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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獸,戰士,怪物

在猛獸肚下翻滾的時候,時間之短暫,她甚至根本沒意識到肚皮的具體方位,但攻擊卻精準得難以置信。

獅虎的腹下,鮮血如岩漿噴湧而出!獅虎發出震耳欲聾的悲鳴。全場沸騰了,三千觀衆震臂吶喊,“幹掉它”的呼聲高漲。

其他女孩看到接連三個同伴喪生,眼中均噙滿淚水,平時再柔弱的姑娘也執起武器向受了重傷的猛獸刺去,很快,随着一聲巨響,獅虎倒地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阿藻的笛聲漸弱,嘴角留下了精靈族的藍血。阿昙氣喘籲籲,顯然已是累極,卻不敢停歇片刻,執起鮮血淋漓的長矛飛身一躍,跨坐在巨蟒身上。

巨蟒的皮是世間數一數二的堅韌,大陸上許多戰将的皮甲都是用蟒皮制成的。阿昙的長矛是統一派發給角鬥士的普通兵刃,根本無法刺穿蟒蛇的皮膚。

正如我所預料,阿昙怒吼一聲,将長矛刺向巨蟒的七寸,長矛在觸碰到蟒皮的那一刻就斷成了兩截。

場上的兵器,沒有一把能切開蟒皮。除非,阿昙用我這把劍——這把從前刺入我胸膛、現在又與我靈體相連的劍。劍,由缇亞的赫蘿巴工匠所鑄造,經由霍布斯學院的煉金法師會用魔法加固,再由中央帝國的神壇供奉給天神一族;它原先的主人是天神與凡人的混血,在茕孑的地位地下,所以這把劍才用了産自地界的黑鐵木作為主材料,象征其“低劣”血統。在我看來,這把劍着實算不上品級,但它至少是凡人供奉給神的武器,刺穿一條蟒蛇的皮膚也算綽綽有餘。

我動用風系魔法,控風移物,将我手邊的寶劍疾速送到場上。

至于這樣做的後果……

我管不了這麽多了。

阿昙接住了劍。

巨蟒掙脫了精靈法術的控制,開始躁動,一個掃尾橫掃四分之一的鬥獸場,活人驚險地避開,而死人則被巨尾掃過,壓成了肉泥、骨碎。

阿藻的眼睛、鼻孔、嘴巴、耳朵都流出了晶瑩的藍色血液。她看着騎在巨蟒身上的阿昙,焦急大喊:“小心!!”

巨蟒吐出殷紅的蛇信,阿昙看準了它嘴邊的那一道縫隙,當機立斷,用力将長劍從蛇口的側邊刺入。劍尖從蛇口的另一側邊穿出,她的左手立刻用劍鞘套住劍尖,在巨蟒的嘴裏造出一個把手狀的橫欄。

緊接着,巨蟒瘋了一樣向前沖。阿昙利用巨蟒自身前沖的動力和自身重力,右手握住劍柄,左手握住劍鞘,整個人向後倒去,将巨蟒的嘴撕出了一個裂口!

我暗嘆一聲:絕妙的計謀!她在交鋒前夕就準确推斷出自己與巨蟒的力量懸殊,然後用非凡的勇氣騎上巨蟒進入攻擊的盲區,最後以借力的方式給巨蟒致命一擊。

“趁現在!!弓箭!”阿昙用叫啞了的嗓子吼道。

有兩個女孩得到的武器是弓箭,普通弓箭固然無法刺穿蟒皮,但現在巨蟒大張着口,露出了相對柔軟的內部。

兩個持弓箭的女孩左右并立,向巨蟒的嘴裏射出數箭。很快,裂口的巨蟒就被射成了篩子。

巨蟒終于倒下了,身下源源不斷地滲出鮮血,血腥味遙遙飄到了我的鼻腔內。阿昙的白裙徹底被染成了血紅,她一身猙獰,風從她的身後吹起,驟然升起一股乖戾的煞氣。

她費力将劍從巨蟒的身體裏拔.出。劍身已污濁不堪,留下了數個被獠牙咬壞的缺口。

我的口中早已一片腥鹹,鮮血充滿了我的咽喉。

劍是劍靈的宿體,也是同生共死的宿命一體,劍在脫離劍靈的情況下被沒有和劍靈締結契約的人用來戰鬥,只會是一把普通的、沒有任何靈力的劍。劍受到的一切損傷,都會對劍靈造成反噬。

