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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天平

偏偏這時,我感到靈魂逐漸離開了阿昙的身體。

阿昙回來了。她回來後第一句話就是:“打斷一下,我要去解手。大的。請魔法師先生在這裏多等一會兒。”

哐當。

就連我一個大男人都不好意思在別人面前說出這樣的話,她竟然面無表情地就說出來了!

盧爾盯着她遲遲說不出話。

阿昙的眼睛回到了死魚眼的狀态,大大方方地回看盧爾,“怎麽?魔法師先生也有生理需求嗎?”

生理需求……個鬼啊!

我相信盧爾現在的心情一定像吞了一只會爆漿的待産蜘蛛那樣操蛋。

——打架鬥毆談判合作的終極奧義·尿·遁術。

離開盧爾的視線範圍後,阿昙停下道:“爻君?”

“哎?”意識到阿昙口中“大的”其實指的是召喚我。

“剛才我覺得自己快要被盧爾殺掉的時候,忽然斷片,醒來後卻安然無事,甚至于,盧爾也開始變得‘乖巧’。綜合考慮下來,那段時間裏我一定是被什麽東西上身了。”

男人就要敢作敢當。“是我上的。”

阿昙的眉毛擰成了一團,就好像受了什麽打擊似的。

“喂!夠了啊,阿昙,不就是上了你的身嗎,你這幅樣子別人會誤會我上了你的!”

“天吶,我才沒有這麽想,你的思想也太龌龊了。”故意做出義正言辭的樣子也沒法讓人相信這個無節操的小鬼會沒有想歪。“對了,爻君,你長什麽樣子?”

我想起她确實還沒見過我的樣子,可該如何單純通過語言來描述外貌确實難倒了文學儲備知識匮乏的我,若是直接引用詩人所寫稱頌我的詩歌裏的外貌描寫,又顯得太過做作。“就那樣吧。長得挺好,身材也挺好。”

阿昙似乎看破了我在文藝方面的匮乏,直接把問題量化了,“你有多高?”

我站在她身前比了比,“沒量過。你站直大概到我肩膀。”

她又問:“你的頭發和眼睛分別是什麽顏色的?”

“金色。”

“那眼睛是什麽顏色?”

“……你剛問過這個問題。”

可能是因為人類中幾乎沒有金瞳的人吧,阿昙好像不大相信,“那就是深金色的……褐色的眼睛?”

“不,是淺金色的,太陽光的那種顏色。”我愈發覺得現在這種時候我們不該把時間浪費在這種無營養的對話中。“喂,你關心我長啥樣幹嘛?”

她突然擡起頭,正好對上了我的眼睛。她臉上的妝容已經有些斑駁了,隐約透出她原本白皙細膩的皮膚,而她深藍色的眼睛深邃、神秘……我被她盯得有些無所适從。

她忽然勾起嘴角,輕快地說:“我就想知道上了我的人長什麽樣子罷了。”

所以,我是被這小鬼給調戲了嗎?

士可殺……不可調戲。

“你很快就能看到我的真容了。”幽綠密林中的充沛靈力讓我的修煉如虎添翼,相信化形之日近在眼前。“阿昙,接下來我要說的話你給我聽好了。”

阿昙點點頭。

“難道不夠強大的人,就不配擁有崇高的夢想嗎?來吧,小鬼!我會帶你走出地下之城,去千島之國錫落看群星入潮水,去中央帝國的第一學府砸場子,甚至帶你上天去茕孑嘗一嘗陰雲和晴雲做的汽水!”我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打包票說,“反正跟了我,打怪升級迎娶……總之就是會走上人生巅峰。”

阿昙再次點頭:“哦明白了。爻君煲雞湯的目的就是為了要借用我的身體吧。”

她真的一點也不好騙,我只好硬着頭皮說:“讓、讓我再與你合、合體一次……”

“不要。”她幹脆地拒絕,“其實被別的靈魂上身的感覺一點都不比被別人強上好多少,有一種堕入虛無、被所有負面的東西包圍的感覺,你懂嗎?”

