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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加速

或許利維坦在布下詛咒的那一刻,就預想到了現在——

永別了,利維坦。

此地長眠着一位吟游詩人,他把名字寫在水上 [1]。

總有一滴水會彙入北海,替他再看一眼綴滿繁星的夜空和變幻無窮的極光。在神也未可知的廣袤世界的盡頭,唯有思想能夠達到。

“爻君?你在哭嗎?”

我現在仰面揉眼睛的動作看起來像在哭,不過眼淚是不可能有的,這輩子都不可能了。“沒有。”

“爻君接下來是不是要說‘只是眼睛裏進沙子了’?”

可惜這種既倔強又令人心疼,隐隐中透露些許裝逼氣質的話,我沒機會說,光是進沙子怎麽能形容我快要裂開來的眼睛?更準确的形容是——“我的眼睛裏進砂紙了。”

阿昙嘴角一抽:“”

等等,阿昙好像看得到我?這說明,我終于實體化了。“阿昙,你感覺怎麽樣?”

阿昙揚起頭,目光在我的臉上停留了許久,良久才說:“感覺挺滿意的。真的很好看呢。”

“……你的身體現在感覺怎麽樣?”

阿昙盯着我小聲說:“心跳加速。”

心跳加速說明她的身體一切如常,估計修養一段時間就能康複。

至此我也安心了,于是将目光轉向一邊,發現參賽者們漸漸蘇醒。已蘇醒的人也看到我,竟紛紛露出驚訝的表情喊出“天神”。

我向阿昙抱怨:“沒想到地界的人眼光這麽毒辣。這可怎麽辦?”想我都沒翅膀了,怎麽還能被一眼看出是天神一族?

阿昙說:“什麽怎麽辦?你又不是天神。他們這麽說只不過是對你的長相的誇張表述罷了。”

可是我如假包換就是天神啊。以我現在這種境地,在提升實力之前,最好還是不要曝光身份。

這時,盧爾走了過來,問道:“你是誰?”

我回答:“我是劍靈。”

“剛才就是你消滅了龍魂吧,多謝。”盧爾擅自做出這個猜測。“我亡靈之子盧爾,許諾為你完成三件事。托隆人從不欠人情,這是命運之神的教誨。”

“好。”我沒辦法跟他解釋剛才發生的事,就算解釋了無憑無據他也不會相信,索性就按照他的思維這樣下去。“現在就有兩件事需要你為我做。”

“以命運之名起誓。”盧爾颔首。

“一百年前的龍焚之宴另有隐情,并非全是利維坦的過錯。時間閉環已解除,托隆人的靈魂也已前往冥域,我要你永遠放下對利維坦的仇恨。”

盧爾的眼中充滿了疑惑,或許是不解我為何說那另有隐情,或許是奇怪我為何會提出這樣一個“沒用”的要求,又或許是生于仇恨的他其實不懂仇恨是什麽。

片刻後,盧爾點了點頭。

我提出了第二件事:“盧爾,我要你用幻術迷惑所有人,讓他們以為剛才看到的我只是一個假象。”

盧爾答應後,便用法杖營造出幻境。“第三件事?”

“目前還想不到,再說吧。”說完這句話,我就回到了劍中空間。

在久違的陽光下,錯綜複雜的密林消失了。阿昙攙扶着驚魂未定的伊麗絲,跟在盧爾身後,走出了這裏。她用神識問我:爻君,密林和幻境是怎麽回事?剛才又是誰附了我的身?

糟糕,這些事情,解釋起來就不是那麽簡單的了。起碼得從我是誰說起。

我心虛道:你別……

阿昙似是皺了皺眉:你別管?又來了,這是你的口癖?

熟悉的拌嘴莫名令我感到安定,這一次,我沒有沖回去,而是笑道:不,我想說的是,你別擔心,我們來日方長。

阿昙聽完後,不知為何臉頰上浮起一抹紅霞,拉着伊麗絲快步向前走。

她不會是怪我賣關子,把臉都氣紅了吧?哼,要論賣關子,利維坦才是個中翹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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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賽段的終點,設在了一片向日葵田上。花田的出現一掃亂葬深淵的陰沉,本不是什麽珍奇花卉,卻也讓我為之一振。

不對啊,地界本就日照時間短,谷底更是常年陰暗,怎麽可能長得出向日葵?

果不其然,走近一看,就發現原來這些都是一盆盆向日葵盆栽。沒有了新鮮泥土的滋養,在我眼中它們也就沒有了擁抱陽光的積極力量。聽周圍八卦的人說,這是寶器之城的使者從陸地上買下這些花特意贈給地下之城的,這數以千計的向日葵不知廢了多少人力和金錢才運得過來。現在運倒是運來了,花朵也恐怕活不過三天吧。

不愧是有錢任性的寶器之城,缇亞。

花香微醺,我的思緒飛往生前經歷的一個個午後,記憶中的也是葵花。不過,那時候花田那叫一個壯麗,朵朵都開得特別大,摧枯拉朽,轟轟烈烈。野生向日葵的高度甚至可與天神一族的成年男子比肩。

閑得長蘑菇的茕孑貴族們相約在大陸某處風景優美的花田裏擺上果子酒,他們,或說過去的我們,會在鋪着刺繡桌墊的鐵藝茶桌上放幾本人間的文學、哲學、藝術作品,穿着嶄新的定制禮服,一個個都優雅高貴得猶如油畫中人。有時他們會請來奧特蘭迪大陸上最有受追捧的畫家和吟詠詩人,為這樣如詩如畫的場景作畫作詩。這樣的酒會名氣非常響亮,一度成為很多畫家、詩人努力的終極目标。酒會過後,留下的畫和詩受大陸上的貴族追捧,價值千金,還有價無市。

