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在上的天神
劇院舞臺上,道具月桂樹下,萬神使徒與霍布斯大帝離別的最後一幕戲。
“我的摯友,是什麽讓你滿面愁容?帶着月神的祝福,讓我們在這神聖的月桂樹下共飲瓊漿,暫時忘卻那太陽出來後無盡的憂愁。天上的金眸亮得太過耀眼,轉瞬又到了夏天出憑的期限,你我相遇已逾十載,記得初遇的那一夜,也是夏日之詩的最後一頁。舉杯,酣醉,今夜不醉不歸。”
“奧古斯都,我不忍你徘徊于選擇的兩難困境,你為全人類做出的犧牲令十二神為你感慨。生命之樹讓人類成為天神的奴隸,只有毀滅它,才能為人類帶來真正的自由和輝煌。然而,我不能背叛茕孑。守護生命之樹亦是我一生的責任。我與你一樣痛苦、一樣迷茫……”
這臺詞什麽鬼,要是我真能說出這種話,我就把帶毛的椰子連殼吞下去!
“亞蘭,請遵從你的心!無論你選擇站在哪一邊,我們的友情都将天長地久。”
飾演奧古斯都的演員說完這句臺詞,就引來了臺下的貴婦們的騷動,有人甚至高喊“天長地久”。
我一邊喝酒壺裏的水,一邊做出醉了的樣子說:“奧古斯都,我這裏正好有兩把劍,與我比劍吧——今夜過後,他日重逢必是敵我雙方,就讓我們最後以朋友的方式、以騎士的姿态,堂堂正正地比一場!”
戲劇沖突在這一幕到達了最高潮,萬神使徒偷偷在給奧古斯都的劍上塗上了見血封喉的毒,藥,借比劍之名,讓奧古斯都刺傷了他,決然赴死,解決了奧古斯都的後顧之憂。不得不說,這劇情算得上是跌宕起伏,編劇深礙貴婦小姐們的審美情趣,為虐而虐,強行愛而不得,強行為愛犧牲。
問題在于,這個戀愛腦傻叉就是戲劇裏的“我”。
最後,我躺在堆滿鮮花瓣的棺材裏硬着頭皮聽臺上其他演員給我唱悼詞。臺下的觀衆哭聲一片,我估摸着可能前世真正的我躺在棺材裏,給我哭喪的人都沒他們這麽動情。
飾演奧古斯都的演員把玫瑰花給我戴上,吟唱道:“噢——玫瑰!玫瑰是春天的頭發,地球的光明,愛情的火炬……戴着玫瑰長眠的男孩,青春永存。安息吧,摯友,人類終将繁榮昌盛,盛世是我對你的諾言,共和國不朽!”
我的責任是守護生命之樹,共和國朽不朽跟我有毛關系?撇開我的個人因素來說,這劇裏的人物塑造也實在有問題。奧古斯都一路走到高位,有抱負沒野心,輸出全靠聖父力。就連唯一一個能夠展現人性的沖突,即理想和友情之間的抉擇,也白白浪費了。人物若選擇理想,算他是枭雄;若選擇友情,算他是情聖。無論讓他做出哪種選擇,角色性格好歹是完整、豐滿的,不像現在,萬神使徒的死直接化解了矛盾,使得奧古斯都這個角色格外虛僞。
真實的奧古斯都是一個可怕的冒險家,肆意追尋險境,一旦險境來臨,他便展示出極佳的用兵才能。他的身心皆具耐性,能忍受常人所不能夠忍受的極端環境,更能克制住人的各種欲望。他飲食并非為滿足口腹之欲,而是為了維持體力;他睡覺并非為了美美地休息,而是在為清醒時做準備。
這些便是他的美德,也是他的劣性:極度反複無常,無視誓言,不敬神明,背信棄義。那位人間的大帝,令我發自內心地憎恨,卻也不得不承認,他是一個值得尊敬的對手、戰士、君王。
為什麽後世的人們如此熱衷在上位者身上尋找愛呢——這明明比在他們身上尋找到一只死虱子還要困難。
等等,奧古斯都走過來湊近我是要幹什麽?
什麽?因為觀衆反響太熱烈所以要加戲?
吻戲!?