“不懂,無論是被上身還是被強上。”而且我一點也不想懂。“可是,這次密林決賽根本就不是一場正常的比賽。你所看到的人類法師模樣的盧爾,其實是一個長相恐怖至極的幽靈玩偶;你眼中的茂密樹林,其實是一百年前的廢墟;你身邊盡是托隆沼澤亡者的靈魂,在他們受盡折磨的日子裏,早已迷失了人類的心性。陰謀從你們進入密林的那一刻就已經啓動,你們即将成為喚醒龍魂的生祭!”

她環顧四周,問道:“你在說什麽?我怎麽聽不懂。”

幻境魔法的特殊之處在于,真正能夠破除這種魔法的只來源于人的內心。然而,比起我的話,她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和這些天來的感覺,也無可厚非。“阿昙,你現在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幻境。你必須相信我!”

我看到的世界她看不到,也不知怎麽向她證明她看不到的東西,僵持了一會兒,正當我在糾結是否該強行上身時,只聽她嘆了一口氣道:“好了,爻君,我相信你沒有騙我。”

這下子我反倒有些驚訝,我本以為凡人都是迷信“眼見為實”的生物。

“你是我的劍靈,剛才更救了我。我沒有理由不相信你。”她正色道,“我要帶伊麗絲一起走出密林,走出地界,其餘的事我都可以不在乎。不許上我的身,但我會全力配合你。告訴我接下來該怎麽做。 ”

“爽快!”阿昙總是能令我刮目相看。

我将情況大致向她說明後,讓她模仿我的言行與盧爾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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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托隆亡靈正在搭建祭臺,魔法陣竟飛速啓動了。

盧爾:“小姑娘,你終于回來了。”

阿昙甩了甩頭發,邪魅一笑。“你他媽叫誰小姑娘?”

……

我在她心中就是這種浮誇的形象嗎!?

不過話說回來,她猜我會說這句話,猜得倒還真準。

盧爾陰森森地笑了:“有趣,有趣。”

阿昙道:“把那邊的紫發女人放了,讓她離開密林。”

盧爾:“她不能離開。”

“為什麽?”阿昙顯然有些動怒,“信不信我有能力破了你的幻境!讓所有參賽者都看清現實、讓你救不了托隆人!”

阿昙!當我想要提醒她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亡靈雖然不會和妖物、怪獸一樣擁有強大的破壞力,但是苦難和時間讓他們變得更為殘酷、更為狡詐。她因伊麗絲而自亂陣腳,盧爾一定會發現。

盧爾笑意更深:“小騙子,剛才你離開的那段時間裏,一定發生了什麽吧?如果你真的看破了幻境,又怎麽會抱有離開這裏的想法呢?”

是時間魔法閉環。怪我大意,我早該發現并提醒她這一點!

當盧爾将左手升起引出地下藤蔓将伊麗絲綁起高懸空中,另外一只手同時使用法杖,放射出白晝一樣光亮的光球。

“住手!”阿昙叫道。

“這裏的時間在一百年前就停止了!留下的只有無盡的時間和無盡的折磨!”在我的視角裏,更多的亡靈瘋了一般湧入盧爾的身體,而他原來的臉早已被無數張臉吞噬。

“小姑娘,你救不了任何人的。為此,我們的族人已等待了整整一百年,今天,必須有犧牲者!”

阿昙的目光追随着被巨藤送入魔法陣中央的伊麗絲,怒吼道:“憑什麽要為了你們而犧牲別人!”

“那我們托隆人憑什麽要死、死後還要被困在時間閉環裏,永生永世活在噩夢中?”盧爾忽然平靜下來,将手伸向阿昙。“不過,唯獨你,不用成為祭品。你有幸可以作為目擊者,看我重聚龍魂、再将它徹底毀滅!”