有時長得特別好看的人類貴族少女也會收到酒會的邀請。天神一族的少年閑得就剩下時間培養審美了,所以,能滿足他們的要求、前來酒會的人類女子無一不擁有可以寫一千字長詩贊頌的美貌。

不過不管來的客人有多美,這種酒會上最風光的女孩永遠是神賜,希爾瓦娜斯神賜(Sylvanas Blessed)。只要她賞光酒會,別的女人都只能争奪第二。神賜家族在茕孑的地位給予了神賜公主的特權:她無須模仿任何人,無須追随大流,無須在意他人的眼光,無須曲意讨好、谄媚作秀。她的下巴總是高高揚起——據旁人說那樣的神态簡直和我如出一轍——理所應當地,相似的我們相遇了。記憶中的她常出現在向日葵花海中,有她的畫面裏其他談古論今的人們都成了無關緊要的背景。

神賜喜歡佩戴一把銀白色、極細的短劍,取了個天才的名字,玫瑰星流。

“巴力會阿昙,晉級——”主持人高聲宣告。

阿昙握着那把漆黑無暇的長劍,一步一步,有力地登上了花海上最高的高臺。

“我們比劍吧。”無論多少次,神賜都會在葵花叢中向我發出挑戰。

“那你可別輸得哭起來。”說完這句話,我總能如願看到她薄怒卻躍躍欲試的倔強表情。

她的劍術是那種恰到好處的典雅,絕不會顯得花哨或是平庸,太過賞心悅目以至于如此熱衷戰鬥的我都不忍心太快結束這場令人愉悅的游戲。

我了解神賜的驕傲,如果我以正式比劍的态度去挫敗她,她會幾個月不理睬我然後在幾個月後再一次自信滿滿地挑戰。那時的我,大概是害怕那幾個月不被理睬的時間。

呀,萬神使徒又輸啦。友人們看到她把劍指着我時都會放下矜持哈哈大笑,“看萬神使徒如何變着花樣輸給我們的神賜公主”,也算是每次聚會的餘興活動。

事後我把那些個起哄說我故意輸給神賜的人給教訓了,有時踢他們幾腳讓他們一個月不敢讓仆人侍候穿衣,有時揪住他們的衣領懸空在天上,總之最後神賜再也聽不到這些質疑的聲音了。

直到有一天我們比劍比到一半,她突然停下,金黃色的向日葵迎風搖擺,她璀璨的臉頰氣呼呼地鼓了起來,“喂,你就這麽喜歡換着花樣、換着角度、高難度地輸給我嗎?”

她的皮膚白得能反射日光,我被奪目的反光照到,微微側開目光:“原來你知道啊,就那麽喜歡和我練劍嗎?”

被我反問後,她一愣,金眸閃亮亮的,随即故作膽大地問:“喂,聽別人說,你喜歡我?”

“哼,笑話!從來都只有別人喜歡我的份。你呢,難道……”

“沒!有!”她的臉蛋紅彤彤的,急得直跺腳。“你別太自戀,我下個月就要訂婚了,娶我的人是有着茕孑最英俊的鼻子的斯特林公子!在迷疊香花園,你可千萬別來!”

那時的我,剛剛當上萬神使徒,正是膨脹的頂峰。我嗤了一聲說:“就是那個混種呀。”

女孩如此明晰地暗示我一定要過去,我怎能不去搗亂?

于是她的第一場訂婚宴被我和一衆纨绔攪得大亂,混亂中我大模大樣地走到那位斯特林公子面前,從那雙早已抖成篩子的手中奪來了訂婚戒指,然後笑着将戒指丢出窗外,任由那枚鴿子蛋大小的紅寶石戒指墜落萬丈高空,指不準砸中大陸上哪個幸運女神眷顧的人。

“爻君,你看——”阿昙對我說。

花田深處出現了一排紫色頂棚的轎子和機械龍形車,分別代表着地下之城混沌和寶器之城缇亞,而被稱為“大陸秘境”的冥域派來的使者可能也已經以某種常人看不見的形式抵達了現場。這下可好,地界三大國聚齊了。

遠處紫色的王座上坐着的是地下之城的城主、城主夫人和幾位王子。鐵甲軍隊、白衣法師、錦衣貴族,相繼登場,如此一來參差排布讓本就壯觀的向日葵花海場面更壯大——壯大得都不像是一場勇士會了。

這時,高臺上緩緩升起一條長桌,上面擺着各類精美的食物,在視覺和味覺上刺激着早已饑腸辘辘的參賽者。

“爻君,”阿昙沉聲道,“不對勁。”

“同感。”我說。

“賽制上說,密林決戰的優勝者只限十人,但在幻境解除後,所有存活的參賽者都成功走出了密林。 ”阿昙分析道,“所以,我們可能還面臨一場加賽。”

伊麗絲也沒有立刻去吃東西,而是問阿昙:“你在和誰說話?”

阿昙說:“自言自語罷了。瓊,不要放松警惕,比賽還沒有結束。”

伊麗絲問:“難道是這佳肴有毒?”

不,不會是在飯菜裏下毒,地界聯盟特意舉辦勇士會用心挑選出來的勇士,到了最後一關,不會只是簡單地用下毒這種伎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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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引用John Keats的墓志銘“Here lies one whose name was writ in water.”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有糖,爻君本人沒有發現的糖。

由于本文是第一人稱,時常會出現意識流,也就是爻君的回憶殺(不過之前已經出現過好幾次了,相信能追到這裏的小天使是可以接受這一點的...吧

*引用或者化用別人寫的句子我會在文下标明出處。不排除忘記标明的可能性,如果出現這種情況,請留言告訴我,一定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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