沒有百年的時間!我,連一年都不能等!
想到此處我一下子變得焦躁,在劍主小鬼身邊轉個不停,她出門,我沖她說話;她去找地界劍尊學劍,我堅持不懈地跟她說話。
生前受智慧女神米諾娃眷顧的主人公我啊,沒想到我死後變成了我生前最不願結交的、喋喋不休的家夥。
小鬼帶着我再一次來到了地界劍尊的住處。
“在想什麽?”劍尊停下手中的劍,溫和地看向正在出神的小鬼。
“抱歉。”她随即跟上男人的動作。
“沒關系,我除了是小阿昙的劍術導師外,也是心靈導師。來吧有什麽要傾訴的嗎?”男人僞紳士地遞給她一方手絹擦汗。
“我在想劍靈的事。”她說。
男人聽罷笑了起來,“小阿昙,這裏有句諺語叫‘不深入地底挖礦卻期許美麗的紫色房子’,據我所知整個地下之城,只有城主家有一只劍靈。劍靈是劍主的仆人,如果幸運地擁有一只修為高深的古劍靈,劍主甚至可以打敗比其本身強大百倍的對手。”
奧特蘭蒂斯大陸上遺失在各界的劍靈和珍奇珠寶、靈丹妙藥一樣是供不應求的“貨品”。主要有三種獲取方式,一類來源于古老家族或新興貴族中傳承的守衛劍靈,一類來源于名武器拍賣會或某些地下交易價高者得,還有一類劍靈生前身份尊貴且保留着前世深刻的回憶,通常有選擇性地挑選劍主。
但是,這把劍、殺死我的劍是如何落到地下城巴力會手裏的?那些人懼我、恨我,恐怕不會輕易地丢失這把至關重要劍。
我的遺物已經焚燒了嗎?如果現在回到大陸,是否能見到我随風飄逝的骨灰和在蒼穹之上為我吟誦的友人?
“劍尊大人應該也接觸過這種稀有的生物吧?”
“親愛的小阿昙我對你一向無所隐瞞,”男人的聲音是少女會喜歡的那種成熟男聲。“我是有過一只百年劍靈,不過後來它死了。現在我手中這把劍只是一把空蕩蕩的劍。”
對戰時受到嚴重的物理或魔法攻擊時劍靈的法力會相對應地損傷,當劍靈的靈力不能滿足修複損傷的需求時,劍靈也會消失,而且由于劍靈已死過一回,它們的死亡是無靈魂轉世的徹底消滅。我生前崇尚原始的劍鬥,巴不得每一場戰鬥都打得淋漓盡致,所以我很少召喚劍靈戰鬥,但我知道有些人習慣讓劍靈替自己沖鋒陷陣,對他們來說劍靈本來就是一件随時應該準備着為主人犧牲的武器。
“那真是可惜。”小鬼波瀾不驚地重新拿起劍。“來吧,大人,你說得對,過硬的劍術才是我可以把握的機會。”
就這樣,兩人練了一下午的劍,看了一會兒我便懶得逐一糾錯了。我百無聊賴地扭頭看向遠處的小孩子玩黑暗版過家家:
——媽媽,我要吃糖。
——糖是媽媽的。
——媽媽有兩塊。
——兩塊都是媽媽的。
小孩A舉着娃娃的手搶奪小孩B口袋裏的糖。小孩C制止了他,用一根手指戳進了代表小孩A的娃娃的肚子裏,皺着眉頭一本正經學爸爸的樣子。
——壞孩子的心髒要挖出來給攝魂獸吃。
三個小孩争執不休,把那個娃娃扯成了一團棉花和碎布。
我将視線挪開了。
這就是沒有信仰的國度嗎?不,他們在一百年前曾定過一個“國教”或稱“神明”。奧特蘭迪(Outland)的兩大宗教,十二神教和善神教都信奉着那些看不見摸不着的天外天神明,與它們不同,地下之城信仰着一個真實的、活着的“神”,也就是守護三聖柱之一“嚴格之柱”的北海龍神。至于地下之城為何信奉龍神,其中還有一個罪惡的秘密……哎,連心靈的寄托都有一個罪惡的淵源,我甚至開始覺得地下之城的人們可憐了。
上完劍術課,小鬼買了一小塊黑面包充饑,神神秘秘地走到了一處偏僻的樹林。也不知她一個小姑娘內裏是個怎樣的糙漢,才會有膽量在黑夜裏來到這種陰森森的地方。