阿昙躲開了那只手。盧爾的手微微一顫,“像你這樣有趣的小姑娘,還是活着更可愛。”

不是吧,這家夥一定是個抖M,我揍了他一頓,他竟然還“愛”上了“阿昙”。

很快,來自四面八方的巨藤就将除了阿昙以外所有活着的參賽者送至了法陣中央。他們中有的已經失去了意識,有的則還在掙紮。

“昙少,救我!!”

“溫泉眼!” 阿昙想要沖過去。

竟然在這種情況下重逢了三人組裏唯一逃過一劫的溫泉眼。

阿昙無措地用意識呼喚着我的名字:爻君,爻君……現在該怎麽辦?來,附身于我!我的身體随你怎麽用,只要能救他們!

若我附身阿昙,拼盡全力與盧爾一搏,固然有機會破壞聚魂儀式,拯救魔法陣中的二十八名參賽者。

可是,如果獻祭掉他們的生命,就能重聚利維坦的龍魂。而聚魂一旦成功,我再阻止盧爾毀掉它,那麽利維坦就會複生。

一邊是參賽者的命,一邊是利維坦複生的機會。

二十八人,一魂。

那二十八人是與我無關的人,而那一魂是我朋友的靈魂。

天平該當倒向哪一方?

從前的我,或許不會猶豫,心中的天平立刻會倒向利維坦的那一邊,因為和真正的龍神相比,幾十個地界雜碎的性命随時都可以舍棄。

可現在,這個念頭只是在我腦間一閃而過。

沒有人願意被舍棄,沒有人天生應該被犧牲。我太清楚被當做天平上不重要的哪一方的那種感覺了。

悖論的答案就是沒有答案,無論選哪一邊都是錯。

人類努力的方向就是盡量減少出現這種道德悖論的幾率。

盧爾用禁锢魔法将阿昙固定在了旁觀的席位,她聲嘶力竭地喊着伊麗絲。她用意識一遍遍地呼喚我,可我遲遲沒有回答。

我不由地想起了那條肥龍。

記得有一回,我帶了人間最好的美酒,去了碎星之海。利維坦說:“人生而不平等,這是任何人都無法改變的事實。神、龍、天神一族、精靈、獸族、人……我們的祖先根據外貌上的不同将萬物分了無數種類,而這些類別下又從高到低劃分。”

我說:“從來如此,沒什麽不對的。”

利維坦說:“那是因為你一出生就是亞蘭(Airland)家族的天神,也就是說,絕大多數人一輩子可望不可及的頂點,你在出生的頭一秒就站在那裏了。如果你出生在帝國一個普通的家族,甚至說,出生在地界,你絕不會推崇這種不平等。”

那時我哈哈大笑:“利維坦,想這些做什麽,你還不是一出生就是龍神?為什麽要同情那些卑微者?”

利維坦巨大的身軀在海面上舒适地翻了個面:“我不是同情他們。”

接下來,他說了什麽來着?

對了,是同理心。“嚴格之柱”的力量讓守護者感受到每一個向神樹禱告的人們的內心。

“公平不應該因人而異。公平就像真理,雖然難以企及,但以此為目标,一個人每前進一步,都是人類的進步。”

“親愛的哲學龍啊,你又開始上綱上線了。不至于誇張到說是人類的進步吧。”

“一點也不誇張。最終極的進步不就是文明的進步嗎?那不就是人性的進步嗎?”利維坦一次又一次糾正我從不嫌煩,“每一個個體的進步,都是人類的進步嘛。”

作者有話要說: P.S.文學水平匮乏可能是爻君唯一主動承認的缺點

P.S.S. 昙少漸漸嘗到了調戲劍靈的樂趣

P.S.S.S. 昨天去看了《悲慘世界》的音樂劇,史詩感爆棚,看得我那個熱血啊以為回來能乘着這股勁頭碼字三千...回家後end up重刷了雨果寫的幾章,自慚形遂,只好倒頭大睡-->寫文看書兩件事要分開來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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