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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維坦

風吹過,綠色的灌木叢化為了泡沫,黑鐵木宛如守衛幽冥之門的劍士,堅硬的土地如海綿一樣陷了下去,化為了一片沼澤。原來的景象就在我眼前瞬間崩塌,現在的幽綠密林,結合了亂葬谷的死亡氣息和這沒有白晝的世界中獨一無二的靈力 。

我暗自稱奇,“這也是幻術?”

“幻術和真實,”盧爾用一種習以為常的悲傷口氣道,“取決于看到的人想相信什麽。”

自從阿昙進入密林之後,之前幾天看到的才是幻境吧。從有亂葬谷的恐怖之名造勢,到那場莫名其妙的大火,再到參賽者為了各自的目的相互厮殺以取得晉級的名額,所有的人一步步鞏固自己對密林的印象,也一步步陷入了“真實”的陷阱。就連我,也被騙至今,直到剛才與盧爾戰鬥時他暴露了木系魔法的破綻,幻境才消失。

至于眼前這幅末世之景,恐怕就是一百年前托隆沼澤毀滅之後的場景,陰郁、寂寥、絕望籠罩了這片被時間遺忘的土地。

這麽說起來,我和托隆沼澤一樣,都被遺忘在了一百年前。

這個念頭結束後,我老臉一紅:不會被阿昙說準,空虛寂寞久了,竟然對一片土地産生了惺惺相惜的感情。

盧爾問:“小姑娘……”

我條件反射:“誰敢叫老子‘小姑娘’?”

盧爾:“……你說我是托隆沼澤遺民?”

看在盧爾和我一樣是個非生非死的怪家夥的份上,我實話說:“你把手套摘下來的時候,我看到了你手上的掌紋,這是信仰命運之神的托隆人的習俗。”

回應我的是盧爾的沉默,還有本該是臉的位置上那飛速閃過的上千張面孔和表情。

信仰命運之神的民族,卻沒有得到命運之神一絲一毫的眷顧,諷刺到了這個地步,盧爾竟然還保留着信仰的掌紋。

盧爾突然發現了我的劍,說道:“劍的成分有黑鐵木。可能你真的與托隆沼澤有着些許緣分,也難怪是第一個看破幻境的參賽者。”

這柄劍和大多數天神一族的武器一樣,都是由寶器之城缇亞的赫蘿巴(矮人)工匠所鑄造,經由帝國第一學府霍布斯學院的煉金法師會用煉金系魔法加固,再由中央帝國的神壇供奉給天神一族。這把劍原先的主人是天神一族與凡人的混血,在茕孑的地位地下,因而在為他打造這把劍的時候,赫蘿巴的工匠必須使用比供奉給血脈純正的天神的武器低一級的原材料。黑鐵木雖然堅硬度超過鐵,很适合作為主料鍛造武器,但畢竟它産自地界,在大多數人的眼裏,它的血統就是“低劣”的象征。我想這就是為什麽盧爾會從這把劍裏發現黑鐵木的氣息的原因。

一把産自地底的劍,被帶上了天空,後來還是回到了地底。盧爾說是緣分,倒也沒有說錯。

“盧爾,一百年前燒了托隆沼澤的是哪條龍?”

“惡龍,利維坦。”

地界人曾經信仰的北海龍神,利維坦(Leviathan)。沒想到一百年過去,利維坦竟然真的落得了一個“惡龍”的名聲。

我真想現在就去北方碎星之海采訪利維坦本龍對這個稱號的反響。

哦對了,利維坦算是我的一個朋友。別懷疑跨物種的交情,畢竟我還見識過吸人血的怪物愛上自己的儲備糧的重口愛情呢。守護三聖柱的三條龍,守護十大原質的十位使徒,加上守衛人神交界的萬神門的我,總共才十四人,講白了大家都是同僚,相互之間也都認識。

民間故事裏的龍有千百種形象,但我敢保證,利維坦和人們想象中的任何一條龍都不一樣。

利維坦說自己是個哲學家。

Philo-是“愛”,Sophia-是智慧,顧名思義,哲學家就是熱愛思考的……物種,當然也可以包括龍這種物種。

利維坦談論人的信仰:“最可怕的就是大陸上的人類對于信仰漠視的态度。他們無所謂信仰,這并非說他們是無神論或是不可知論者——事實上,這兩類反而也是合理存在的信仰。他們可以今天相信天神一族信仰的十二神,明天中央帝國一道喝令改信二元對立的善神教,未來要是主流成了理性主義,他們也可以在一代間放棄任何信仰。”

利維坦嘲諷信仰它的地界人:“他們在奧特蘭迪大陸上卑微的處境使得他們被渴望力量的欲望所吞蝕,顫動的劍尖和無止境的喧嚣讓他們拒絕了任何生活中的詩意。信仰號稱‘嫉妒之龍’的我,是因為他們想要找到一種合理的方式來解釋自己的欲望。這些以我之名編造出的毫無道德觀念的教義所培養出來的人民根本不可靠。地下之城在三代人之內的未來,完全沒指望。他們把實用主義的弱點誤認為是優勢,可預見得會導致自我麻痹、好高骛遠,卻被他們自己稱為秣馬厲兵的民族性。”

身為天神一族的我有一對潔白的翅膀,利維坦總是會表達出自己的嫉妒之情:“人們有一種誤解根深蒂固,那就是龍都會飛、龍都會噴火!”

