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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決賽(二)

夜幕降臨,經過第一天的勞累,四人小組在潮濕的泥地上鋪了一塊毯子準備入睡。小鬼只被分到一點點毯子,橫豎都蓋不住她整個身子。三人睡下後,她無法入睡,便起來靠着樹幹發呆。

幽綠密林中“幽綠”二字指的就是夜晚時空氣中若隐若現的幽綠色鬼火。

傳說,死去的人化為屍骨後,夜晚骨頭發出的光就是鬼火。越是執念深重的鬼,鬼火的顏色就越濃烈。

大峽谷中到處都是來不及往生鬼,簡直是個怨氣垃圾場。不過,與我一開始想的不一樣的是,照理說每天都有人往亂葬谷裏丢死人,這裏卻鮮少有新鮮的屍體,就好像屍體一抛下來就憑空被吞噬了一般。

我又回想起今天早上那場蹊跷的火,聽說那個放火開路反而燒到自己的人最後落得個重度傷殘,他的隊友把他往簡易擔架上一放,全隊輪流擡着他已算是仁至義盡。蹊跷的地方在于,能通過前兩重選拔、進入決賽的人想必不會是連風向都沒搞清楚就放火開路的蠢貨,既然不完全是個蠢貨,為什麽會幹出這樣的蠢事?

還有,參賽者趕去救火時,火勢仍然很大,能夠致使人咽喉受損的濃煙因不完全燃燒只會随着火勢漸漸熄滅而增加,可那被大火困住的人的呼救聲是在半途中戛然而止的,莫非他在火勢正猛的時候就被熏啞了咽喉?

想來想去,我始終覺得這件事不像看起來那麽簡單。不過,這些凡人的事終究與我無關。我收回心思,打算繼續修煉靈力,早日化形。

潮濕的風夾帶着烏鴉屎和朽木的氣息,竟讓我嗅出了幾分原始、空曠的味道。仰頭看遙不可及的夜空,在我的腦海中,我再一次站回雲端,俯視地上的平原和荒漠。

“從這裏看月亮竟比從平地上看起來更大更亮,明明是地底最深處,距離月亮應該更遠的。”小鬼自言自語。我無意看了她一眼,瑩白的皮膚,柔順的長發,精致的五官,就連那一雙漠不關心的死魚眼在月光下也有了幾分神采。

有的女人在陽光下好看,比如我美麗的母親,陽光下肌膚如鑽石般璀璨,又比如天賜,她有着向日葵那般的健康和活力。

而這小鬼是屬于夜晚的。

混混三人組的呼嚕聲此起彼伏,小鬼将劍舉起,對着月光,小聲說:“爻君?其實今天早上,我就聽得見你跟我說話了。”

我屏住了呼吸(假設我還有呼吸)。

“我想……可能是因為這裏亡靈衆多,長年靈力充沛的緣故才使得我能夠聽見你的聲音。”我站在一旁看着她傻乎乎地對着一把劍扯出了一個微笑。“你好,小劍靈。”

“小鬼,別這樣稱呼我,你會後悔的。”

“唔,可是爻君就是個小劍靈啊。”

我走到他面前,附下身點了點她的額頭。“聽好了,有老子作小鬼你的劍靈,是你這輩子最大的外挂。”

“哦,那你會什麽?”小鬼問。

我略有些驕傲:“你要問我不會什麽。”

“哦。”小鬼敷衍,随後我再一次見識了她隐藏在冷淡外表下的毒舌功力。“據不完全統計,爻君不會格鬥和魔法,更不會開門、移動物體,而且還不會化形……”

“夠了!”這種傷口撒鹽的行為簡直氣人。“你們凡人的事,我也懶得管。直截了當地說,我需要你盡快帶我離開地下之城并去到大陸上的中央帝國,把這把劍轉交給我指定的人。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辦,晚了就來不及了。”

她問:“什麽事?”

我壓低嗓音:“關乎整個奧特蘭迪(Outland)大陸的事。”我也因此而死。

她似乎缺乏凡人皆有的好奇心。“這麽說,你還保留着前世的記憶。你以前叫什麽名字?”

