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契啊信任吶
或許是利維坦的話太令人震驚,無論我怎樣絞盡腦汁,就是想不出那條悖論是什麽……
我指着已經消失了一半的光幕沖利維坦道:“利維坦!你他媽還對我賣關子,有良心嗎!?”言下之意當然是時間有限,他要是再死守他那哲學家的逼格的話,我就要帶着滿頭問號永遠離開這個世界了。
利維坦用飛一樣的語速道:“哲學家只負責提出問題,而不負責解決問題。這個關子我賣定了,自己想去吧。重生一回,你的情商要是還像前世那樣沒長進,遲早還是被摯友、至親害死的命,誰也救不了你。”
我二話不說就拔出阿列侬聖劍:“夠了肥龍,學凡人蘇格拉底的套路倒是學得很愉悅啊!”
利維坦抱緊自己,退後幾步,“你要做什麽?禁止暴力逼問!”
我算是服了這條肥龍,借了阿昙的身體,可阿昙又不會做出這麽“小姑娘”的舉動。
“待到‘光之湮滅’的光幕完全消失,那些托隆亡靈就會在亡靈法師的號召下把你咬碎,我會用最後的殘魂給你開路,記得逃快些。”我将劍引向脖子上,有一瞬間猶豫。阿昙曾說,就算自殺……也只有實體化的劍靈才能做到。而現在,我已能做到。
十五歲的時候,父親在米諾娃神殿中,将亞蘭家族的至寶阿列侬雙劍和尼基金盾授予我;二十二歲的時候,我用這把劍,在重霄之城四年一度的十二神盛典中奪魁,成為了最年輕的使徒,也得到了我第一份正兒八經的工作,守護萬神門;二十七歲的時候,伴随着我的死亡,與我神識相連的劍也化為灰燼。如果我的阿列侬雙劍中也有靈識的話,現在我将寶劍朝向自己,是為了換二十八個參賽者的命和利維坦的複生,希望它能夠諒解。
現在的世界對我來說,已經沒什麽值得留戀的東西了。
可是……為什麽我的手在不停地顫抖?
我還在猶豫什麽?這不該是一個戰士面對死亡的态度!
阿昙。我聽到自己的內心不斷地呼喚着她的名字。難道我在留戀她?
不久前我才答應過她,要帶她走出地下之城,去千島之國錫落看群星入潮水,去中央帝國第一學府砸場子,甚至上天去茕孑嘗一嘗陰雲和晴雲做的汽水。雖說當時說這話的時候我多少為了引誘她讓我附身而誇大其詞,但畢竟也是我答應她的事。騎士保護公主,劍保護騎士。一旦利維坦複生時間閉環的詛咒解除,阿昙和伊麗絲就都能夠走出密林、離開地界。
我着實不得不死:為了我要保護的阿昙,為了我的友人肥龍,為了我所捍衛的公平。
“爻君!”
有一股大得出奇的力量死死抵住了我揮向脖子的劍,同時也打斷了我吟誦的獻祭靈魂的咒語。
叫的是“爻君”?所以,是阿昙嗎?
人的靈魂與龍神的靈魂根本不是一個層次,她怎麽可能強行逆反利維坦對身體的主導權?可當我對上她的眼睛,我很确定現在這個是阿昙,這是獨屬于阿昙的眼神。
“阿昙,放手。你別管……”
阿昙鑽到了劍與我之間,後背緊緊貼着我的身體,只要我一劍下去,必然會先砍到她。她的海藍色的眸子中泛起了一層濕漉漉的水汽。“又來了,‘你別管’……爻君,我難道就沒有理解你的權力?”
黑暗吞噬光幕的速度越來越快,我顧不得她的挽留,“阿昙,沒時間跟你解釋了,看到那邊那條肥龍了嗎?待會兒我的殘魂會配合你攔住盧爾、安全送利維坦離開托隆沼澤!”
一向冷靜淡漠的阿昙在關鍵時刻反而出了岔子,仍舊抓着我的劍一動不動。
我只得動用神性呼喚道:“利維坦!”
——離利維坦聚魂還差最後一步,它必須借助阿昙的軀體在這短暫的光幕下與我對話。
阿昙的眼睛頓時失去焦距,下一刻,我再次在她的眼中看到了利維坦那睿智而淡漠的眼神。
利維坦對我說:“看看你的手。”
是了,利維坦剛才叫我伸手,似乎在我的掌心裏放了什麽東西。我一看,掌心裏閃現幽綠色的、流光溢彩的光。
“試着召喚它,”利維坦道,“這是帕拉米(Palami)寶石。”
記得以前讀過的閑書裏說托隆人信仰的命運之神名為“帕拉米”,也是“掌紋”的意思,因而托隆人才有了獨特的掌紋傳統。帕拉米寶石應該與此有關。我呼喚寶石的名字,那一顆璀璨的綠寶石浮現在我的手上。
利維坦道:“一百年前,我聽聞你的死訊之後,便做了我跟你說的那個夢。我大抵猜到那些人的陰謀必将成功,而在可預見的未來裏,我們都無法守護生命之樹。于是我來到了地界的托隆沼澤,向這裏的人索要擁有改變命運的力量的帕拉米寶石。”
“就算真的有命運之神,也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事實。這是魔法三守則中的‘平衡守則’。”我有些悲觀地說,“生命之樹的命運就是消亡嗎?”
