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與光明(修)
日出。
沙漠上的太陽尤其大。
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觀看日出,這是在茕孑亦或是地界都無法看到的絢爛光景。當曙光劃破黑暗的那一剎那,黑暗與光明交融,昨日和今日與共存。黑夜和白日都如此美妙,它們彼此對立,卻又依賴于對方。我想,大概永遠的光明和永遠的黑暗都一樣無聊,只有萬千變化才是這個世界的美的所在。
我們所信奉的、至高無上的平衡不正是由變化維系的嗎?
既是命運讓我們重逢,也是我們各自的意願讓我們再次走到一起。我看了一眼懷裏緊緊閉着眼睛的阿昙,忽覺得一直壓在心頭的種種不安雖仍然存在,但我卻莫名增添了面對未來的勇氣。
“阿昙,早上好。”
她緩緩睜開了一雙毫無睡意的眼睛。
“阿昙,想睡我懷裏,用不着裝睡。為你,随時随地。”我忍不住調侃。
“水仙花,別自我感覺太好!沙漠太熱,我不過是借你降溫。”她掙紮着要站起來。
“先別急着起來——”我将她框在懷中,“昨晚的事你還記得多少?”
“不記得了!!”
這哪裏是完全不記得的樣子?我從後面擁着她,捏住她的下巴,低頭給她幾個迅速的親吻,非常輕柔地,仿佛親吻一朵雲。我舔舔嘴唇,頗有些意猶未盡,用她剛才的句式回道:“阿昙,你可別自我感覺太好,我不過是做了情景重現。昨晚你就是這樣對我的。”
“……”她狐疑地看着我,思索片刻後道,“昨晚我好像是被一個陌生女人強行帶到了某處……然後,她莫名其妙地灌我酒,也不知是什麽東西,我喝了一杯後就醉倒了,之後的事記不清了。如果我真的非禮了你……”
我期待地問:“你就怎樣?”
阿昙攤攤手:“說明我酒品不大好,以後盡量少喝酒。”
我眼巴巴地看着她:“還有呢?”
她站了起來,伸手拍了拍我的頭,“爻君臉皮這麽厚,應該是不介意的。”
“……阿昙,不要像摸狗頭一樣摸我。”拒絕,拒絕這種不負責任的态度!
我慶幸她不知道麗德奧斯在酒裏下藥的事,否則她說不定會拿出十米大刀把我和麗德奧斯串起來。
阿昙突然嘆了一口氣,“爻君,你會不會太沒心沒肺了?我當時那樣羞辱你,再次見到我,你為何還能笑呵呵的?”
我說:“別看我現在笑呵呵的,我可想好了報複你的計劃。我要一輩子在你身邊,讓你對我心生愧疚、無法自拔。”
阿昙:“其實,這一次我不是為你而來……”
“我知道。伊麗絲的身上帶着那枚銅鎖,我查閱了典籍,那種鎖叫做‘雙生鎖’,擁有鎖的兩人,無論相隔多遠,都能相互感應。你應該是尋着這個蹤跡才找到這裏來的。”我認命地說,“畢竟,騎士永遠保護公主,而劍永遠保護騎士。”
我不會告訴她,我故意将伊麗絲關在這龍xue裏,也有要吸引她來的意思。
“銅鎖他也來了。昨夜我負責引開龍,而他潛入龍xue去找瓊。”阿昙擔憂道,“和我們一起來的,還有浩浩蕩蕩的玫瑰軍團……”
“看來這個‘伊麗絲’不簡單。”阿昙的話佐證了我的一個驚人的猜想。
阿昙頓了頓,“爻君,其實我……已經知道了你是誰。不只是我,許多人從一開始就知道。”
知曉我身份的人一直存在,這并非什麽秘密。從我重生在地下之城的那一刻起,我就處在他們編織的蛛網之中。
“萬神使徒……”阿昙嘆了一口氣,“在斯摩奇上一次偶然的機會,我聽到厄瞳在與一個黑衣人談話。他們說,我在巴力會上收獲那把劍、遇到了你,都在他們的計劃之內。而我,大概只是計劃中的一個炮灰。”
我忍不住反駁:“別聽他們的。你不是炮灰,你是我的女主角。”一直以來我都在整合線索推測這個計劃究竟是什麽,只可惜到目前為止它依舊處于層層迷霧中,唯獨可以肯定,這個計劃一定導致了我的重生,甚至會和一百年前神樹的消亡有着密切的關系。
“我當然不會僅聽別人的一面之詞!”阿昙的手放到了衣扣上,“但我又不得不相信他們說的話——爻君,閉上眼睛。”
“為什麽?”
“我要脫衣服,你不許偷看!”
“哈?”
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竟看到阿昙褪下了衣服,背對着我。
在她雪白的後背上駭然有着一朵漆黑的花。這朵花詭谲極了,就好像真的生長在她的身體裏。我的舌頭不聽話地打起了結:“這、這是什麽!?”