我好不容易地将嘴裏的血全咽了下去,忽然覺得命運又雙叒叕玩弄了自己,要不是那天夜裏莫名其妙和阿昙吵了一架,她也不會一氣之下誤會我,和我解除靈契;要不是在此之前解除了靈契,我現在也不至于被一條愚蠢的巨蟒弄得吐血還得往肚裏咽。

裁判席宣判十五個女孩,勝利。

她們憑借在絕境中爆發出的驚人的毅力和勇氣,獲得了自由。

然而,場上的一十六人,沒有一人享受到了勝利的喜悅。

場上的女孩——不,鬥士們看到同伴不成人形的屍體、滿地的鮮血和猛獸的內髒,有的當場嘔吐,有的失聲痛哭。她們長時間忍受饑餓,腹中早已沒有食物殘渣,嘔吐也只能嘔出一灘酸水。滿身血污的阿昙摟住軟癱倒地的阿藻,身心俱疲,相擁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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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士們凱旋。

阿昙走向我的那一刻,我仿佛感到了我早已死去的心髒又發出了跳動的聲音。“阿昙,那天晚上,我就不該赴這場死亡邀約。”那樣就不會連累你。

“不是這樣的,”阿昙含淚搖頭,“如果爻君沒有赴約,我們也就不會來到這裏。那麽,這些女孩全部必死無疑。”

初見時,阿昙的外表冷淡涼薄、行事果斷狠決,曾以為她過早看遍了世态炎涼,熱血已冰。然而我漸漸了解她,即便隔着外表的那層冰,我也能感到她的熱血在散發着全部的熱量。其實,除卻連累阿昙這一點,我從未後悔陷入胖公主的陷阱,因為至少這十五個本來将死的女孩得救,她們自由了。

萬沒想到,阿昙竟也絲毫沒有責怪我。而且她心中所想與我如出一轍。

我問:“阿昙,你不怪我讓你身陷險境、與猛獸殊死搏鬥、甚至看到這麽殘忍的景象?”

阿昙沉默片刻,我看到淚水從她的眼中湧出,起初她沒有哭出聲,但後來她徹底哭了出來,邊哭邊喊:“你這叫什麽問題?哪怕只能救一個人,也值得來一趟!所以說——不管再可怕、再危險、再令人悲痛,我們也應該來!”

我捧起她的臉頰,輕輕為她逝去眼淚。“哭吧,眼淚和笑一樣,都不用忍住的……”

阿昙哭了一會兒,阿藻走了過來,阿昙便漸漸止住了眼淚。她的脾氣就是這樣倔,在有別人在場的時候,尤其是有她認為需要呵護的女孩子在的時候,她是絕不會示弱的。

哭完後的阿昙注意到了我顏色異樣的嘴唇,伸出一根手指在我的唇邊一抹,“爻君……你的嘴巴怎麽這麽紅?”

她不需要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我抓住阿昙的手指在我的手上一蹭,總算把血跡給蹭沒了。這不争氣的血偏偏這時候又湧上來,我努力吞咽,好不容易才沒露餡。

我抿了抿嘴,正經道:“他們給我塗了口紅。”

阿昙:“……”

為了看起來更真誠一些,我補充:“為了觀衆的審美愉悅,角鬥士上個妝也不奇怪,對吧?給我上妝的師傅說,這個色號是最近流行的‘斬龍色’。”

阿藻擔憂道:“劍靈君……你是不是受到了很大的刺激?”