利維坦說:“縱使已經走過的軌跡無法改變,未來的命運也一定會再次面臨多重分岔。現在的你,就處在對你來說的未來。現在你擁有了這顆命運寶石,或許也擁有了選擇未來的機會。守護神柱的火龍和冰龍應該還活着,你去找到他們,尋找生命之樹的蹤跡。放下劍,你還不能死。”
“等等利維坦!你抛下一堆懸而未決的謎題,讓我一個人去拯救世界!?”
“在拯救世界之前,請先耐心地看看這個世界需不需要拯救,再做決定。”
“……诶、那個、堂堂龍神就這麽輕易把這個決定權交給我了?”我有些明白了,利維坦在他複生的機會和我的生命之間選擇了後者。這超乎了我一貫對利維坦的理解,他是智者,是哲人,而在他眼中的我大概只是一個空有外表的沖動戰鬥狂,他為什麽不自己去做他說的這些事,而要把這個機會給我?
利維坦抛給了我一個我再熟悉不過的白眼,“我從來不輕易地做出決定。”
我和利維坦之間有着超乎種族的默契,乃至于産生了在我看來“莫名其妙”的信任。我可以自殺來成全他,他也可以果斷拒絕——我們都不将這當做一種犧牲,倒更像是一種心甘情願的選擇。
擁有自由和獨立思想的生命體,往往尊重別人的選擇,而摒棄對自己的選擇盲目自信的态度。
我緩緩放下了劍,可眼睛就像被滴了苦杏仁做的眼藥水那般酸痛。“我……尊重你的決定。”
利維坦打了個哈欠,“我累了。當年為了這寶石陷入人類的權利戰争,被地界聯軍和中央帝國的屠龍部隊逮了個正着。你也知道,我本來就不擅長戰鬥嘛,最後關頭我被逼急了,又因使命未完成不能一死了之,才對這密林下了時間閉環的詛咒,将我靈魂的碎片積聚在這個時空裏。我從沒覺得對不起誰過,唯獨對這些被殃及的托隆人,我感到挺抱歉的。”
一切全串起來了,利維坦來到地下之城的初衷是為了尋找托隆人的命運寶石,而不是像盧爾說的那樣為我複仇。殺死我的劍确實由黑鐵木制成,可為給我報仇,便要焚燒黑鐵木的生産地?這種打擊報複也太不符合利維坦的作風了,定是人們把惡龍的智商估算得太低。
“利維坦……”
阿昙的身體倒在了我的懷裏。
利維坦已經走了。他知道龍的詛咒世間無人能破解,唯獨他的靈魂消散,詛咒才會解除。
“光之湮滅”的空間消失殆盡。
被闖入者阿昙刺激得勃然大怒的盧爾用法杖再一次連接起了魔法陣的每一環。然而,“噗”地一下,就在快要完成之時,魔法陣的光化成了一個個微小的光點。
盧爾一時沒想到——不,他或許永遠都不會想到,不需要獻祭生靈、重聚龍魂、再将其毀滅那麽麻煩,“惡龍”已經自行選擇了寂滅。
幽綠密林解除了時間閉環,一百年來,第一次迎來了陽光。
盧爾的幻境就像一個摔碎在地上的高腳杯,很快就變得支離破碎,周遭環境以肉眼不可捕捉的速度推進着一百年來的變化,同時,托隆人的亡靈沐浴着陽光,迎來了遲到的解脫。從仇恨的亡靈中誕生的人形攝魂獸盧爾,在這一刻,完成了他存在的意義。
他吶喊、長嘯,展開雙臂擁抱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的陽光。
出乎意料的是,盧爾并沒有和那千百亡靈一樣解脫,反而變回了原來蒼白的人類法師的樣子。
我有些驚訝,當然,盧爾比我更驚訝。
唯一可以解釋這種本該死去的亡靈法師依舊活着的理由就是,這是龍神最後的祝福。
我面向陽光,眼睛裏仍舊抛不開那股幹澀、酸疼,就好像本來屬于眼淚的位置,變成了針氈。
或許利維坦在布下詛咒的那一刻,就預想到了現在——
作者有話要說: 利維坦要和大家說再見了,不知道泥萌喜歡這只肥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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