“這是一朵昙花,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出現了,被西亞的神使預言為‘厄運之花’,一旦這朵花的花瓣全部變黑,厄運就會降臨。傳說,上一次這朵花出現時,大陸上莫名發了大洪水,毀去了東方千萬人的家園。”
我将她的衣服合攏,輕輕抱着她。
“小時候,父母痛恨這朵昙花,就用刀子将我後背的皮挖掉。我那時不知什麽是‘厄運’,只知道他們都待我不好,于是在很小的時候,我就一個人離開了家鄉,四處流浪。到了王都,我遇到了此生的貴人,也就是我們國家的小公主,瓊。那時的她沒有經歷過一分醜惡的東西,心靈如琉璃般剔透。是她讓我成為了她的丫鬟,過上了正常人的生活。”阿昙話鋒一轉,“可是,厄運就是厄運,人力無法扭轉。等我後背的皮長好後,那朵花又詭異地出現了。”
她的表情像是在極力克制內心的恐懼,強迫自己集中精神面對我。“那時候,花瓣變黑的速度非常慢,大約三四年才會增長一瓣,我漸漸放松了警惕,以為在我的有生之年內,這朵花不會盛開,而厄運也不會降臨。直到我遇見了你——從我拿到那把劍的那一天開始,那花瓣就瘋了似地旺盛生長。從密林裏出來的時候,我竟然看到那朵花只剩下五瓣未變黑的花瓣。”
“難道是我?”
“這是唯一可能的解釋……”
“阿昙,你一個人背負這些,一定很煎熬。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
“因為我知道這不是爻君的錯!我了解那種因為背負不屬于自己的東西而被人誤解的痛苦,所以,我曾經不想告訴你。”
前後聯系起來,我想她當初狠心拒絕我大抵就是因為這所謂厄運。“這就是你離開我的原因?”
阿昙點了點頭。“我以為……還有一種可能,厄運不只在于你,而在于你我相遇這件事上。為了證明這個猜測,我只能離開你。”
事實證明,她離開我并不能改變什麽。她背上的昙花已然完全盛開。
難道我就是會給她、甚至給大陸帶來不幸的人?
可我本身,已經足夠不幸了。
我怒道:“什麽厄運,都是狗屁!”
阿昙驚訝地看着我。
我召喚出掌心的帕拉米寶石,“這就是所有人夢寐以求的命運寶石,它,能夠預言未來,也可以改變命運。”
“原來……那時候真的是你拿走了帕拉米寶石。”
“是,利維坦守護了這枚寶石百年,人們為了它,不惜發動戰争。但是,阿昙,你知道嗎,它根本不是權威!命運就像一根絕對平衡的主軸,從生到死,萬事萬物,無一例外。可是從一個端點走向另一個端點的線路可以無限拓展,也随時都會改變。之前我已經證明了寶石所預言的未來可能因為人的一念而轉變,也就是說,它預言的并非未來,而僅僅是未來的一種可能性。”
“你不信嗎?那我問你,假如你看到了未來,你面前的一個小孩是日後的魔王,你是否應該為了“未來”多數人的利益而将現在這個沒有罪的小孩殺死?”
阿昙想了想,卻無法給出答案。
“我想,大多數人會選擇除惡,也就是,殺死那個小孩。但這種看似正義的舉動真的有道理嗎?為了一件未發生的事,迫害一個還沒有做出那件事的人,既不公平也不道德,甚至還不理智——因為沒有人能确定會不會有另一個人在未來做出同樣的事。同理,阿昙,雖然你現在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但你真實的選擇已經告訴了我,你的答案與我一致。你明知我的存在可能會在未來引發什麽厄運,但你依舊沒有殺我。”
原本炎熱的陽光便忽然地弱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沙漠罕有的微微涼意。
我們對視了一會兒,都沒有開口,卻似乎比以前更多了一種相持的默契。
阿昙最終放下了剛才給我看那朵花時的緊張感,嘴角微微勾起。
“爻君,我想,我舍不得殺你,無論什麽時候,我都希望你好好活着。或許命運在我起了這個念頭的時候,就會走向一個誰也無法預料的方向。在離開你的這段時間裏,我想通了,即便厄運與你有關,我的選擇也會是站在你這一邊。”
我将這句話在心裏回味了一遍,宛如甘甜的蜜沁入我心裏的每一道裂縫。“這聽起來像是表白。”
“不,這不是。”
“哦?”
“爻君,我喜歡你!”少女大膽而誠懇的樣子有着日出之光般的美麗。“這才是表白。”
那雙明眸猶如寶石湛藍,嵌在雪地之上。
“我也喜歡你,我的阿昙。”我展開雙臂,而她主動沖進了我的懷裏,也撞進了我的心中。
“爻君,站在我們這邊的有多少人?”
“一個人,一個劍靈,三條龍。”
她噗嗤一笑,“這真是史上最寒酸的軍團。”
我反問:“你還不是最鹹魚的騎士?”
她說:“不,故事是這樣的。從前有個偉大的騎士,撿到了一只又倒黴又窮酸又嘴碎又嘴賤的男神……”
我希望這個故事有一個最俗套、最無聊的結局:騎士與劍靈過上了幸福快樂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