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鐘與晨鐘
待嘉賓入席,荒原舞會正式開始。
來賓的着裝是戰甲,随從的是鐵騎,開頭的樂章是沖鋒的號角,伴奏曲是大漠的狂風,黃昏是最好的燈光,火焰則是最好的伴舞。
我布下的魔法陣中所有的東西都淹沒在火焰的海洋中,無論是高官還是騎士,一接觸到這龍神的劫火就像是蠟被淋上了滾燙的鐵水,瞬間煙消雲散。
我騎在雙頭火龍身上,冷漠地俯視着那在烈火中燃燒的舞池,飛行的高度已超出了人類的弓箭所能企及的範圍,地上的火焰已漸漸變小,漸漸地象一顆微不足道的星,再看不清了。
阿昙坐在我的身前,說道:“這是煉獄。”
我說:“這是戰場。”
阿昙抓住了我的衣領:“這是屠殺!”
我的雙眸已被仇恨的火焰吞噬,握住了她的手,萬分肯定:“這是複仇。”
阿昙目光一沉,沒有再與我争執,只是默默地閉上了眼睛。
大丫說:“還有很多場戰役等待着我們。我們會殺到人類的皇宮。”
我搖了搖頭:“還沒有那個力量。”
“很快就有了。”二龍齊聲,“我們返回聖殿吧。”
坐在龍背上的我,完全沒有想到她們所說的力量要付出那樣的代價……回到龍族聖殿後,三丫向我走來。我向她揮手微笑,然而,下一刻,我的微笑就變成了猙獰的表情。
因為,我看到一只鋒利的龍爪刺穿了我的背部,抓住了我的心髒。
——與那一天我透過帕拉米寶石看到的場景一模一樣。
曾經,比起一顆寶石,我更願意相信我的友人。
阿昙被格擋在了龍的結界外,她好像在呼喚我的名字,又好像沒有……我渾身的力氣就像是一個被抽盡的河塘,我匍匐在地,連維持呼吸都需要賭上我全部的力氣。
三丫跪在地上,用人類的手緊緊握住她的姊妹的龍爪,哭泣着喊着“不要”。
我反手抓住了那只爪子,甚至無法連貫地說出一個詞:“為、為什麽?”為什麽我會再一次受到友人的背叛?
麗德奧斯顫聲道:“對不起……萬神使徒瓦西裏奧斯,這是你的使命……這是在你死的那一刻就注定的使命……生命之樹沒有死,它還活在你的身體裏,你的心髒,就是它最後的種子……”
終于等來了真相大白的這一刻,可我卻心如死灰。
總算……明白了。我的心髒,就是生命之樹的種子……而我,是培育這顆種子的器皿。也只有這個理由,才能解釋得了我重生後發生的一切。
原來,我能夠重生,是因為這顆種子。
原來,帕拉米寶石無法預言我的命運,是因為我體內住着“神”。
原來,我能輕易解開麗德奧斯的化石封印,是因為我具備生命之力。
我好像又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一直以來,傷我最深的都不是我的敵人,而是我的戰友。
每一個人都大義淩然,為了他們要守護的東西。
“萬神使徒,對不起,你忍一忍,很快就好!取出了種子,生命之樹的複蘇就有了希望!”
“可是我會死。”我絕望道。沒有了這顆心髒,我會徹底變成虛無。
“你已經死了!”麗德奧斯哭喊,“你會是天神一族的英雄,是世界的英雄!只要生命之樹複蘇,我們神的力量就會恢複,我們就能夠将野心勃勃的人類軍團全部消滅!而和生命之樹一起消失的茕孑,你的故土——還有遁世百年的天神一族,都會重返大陸!”
“我只是想活着!”想為自己活下去,不是作為什麽東西的容器,也不是為了什麽大義——只是單純地、像個普通人一樣,為自己的生活奔波就好!
“萬神使徒!你是生命之樹的守護者,是我們的希望,你不能這麽自私……”
自私?
我狂笑起來,一邊笑,一邊就有血狂湧出來。
“麗德奧斯,你問過我一個問題,你問‘英雄應該為拯救世界而犧牲嗎’。那時候,我的答案,你、你還記得嗎?
麗德奧斯嗓音嘶啞:“你說‘能被一個人拯救的世界,算哪門子狗屁世界’……”
“沒錯。憑什麽?憑什麽讓我重生,又要我犧牲第二次?”
看來這顆種子已然覺醒。我的體內充滿了未知的力量,這股力量沖到了我的每一根指尖,如決堤的山洪般湧上我的大腦。我第一次意識到,我自己就擁有如此巨大的能量,之前卻從未使用。
我再也不要做任何人的工具!我本可以站在所有人的上方,我要俯視這個世界,而不再奢求融入!
是的,我想要強大的力量,不再為了保護別人,只是保護自己!
我有比任何人都強大的能力,我才應該是那個決定他人命運的人。
不想再被命運玩弄……
“啊!!!”我痛苦地喊叫。
“姐姐,他很痛!”
