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落
從看到那怪物的第一眼開始,一種冰冷的、絕望的恐懼就像是一滴強酸藥水滴入了我的心房,我心裏的一個聲音就告訴我:我輸了。
我開始懊悔之前我為何要開玩笑說這個怪物是棒棒糖成精。
誠如阿藻所說,怪物由一根長脖子頂着一個腦袋,沒有身體和四肢,皮膚是猩紅色的,暗眸重瞳宛如地獄惡魔的眼瞳。
恐怖,惡心,語言描述不出來的怪誕。
可是,我萬萬不該開她的玩笑!因為只有我知道,她原本不是這樣的!
“麗德奧斯——”我在心裏呼喊她的真名。
就算那些歹毒的人類把她的頭顱都鋸掉,僅憑一塊皮,我也能認出她。三頭火龍,麗德奧斯!
“公平之柱”的守護者,火龍族千年以來唯一進化出三頭的龍,三龍神中戰力的巅峰,曾坐擁信徒千千萬萬的尊神!我感到恐懼的原因并非是麗德奧斯如今的模樣,而是能夠将她傷害至此的人類的力量。他們可以造神,也可以輕易毀神,而被他們供上神壇的神就像傀儡一樣。
眼前的這個怪物是麗德奧斯的一個頭。火龍的皮甲無比堅硬,即便是我的阿列侬劍也無法在戰鬥中砍下她的頭顱。我的腦海中出現了一個畫面:麗德奧斯被人類生擒,關進最嚴密的地牢;為了砍下她的頭顱,他們用斧子整日整夜地在她的脖子上磨,麗德奧斯受盡折磨……最終,人類收貨了戰利品,也就是我眼前的這顆失去了麗德奧斯的意志、以怪物的形态繼續活着的……頭。
麗德奧斯完全不認得我了。她用比鋼鐵更硬的角沖了過來,在脖子的斷口處,進化出了一排類似蟲足的小腳。這些小腳使得這顆頭的移動速度非常快。
我只能在鬥獸場上亂竄,一味躲避。全盛時期的我,也打不過會噴劫火的麗德奧斯;而現在擺在我面前的還有另一個問題:即便我有能力擊敗她,我能按照鬥獸場的規矩那樣,殺了她嗎?
記得以前,麗德奧斯雖有三個頭、三種性格、三派思想,但她們永遠一起出現。在我的記憶中,已無法将三頭分開,她們如此不同,卻是不可分割的一個整體……
——婀達山脈
“噢,萬神使徒,快來幫我們做一個重要的抉擇!”麗德奧斯揮動那巨大的雙翼,掀起一陣燥熱的風。
“說吧,正好有空。”我坐在某條貪財的火龍收(lüè)集(duó)的珠寶大山上,無聊地擲寶石玩。
三龍神都是有趣的家夥。其中冰龍奧賽德高冷孤僻,和我不熟;海龍利維坦與我私交甚篤;但我最喜歡拜訪的龍,是火龍麗德奧斯。
“萬神使徒,你覺得我們三龍之中誰最美麗?”
我喜歡來這裏的原因不外乎一點,有火龍在的地方就有滑稽戲可以看。她,或是說她們,總是有搞不完的事情。
左邊說:“我的眼睛深邃、美麗,比最閃耀的歐泊石還要迷人。”
中間說:“真正的美龍要像我一樣有着與外表同等美貌的內心,而不像某些龍那樣浮于表面。”
右邊嘟嘟嘴:“我的嘴唇肥厚性感,很适合親吻哦。萬神使徒,如果我們能孕育一個後代……”
“打住——”在我眼裏,三個頭的長相完全沒有區別。而且,我一個男人,也不懂得如何跨物種評判一條龍好看與否。
如你所見,三個麗德奧斯有着完全不同的興趣愛好。左邊喜歡收集亮晶晶的珠寶,中間最為好戰,右邊則對用變換法術與不同種族的生物做.愛、繁衍後代有着濃厚的興趣。
我看好戲道:“對了,同樣是比美,人家女神們的金蘋果之争還有個金蘋果作彩頭呢。你們的彩頭是啥?”
三頭異口同聲:“起名權。”
“唔……你們原來的名字‘麗德奧斯’就不錯啊。”
誰知,我這句話引發了三頭同時警醒。于是,三顆巨大的腦袋紛紛湊到我面前,鼻孔中熱氣滾滾,讓我有一種她們接下來就要噴火燒了我的錯覺。
“你說的是麗德奧斯(Rindeos)?”左邊眯了眯那雙驚世駭俗的重瞳黑眸。
“你說的是麗德奧斯(Rindeoss),沒錯吧?”中間威脅地沖我吐出一股蒸汽。
“你說的一定是麗德奧斯(Rindeosss)啦。”右邊色眯眯地嘟嘟嘴,長脖子一伸差點就要親到我臉上。
我猛地跳開,按了按暴起的太陽xue:“恕我直言,你們三個取的新名字之間有任何區別嗎??”說到底和原名也沒有任何區別吧!