“凡人豈能知道我的真名。”

她嘴角彎了彎,“就算劍靈和人是不一樣的物種,也不用一口一個凡人吧。”

我不予計較,回歸正題:“剛才你聽清楚我的要求了嗎?作為回報,在這段時間裏我會把你當做自己的徒弟,幫助你提升實力。”

此等殊榮,天下有幾人敢奢望?感恩戴德吧,小鬼。

小鬼卻很不領情:“不好意思,我們之間應該是主仆關系,劍靈正确的态度是把劍主當做效忠的主人。不過我不喜歡‘主人’這個帶有禁忌色彩的稱呼,你可以簡單叫我阿昙。”

她是從“主人”聯想到什麽禁忌的東西了!僅剩的想象力都往猥瑣的方向發展了啊!

這時,騷氣頭紫砂突然醒了:“昙少一個人在那裏嘀咕什嘛?”

小鬼警惕地走回去躺下:“沒什麽,只是想家了。”

“扭扭捏捏的像個娘們...”紫砂打了個哈欠重新躺了下去。

長夜漫漫,點點幽綠,寒鴉栖腐,陰風陣陣。活着的人都已熟睡,唯獨我永遠失去了睡神的眷顧,發了一會兒呆,我頓覺無趣,又回到劍中修靈。

這一次我沉下心來修煉,不知為何這一次進度奇快,單論速度幾乎可以企及我的巅峰狀态。我欣喜若狂,發了瘋一般地在劍中空間裏修煉,完全沒有意識到時間流逝,又過去了一天。

我神清氣爽地從離開劍中空間時,比賽已進行到了第三天。

小鬼正和那仨地痞正在讨論參賽者中有人中邪的事情。

紅毛鬼溫泉眼說:“聽說七人隊中那個褐發小子昨晚上中了邪,今早起來就瘋了,他的隊友就把他一個人扔在了昨天的營地。他八成是走不出來了。”

“是攝魂獸!”三人紛紛表示驚訝,卻統一口徑地給出了答案。

瘌痢頭匹茲擔憂道:“這麽說連晚上睡覺都不安全了?”

誰知道他們口中的攝魂獸是什麽鬼啊!?

好吧,那東西本來就是鬼。攝魂獸對地界人有着很強的威懾力,我想起那天正巧看到小孩子過家家,就聽到“把心髒挖出來丢給攝魂獸”這樣的恐吓。

小鬼說:“熟睡時是人的意識最薄弱的時候,越是深入密林,攝魂獸密集觸摸,睡着了一旦被怨靈入侵,就算人還活着,靈魂也會永遠陷入沉眠。”

較為膽小的匹茲吼道:“你吓唬老子呢!?”

小鬼瞥了他一眼:“平常意志薄弱的人更容易被入侵。”

我雖不了解地界的情況,但就奧特蘭迪大陸的常識來說,怨靈如果想要附于活人之身,就必須擁有能夠壓制活人靈魂的靈力。在同等水平和數量級下,生靈的靈力本身強于死靈的靈力,除非有少數死靈機緣巧合之下化為怨靈并假以時日累積怨氣。

如果說攝魂獸攝取人類靈魂的現象在地界很常見,那麽這幽綠密林中,除了本身作為亂葬崗的怨氣,應該還蘊藏某種未知的力量。是這種力量減弱了人與靈之間的隔閡,才使得小鬼能夠聽到我的聲音。

三人中溫泉眼比較謹慎,他提議:“我們輪流守夜怎麽樣?看到有人的神情像是在做噩夢就叫醒他。”

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四人一致通過了這個決定。

在沒有道路的密林中穿行需要時刻注意腳下濕滑的泥土和埋在泥土下的絆腳樹幹,有時還需用砍刀一邊開辟道路一邊穿行,因此小隊每隔一個小時都會原地休息一次,大約十分鐘,在這段內各自完成喝水/取水、如廁、進食等準備工作。小鬼上廁所會選擇一個離衆人較遠的地方,除了手紙,她還捎上了我。

她一點也沒有作為女人的自覺!

這一次,她依舊帶着我離開隊伍去解手,“爻君,我感覺到你出來了。”

我沒好氣:“我現在回去。”

“還好我親戚沒來。”

她難道有親戚也進入了密林決賽?“哪個親戚?”