我記得自己更加無情地嘲笑它:“确實,你既不會飛,也不會噴火,而且長得還像條加大號巨無霸海參。”

“偏見!愚蠢的偏見!”利維坦拍打着碩大的尾巴,“對你這種高傲自大的家夥來說,只有當你失去了你現在所擁有的外在的一切後,才能注意到靈魂吧。”

當時我完全沒有想過利維坦的話會一語成谶。碎星之海寒冷而孤寂,有漫長的黑夜和美麗但已然讓人美得視覺疲勞的極光。我腦中的那條肥龍的樣子卻越來越清晰了——

利維坦發出一聲餍足的“咕嚕”,肚皮朝上浮在海面上,“如果我不是一出生就是龍,我就去做吟游詩人,人,應該詩意般地栖居啊[1]。”

“人應該詩意般地栖居啊。”我一不小心說出了聲音。

“你說什麽?”盧爾狐疑。

“那不重要。盧爾,考慮合作嗎?你煞費苦心制造幻境将勇士們引入密林,總該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目的吧。”

“沒聽錯的話,閣下用的詞是‘不可告人’。”

“……我不是人嘛。”

看盧爾的表情變化,我想他大概是把我當成了神經病。為了阿昙的臉面,我學女人那樣吐了吐舌頭,“幹嘛啦,開個玩笑。”

盧爾露出了更加驚悚的表情,過了一會兒才從那種違和感裏緩過來,問:“你的目的?”

我想,有三個目的:一,盧爾想要阻礙這場決賽正常進行,為了離開地界必須找到獲勝的方法;二,這裏地形複雜,之前的地圖全部作廢,我并不能自己找到出路;三,我實在想不出導致以“吟游詩人”為志向的利維坦毀滅托隆沼澤的理由,我想知道一百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麽。

我只挑了第一個目的告訴盧爾。雖然托隆人的數量不多,又常年居住在沼澤這樣不宜居住的區域中,但他們的團結和凝聚力使得之前他們在此栖居千年,戰争和天災都沒能将他們奴役或是趕走。以這層背景為引線推導,我敢肯定盧爾的目的不外乎複仇、複國。而他故意将生靈引誘進入死靈之地,大抵是為了用生靈完成某種獻祭。

我還知道一點,那就是盧爾現在對我的疑問,遠遠大于我對他的疑問。

盧爾用他那張恐怖、醜陋的真實面孔朝向我,說道:“巴力會的貧民少年,不,少女阿昙,為何不懼我?”

我反問:“怕你什麽?怕你不是活人、活了一百年、是由無數亡靈黏合起來的布偶?”

盧爾偷偷引來法杖,口中默念咒語。

不是吧?他長這麽醜還忒麽在意別人評價他的長相?

我一拳揍在他的千面臉上,打落了幾顆牙齒。從剛才的戰鬥中我就發現,盧爾和多數魔法師一樣,不擅長格鬥術,對這種最初級的拳腳反而完全沒有防備。

“放下擀面杖,好好說話。不然我就打落你所有的牙齒,叫那些亡靈給你衆籌牙齒去吧。”阿昙的拳頭不經用,剛才打的時候沒注意,現在已經紅腫成了一個小饅頭,一會兒把身子交還給阿昙的時候,她肯定要質問我對她的手做了什麽。我一邊向拳頭吹氣一邊說道:

“盧爾,比起殺我滅口,好好地利用我不是更合算嘛。說不定,我可以幫助你複仇或是複國呢?”

片刻後,盧爾終于權衡好了利弊,說道:“好。或許這些塵封的故事,不該和這片沼澤一道死去……”

盧爾用低沉啥呀的嗓音敘述着托隆人滅國的悲劇。聽完後,我才知道,一百年間托隆人的靈魂被龍之力封印在這密林裏,有的化為攝魂獸,有的化為怨靈,得不到片刻的安寧。時間的流逝沒能讓仇恨消減一絲一毫。

“可是,利維坦根本不會噴火啊。”

“它摧毀這裏,用的是幽寒冷火,有凍結時間、詛咒靈魂之力,比普通的烈火更陰險百倍。在此之後,惡龍最終也得到了應有的惡報。”

“你再說一遍!?”

“用的是幽寒冷火……”

“最後一句話!什麽惡報?”

“‘龍焚之宴’過後,利維坦被地界聯軍圍困,由帝國的屠龍勇士斬殺。”

重生之後的我,不斷地打臉,不斷地受到當頭一棒。可是這也太荒謬了吧?

我瞪大了雙眼,不住地說:“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世上僅有的三龍神之一、“嚴格之柱”的守護者怎麽可能輕易被凡人殺死?而那條懶惰、溫和、文藝的大海參……怎麽可能下如此惡毒的詛咒?

“惡龍雖然死了,但詛咒尤在。這說明它的魂魄還在,為了拯救托隆人,必須召喚出它的魂魄并摧毀——”

我打斷了他:“等一下!還有一個問題!利維坦攻擊托隆沼澤的原因是什麽?”

“一切的根源只是我們天然擁有的資源,天底下最堅硬的木頭,黑鐵木。”盧爾咬牙切齒,聲音伴随着各種聲調的回聲和哀鳴。

我着急問:“關破木頭鳥事!?”

盧爾對着高聳入雲的黑鐵木發出了一聲恐怖至極的吼叫。

“你懂什麽!據說,惡龍是來為‘萬神使徒’複仇!”

他每說一個字,就像是在我腦中多扔一個火彈,一連串噼裏啪啦地炸開,我的喉嚨一度梗塞。

偏偏在這時,我感到靈魂逐漸脫離阿昙的身體。

[1]借海德格爾的哲學

作者有話要說: 将嚣張霸道貫徹到底的爻君世界觀究竟還要崩壞多少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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