“那麽就由我來闡釋吧。原來我們的名字并沒有确定拼寫。”中間說道。“我決定讓麗德奧斯的最後有兩個‘s’,因為這是此名最正統的拼寫。”
“我們是龍诶,幹嘛要遵循人類的正統拼寫啊?”右邊不滿地嘟嘟嘴,“我起的名字有三個‘s’,就象征着我們三個啦。”
“我看,還是只有一個‘s ’最好。”左邊冷哼了一聲。“別忘了,我們還共用着一個身體,無論如何都是三位一體。”
我被雷得從寶石山上滾了下去。“什麽鬼!?你們争論的問題真是越來越愚蠢了!拼寫重要嗎?你們龍族幾百年都不需要寫人類的文字,相信我,随便按幾個s算都不會有人介意的!”而且讀音根本沒!有!區!別!
“萬神使徒!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用這般不屑的态度對待我們尊貴的名字!”
統計數據表明,麗德奧斯只有在三種時候才會停止争吵,一睡覺,二進食,三,就是噴火的時候。
比如,她們瞬間統一了意見,一齊朝我噴火。
我揮動翅膀,驚險地躲過一劫,被麗德奧斯的劫火碰到的土地均變成了焦土。我飛到了另一座山頭,才發現我潔白的翅膀邊緣,被燒出了一片焦黑。我氣急敗壞道:“喂!要不要一言不合就噴火啊!我看你們還是別守護什麽‘公平之柱’,去當‘傻柱之神’得了!”
“姐妹們,咱們把這嘴賤的幺蛾子燒成焦蛾子!”
“他媽這種時候你們就成‘姐妹’了!?”我飛上天空,“你們這劫火可不是玩笑,悠着點兒,我先走一步咯!”
我向蒼穹之高飛去,不帶走一片雲彩,心裏感嘆:麗德奧斯以一己之力拉高了當地每年的平均氣溫,為當地居民默哀一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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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現在翅膀是沒有了。我只能靠兩條腿躲麗德奧斯的劫火。
我在場上迅步移行,身上背負的雙劍、鎖鏈、盔甲均成了沉重的負擔。索性在半途中丢掉盔甲和武器,只留下摘不去的手铐腳鐐。
我“丢盔棄甲”的舉動引來了全場噓聲一片。甚至有膽肥的,把一個臭雞蛋扔進了鬥獸場中心。
說起來,這些鬥獸場的當值人員是對我多憎惡啊,對手是麗德奧斯,而我只是一個剛化形的劍靈(他們眼中的人類),本來獲勝的幾率就無限趨近于零,他們竟然還要铐着我?真是毫無邏輯!
看着自己身上丁零當啷的手铐腳鐐,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既然我都被拴着,鬥獸場的惡徒怎麽可能不對麗德奧斯使用一些控制手段呢?
我逃跑的過程中頓時有了方向。我淩空一躍,跳到了麗德奧斯的額頭上;蹲下檢查,果然在她的頭頂心發現了魔法禁锢。她的腦殼裏被釘入了三根粗大的鐵釘,想來是抓她進來的人既想靠她的怪誕外形來吸引獵奇的觀衆,又懼怕她的力量可能會毀滅整個鬥獸場,所以才封印了她一部分能力,同時,也封印了她的記憶和理性以方便控制。
《格雷戈瑞手劄》“破咒篇”裏記載了破除封印的通用公式,只要找準封印時所使用的魔法系統,就可以套用破咒公式反向瓦解封印魔法。我稍作推理:植入鐵釘的魔法師應該會使用天生易克制火系的冰、地、水、或是氣咒印。冰,在溫度上克制火;地,可隔絕火源;水,大水可克制小火;氣,是火源産生的要素。
我一邊使勁渾身力氣對付那牢固的鐵釘,一邊試用這四種破咒法,我運氣不錯,在試到第二個“地”元素的時候,就成功解開了封印。
第一根鐵釘,被拔.出來了!麗德奧斯狂怒,将我甩在了地上。方才的反噬使得我的身體和凡人一樣脆弱,我倒地之後竟久久不能爬起。濃稠的鮮血倒灌入我的喉嚨,感覺惡心透頂。
我用剛剛從頭顱裏拔.出來的一米長的鐵釘撐着地面,終于支撐起了身體。
還有兩枚鐵釘。
我看到鐵釘抽出後麗德奧斯痛苦癫狂的模樣,再次懷疑:如果她恢複了神志,會怎麽樣?
以麗德奧斯火一般的個性,要是她發現自己變成了現在這幅慘絕人寰的樣子,一定比殺了她還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