她答:“導致我每個月都會流血的那位。”

我嘴角一抽,“有時候真懷疑你是不是一個生理特征顯示為女的小鬼。”

“在這樣的環境下,劍不能離身。所以,我到哪裏都會帶着爻君。”她誠懇道,“況且,爻君是男人和女人之外第三種物種,所以你回不回去,我倒是不介意。”

“我介意!異裝癖小鬼才是男人和女人之間那種不男不女的物種!”我鑽進劍裏,盤腿坐下。

想着過了一會兒,小鬼肯定已經返回小隊休息的地方,我才慢悠悠地從劍裏鑽出來。

事實是,她遇到了麻煩。

她蹲在地上,用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嘴。

不遠處傳來一曲輕松的歌聲:獵物,獵物,在哪裏?別躲,別躲,我等你。森林是老鼠的窩藏地~獵人來了老鼠斃~

輕快愉悅的童謠曲調和詭異的歌詞,真是民間故事裏變态的标配。

右邊,一個高個子白皮膚的男人帶着一頂三角帽,唱着童謠,一步步靠近小鬼所在的那棵樹。左邊,另一個高大兇悍的男人背着一柄巨大的斧頭走來,手上拎着的東西搖搖晃晃。

斧頭男穿過灌木,再定睛一看,手上的兩個頭顱暴露眼前,其中一個頭上長着曾被我形容為“騷氣”的紫色長發,是紫砂;另一個腦袋上只長着幾簇雜毛,其餘部分露出瘡痍的頭皮,是瘌痢頭匹茲無疑。地痞三人組中的兩人就這樣毫無聲息地死了,唯獨缺少溫泉眼,料想他肯定不敵迎面走來的這兩人,恐怕也兇多吉少。

撒個尿的功夫,小隊裏就死了兩個人,他們的人生已然結束,卻連謝幕都來不及。

“小鬼,敵人已開始捕獵。第一個人是魔法師,戴白手套,法器魔杖具有很強的咒力。後面的那個是個大塊頭,身體本身重還舉着一把大斧頭,腳步卻很敏捷,說明一定是體術高手。”

小鬼的大拇指已扣住了劍柄。

“小鬼,以你的實力,是不可能突破這兩個人的包圍的。想要保住小命你只能和他們合作。盡管殺光其他的參賽者會保證勝利,但現在已經到了第三天,每個人所帶的糧食應該都已消耗了一半,如果在走出密林前糧食耗盡,都會無差別死亡。現在,你所要做的就是把握住這一點。主動走出去告訴他們,你完全掌握了地圖、可以帶他們走出密林。”

“怎麽才能讓他們相信我?而且,那九人組手上有兩份地圖,原本他們手上的那份,加上從我們隊裏搜刮來的那份。”小鬼壓低嗓音說。

“在這種指南針都失靈的地底深淵,就算有了地圖也很難找到道路。只有這裏的‘居民’才可以對這裏的環境了如指掌。”

她問:“你說這裏的‘居民’?”

“這裏的居民只有幽靈。讓幽靈為你引路。先按照我的指示騙過他們,讓他們以為你對這裏的地形了如指掌。然後今晚,想辦法讓幽靈附你的身。”

小鬼并沒有露出預想中吃驚的表情,擡眸淡淡說:“爻君是讓我明早裝失心瘋騙他們嗎?”

“不,是真的讓幽靈附身。只要人的靈力比幽靈的靈力強大,或是有外力刺激你保持清醒,讓幽靈附身之後說不定可以淩駕在幽靈之上,讓它聽命于你。”我拍了拍她的肩膀鼓勵道,“我相信你,降靈體質的你在靈力方面有的是天賦。而且到時候我也會在一旁幫你的。”

她看不見我那一瞬自私的表情,我卻在這一刻看道了自己自私的心靈。我有一個萬全的理由——必須盡快完成使命拯救大陸的未來——有了這個理由,我便可以背棄從小信仰的光明、誠信、正直。為了節約走出密林的時間,我可以以這個無辜的小鬼的身體、靈力、甚至性命為賭注。

她卻說:“謝謝你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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