史詩學家在《地下諷刺詩》中這樣描寫地界的夜晚,“倘若你晚上外出就餐前不立下遺囑的話/你就是個輕率的白癡,無視突如其來的災難/夜間的死亡不計其數,如你所經之處”[1]。
她對着沒有月亮的深藍色天空呼氣,吐氣,瑩白色的肌膚反射出月光的色澤。忽然,她取下了一直帶着的錐形項鏈墜,猛地刺往左臂,鮮血一滴一滴落我(劍)身。
像是在做某種儀式,某種古老且早已被天神廢除的巫術儀式。我用手接住她的鮮血,大致猜到了她想幹什麽。只因今天地界劍尊将劍靈吹捧了一番,她就急功近利地想要驗證自己的感覺,試試這把劍中是否真有劍靈。
月夜如洗,她唱起了空靈的歌謠,那不是我精通的天空之國、地界或是陸地中央王國的任何一種語言,基于語言課上學的語種學基礎,我只能推測這是東方的西亞人的古語。我勉強聽懂了幾個重複多次的字眼:
神谕、真實、降臨……
時間過去了很久,她不斷補刀讓血流暢通,而她的歌聲因為失血過多而微微顫抖,在幽靜的夜色中更加虛無了。
不要再試了,人類的肉體比我們的精神所想象的,要脆弱很多。
也不知她是否聽見,歌聲停止,她露出了兩天來最愉悅的笑容。“手……”
這些血液讓我的手實體化了?我無由來地緊張起來,好似隐形太久不好意思暴露在空氣中一般,僵硬地用手擺出大“V”的勝利姿勢。
她也做了“V”的手勢,用手指小心翼翼地與我的手指相碰。
手指互相穿過,然而這份感覺微妙且真實,我們都像真的碰到了對方那樣高興。
“是一只男人的手啊。”她喃喃道。
咳咳,初次見面。介于她不一定能聽得見我說的話,我做出一個握手的手勢。
她被這個姿勢逗樂了,“爻君你好!我是阿昙。”
別磨叽了,快點回去止血。我催促她。
“好的!”她聽到了這句話。
從今天起,我們的配合很重要。小鬼,你必須聽我差遣、服從于我,而我也不會虧待你。我身高高過她許多,居高臨下地指示。
“你說什麽?”她疑惑地看着那只手。
你,聽我差遣。
“嗯?”
真正重要的話這小鬼倒是聽不到了。她喃喃自語,嘆了一口氣,默默取出一塊紗布包紮好傷口後準備就此離開。
雲層下露出了月亮的真容。地下之城的白天,陽光稀缺,故而總是灰蒙蒙的。到了晚上反而因為月光的眷顧而有了隐約的、剔透的光明。
隐蔽的角落是犯罪的天堂。
她顯然也感應到了身後的跟蹤者,暗自加快了腳步。“劍靈爻君,幫我打敗他們。”她看着我的手輕聲說。
跟蹤者人數不多,一人,或兩人,但聽得見兵器發出的細微聲響,眼下失血過多的小鬼只怕不是他們的對手。我沉默了,原諒我永遠的戰神馬爾斯,這是我第一回承認自己無法戰鬥。
小鬼并不知道這對我來說的恥辱,她以為我也和傳說中古老的劍靈一樣驕傲自尊。“爻君,我知道他們對你來說太過弱小,你或許不屑于對凡人出手。”
抱歉。我痛苦地看着我的手變得透明。我真的很抱歉。
她沒有再說話,面色沉重,看不出是聽見了還是沒有聽見。她将劍抽了出來,雙膝微微下蹲,一副備戰狀态。
小心!
我下意識地伸手想在空中接下弩.箭。可箭毫無阻礙地穿過了我的手、射向小鬼的後背。小鬼正一心看向前方,并未注意到從後背襲來的暗箭,于是我想,完了。
她就要倒地時我箭步上前接,她卻毫無阻礙地穿過我的手臂重重地倒在地上。我只有無措地看着她倒下。
說得好聽點我是一團思想,事實上我他媽就是一團空氣,在關鍵時刻連這麽個小鬼都保護不了!
其實,我也不這麽着急換掉這個劍主的。她是個不錯的孩子……狠得起來卻不卑鄙無恥,不笨不懶,不油滑事故,也不嬌氣……
[1]尤文納爾《第三諷刺詩》
作者有話要說: 修屏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