“他沒有。他這人說話一向沒正經,阿藻習慣就好。”阿昙把劍交到我手上說,“爻君,下一場……你答應我,一定要贏。”

“廢話不多說,你們快走吧。阿昙,你去山谷外等我,”我把劍塞回阿昙手中,“帶着這把劍走。我的身家性命,可都交到你手上了。”

阿藻說:“劍靈君,下一場你的敵人應該就是我見過一眼的怪獸!請你一定撐住,我立刻去外面搬救兵!”

“哦?阿藻的救兵比公主還大?”

阿藻搖了搖頭,卻又堅定地說:“他的官很大!而且他就算是為了捕捉那只怪物,也會過來阻止這些人的暴行!”

阿藻口中的救兵應該就是她那位立志追蹤怪物的主人,既然是個大官,那也算是體質內的人。鬥獸場是合法經營的,而且在比賽前,所有角鬥士都會被強迫簽下生死狀。在這個自由的國度,這種血腥的娛樂活動恰恰合乎法度。我對她的救兵是否會反叛法度而産生了深深的質疑。

不過,女人失望的眼神是我一直都不喜歡見到的東西。“好啊,謝謝你,阿藻。”

“我們一定會帶人趕回來救你的!”如此陳諾後,阿藻拉着阿昙的手腕打算離開。

阿昙走了幾步後又停下腳步,“不行——我得留下。”

“阿昙,你在這兒看着我,我反而有心理壓力,”我理了理她被血污黏住的秀發說道,“別鬧了,快走。”

“那麽,爻君,你會失敗嗎?”

我會失敗嗎?我生前百戰未有一敗,就連大陸的戰神神殿中供奉着的是以我為原型創造的戰神神像,可我唯一一次失敗,就一敗塗地、絕無翻盤的可能。只要活着,就會成功,也會失敗。永遠不會失敗的,只有神、不存在的人物和死人。我既沒臉說自己常勝不敗,又不想讓她有理由留下。

“阿昙,想看我失敗,可不是什麽容易的事。更何況,就算那百分之一的失敗幾率發生,你們不是還會回來救我嗎?”我拍了拍胸脯,“聽阿藻的描述,那怪物不過就是棒棒糖成精了嘛!別那麽緊張。”

阿昙扶額長嘆: “爻君!我可真是服了你,無論什麽時候都能貧嘴,臭屁自大盲目樂觀沒羞沒臊……”

“呃,前面幾個形容詞勉強認了,可‘沒羞沒臊’是哪裏冒出來的?”

“總之……”阿昙深呼吸,“我們一會兒見。”

阿昙現在的模樣或許是她平生最狼狽的模樣,可我倒是覺得這時候的她可愛極了,她執拗、關切、柔軟地看着我,藍眼睛裏裝得進星辰大海。

阿昙和其他女孩終于消失在了我的視線範圍中。我被帶到了兵器庫中,挑選下一場競技的兵器。

“喂,有沒有大寶劍?”我朝兵器庫的看守吼道,“大寶劍,來倆!!”

選好了兩把趁手的長劍,披上铠甲,戴着腳鐐和手铐,這下我全身上下都是丁零當啷的金屬物件,倒是有點像當街叫賣的小商販。

我緩步走向鬥獸場正中央,目光緊盯鐵門後面,那片絕對黑暗的區域。

随着鐵門緩緩打開,那神秘的怪物終于露出了它的真容。

在真正看到它之前,我想過無數種怪物的模樣:荒山大國的巨石獸、頭顱上長滿毒蛇的蛇發妖、腐爛惡臭的樹妖、獅身人面的斯芬克斯後裔……

可是,想象遠沒有現實恐怖。

在看到那怪物的第一眼開始,一種冰冷的、絕望的恐懼就像是一滴強酸藥水滴入了我的心房,我心裏的一個聲音就告訴我:我輸了。

作者有話要說: 爻君:有人給我起了個雅號,“熱血、悲情、浪漫、正劇氛圍·終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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