我從墳墓道具中跳了出來,一把甩開了頭上的玫瑰花。
奧古斯都的表情漸漸僵化:“亞、亞蘭,你怎、怎麽……”
站起來的那一剎那,本來沉浸在悲傷氛圍中的觀衆瞬間爆發出此起彼伏的叫好聲,全場掌聲雷動,叫好聲一陣蓋過一陣。
我想,既然已經“詐屍”,在這麽多觀衆的矚目下,戲總還是得演下去。
“奧古斯都,如你所見,我并沒有死。死神将我送回了人間,讓我一睹毒蛇的眼淚。”我抄起佩劍道具,借位捅入了那位男演員的腹部。
演崩了,那就索性爽到底,至少在舞臺上,讓我通快地“手刃”奧古斯都吧。
“黑暗逐漸淡去,消散于神殿倒塌的濃煙和遮天蔽日的烏雲中;真正的日光随之而來,太陽露出了真容,卻像日食那樣泛黃。這不是我要的曙光。”我高聲道,“讓荊棘陪伴玫瑰去吧,我要去尋找我的曙光。”
舞臺上的點起了篝火,在火光背後,我一步步走向一片漆黑的幕後。
《神之殇》落幕,環形的觀衆席上,所有人起立鼓掌,掌聲此起彼伏。
演出結束後,回到幕後看到堆滿辦間房的鮮花、水果和珠寶我才知道,這場颠覆性的演出盛況空前。團長給了我豐厚的報酬并讓我在接下來的三天裏再演出三場,就按照我改編的反轉結局。因為最近帝國的經濟蒸蒸日上,比起虛無缥缈的愛,許多年輕人更喜歡追求理想、成為自己的英雄。這種反叛情緒直接影響了觀衆對于這個反轉結局的高喜愛度。
其實只要放下我自身的優越感和之前對于戲子的偏見,演員确實是個挺适合我的工作:過目不忘的能力用在背臺詞上很有效,而且舞臺給我提供了發洩表現欲的平臺。自從我成為劍靈後,一直都生活在暗處,這讓習慣萬衆矚目的我很不習慣,陰差陽錯做了演員,倒也讓我找回了那種人群焦點的感覺。
在第三場演出後,阿昙偷偷溜進了幕後。
“阿昙,你怎麽來了?”
阿昙:“爻君,現在你已經賺到了遠遠高出預期的錢,離我說的三天,已經過了一天,我們該走了。”
這麽快?
“不行,我得再多演幾場。阿昙你看,這些花,那些吃的,還有數不清的錢,都是我們的!”
“爻君!”她皺眉道,“別忘了,你是劍靈。一旦別人發現你其實并不能吃喝、你沒有體溫、你來自茕孑,他們就會将你當做一個怪物、一個混跡人類社會的異類。你還在不舍什麽?你并不喜歡鮮花,你用不着這些食物,你也并不需要這麽多金銀珠寶。”
“我不需要你來提醒我,我是一個劍靈!當初讓我來劇團賺錢的是你,現在摧我離開的又是你,你以為在地下之城那種半桶水的騎士授劍典禮上定下了‘劍誓’,你就是我的主人了嗎?你讓我幹什麽我就幹什麽?哼,茕孑人沒有主人,我永遠都不會是任何人的‘所有物’。阿昙,桌上的食物還有金銀珠寶,全給你了,你走吧。對了,把劍留下。”
阿昙海藍色的雙眸驀地一黯,“你讓我把劍留下?”
“對啊。”現在的我雖然不再束縛于劍身,但劍若是受損,對我也會造成很大的傷害,只有劍留在我自己身邊我才放心。
阿昙說:“我并不是把你當做我的所有物。”
“那就好,”我揚起了下巴,“我永遠都是自由人。”
阿昙又問:“你就這麽渴望自由?”
答案理所應當。“只要我的意識存在一日,我便要定了自由。”
阿昙重重地拍桌子,“可我看到的,只是一個虛榮的、因別人盲目的崇拜而驕傲膨脹的蠢貨!”
我怒道:“從沒有人敢這樣跟我說話!”
“在你心裏,你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天神吧,你根本沒有真正接受你自己——”阿昙直視着我,目光灼灼,睿智而尖銳。“一個連真正的自己都無法面對的人,真是可憐。”
阿昙聲音不大,卻震得我耳邊嗡嗡作響。一股無名怒火竄了上來,我将一塊重量不輕的金條蠻橫地扔在她懷裏,“我不可憐!無論在哪個時代,我都不可憐!拿着錢,找家高檔旅店,滾。”
阿昙低着頭,一言不發。
門外腳步聲漸進,我猜大概是團長要來了,于是催促道:“你快點走!”
阿昙仰頭望向我,眼神中夾雜着太多我不明白的情緒,良久,她緊握的拳頭漸漸松下來,似乎是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她扭頭離開,沒入夜色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爻君并不是一個很完美的人,他自大,單純,情商奇低,容易膨脹,自信的外表下有着自己看不到的自卑。戳不得他的痛處,一戳就炸毛;阿昙是他的反面,內斂,冷靜,沉着,共通之處大概就是情商也不高,毒舌不講究溝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