“你以為,我永遠只配被別人利用、算計嗎?”
我看着自己的分身化為了粉末,而原身出現在了麗德奧斯的身後:那時我在寶石的預言中看到了麗德奧斯的未來,也就是現在這一幕,我固然願意相信她,但是,那天在她身上出現的殺意也讓我開始警惕。所以,今天的我變幻出了一個分身試探她們。
“很抱歉,麗德奧斯——我的朋友,你失手了。”我雙眸劇痛,用手一摸,竟摸到了冰冷的鮮血從我的眼眶裏滾滾流出。“這一次,我多麽希望,我留的後手可以不被用上……”
我握住那只龍爪,将它生生撕碎。她的爪子筋骨寸斷,“轟隆”一聲向後倒去。我再一用力,那龍爪就化為了片片血肉。
“利維坦曾跟我說,‘魔法三原則’中有一個悖論。我終于找到那個悖論了。那就是,魔法能量的存在本就打破了平衡的原則。源源不斷的魔法來自于生命之樹,那麽生命之樹豈不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合理的存在?”
原來的我,大抵從未想過生命之樹最虔誠的信徒有朝一日,會推翻他心中的神。
我舔了舔手指上新鮮的血液,緩緩道:“所以,生命之樹的命運就是滅亡。”
三丫嘶聲:“萬神使徒,你先冷靜下來,再這樣下去你會魔化的!”
我心中寒風簌簌,卻生出一種絕望的快意。“我現在很冷靜。我已經想清楚了,我不會再守護生命之樹,相反,我會利用它。”
我打開了結界,走到阿昙面前,挑起她的下巴。
“阿昙,你很高興吧?看到這和人類相似的鮮紅的血了嗎?我很快就不是一個死人了,生命的力量會讓我徹底重生。來,高興的話就笑一笑。你……為何這樣看着我?”
她為什麽要用那種陌生的眼神看着我?難道不值得高興嗎?
她後退一步,喃喃道:“黑發金眸……”
地上掉着那頂黑色的假發,我起初并未在意。我舉起一縷自己的發絲,發現原本的金發竟然已經變成了黑色。漆黑無比,就像是最深、最深的夜。
所有大陸上的孩子,都聽說過“黑發金眸的魔王”的傳說。我一閉上眼睛,就看到了阿昙背上的那朵盛開的厄運之花。我的心中産生了一種莫名的恐懼,我害怕她最終權衡利弊之後還是會選擇離開我,我更害怕我會傷害到她。
阿昙,你為何要後退?
不,這個時候後退,才是正常人的反應吧……
三丫在我的背後喊:“萬神使徒!現在你體內的種子已經孕育成熟,你的一絲邪念都會徹底改變神樹的本質!”她在胡說什麽?邪念?我做錯什麽了嗎?我一怒之下扣住了她的脖子……
“爻君,不要讓我從小到大的夢魇……那個永遠無法抹去的厄運詛咒……變成現實。”這是阿昙用“真知”與我的意識交流。說完後,她眼眸瞬間變得無神,像是被抽去精神一般,倒了下來。
我松開了麗德奧斯,迅速将倒下的阿昙抱了起來。
而這個時候,我擡頭望向遠處,竟然發現那龍神劫火已經被熄滅了。
是誰能這麽快撲滅火龍的劫火?
能夠克制劫火的只有“安息之冰炎”,而撲滅它的正是那個我熟悉的身影。
天空中出現了一條銀白色的龍。
冰龍奧賽德。我終于認出了他,最擅長僞裝的、“平和之柱”的守護神。
“奧賽德!還是說——”我心中一片冰涼,“我該叫你,塔西圖。”
冰龍化為了人形,那個銀發的少年騎士向我走來,無需一言一語,就又在我的心裏添了一道無法痊愈的傷疤。
他曾經是最避世、最寡言的龍,難以想象他會被金錢、權力或是任何庸俗的東西誘惑,但他确确實實成為了帝國的騎士,人族的英雄。
雙頭火龍也化為了人形,攔在了我的身前。“你休想毀了神樹之種!”
沉默道:“他已魔化,神樹之種也被污染。其力量又太過強大,此時不毀掉它,以後只會危害人間。”
他們一個想要守護生命之樹,一個想要毀掉它,可結果對我來說都一樣,那就是我必須死。
我就像是被蒼鷹帶上雲霄又不幸從鷹足跌落的烏龜一樣。自以為看過了江河湖海,便也屬于那廣闊天地,可我依然躲在自己給自己搭建的那層龜殼之中。我一次又一次經歷背叛,卻還是一次次愚蠢地敞開心扉。從被挖掉神翼,到挫骨揚灰,再到差點被我親手救出的火龍掏心……甚至我的存在本身,對我愛的女孩來說,都是一種厄運。
神不需要産生人類的感情!這聲音在我心中越來越強烈。
我發出了連我自己都不曾聽到過的冷笑,“冰龍,你身為龍神,為何要背叛神,而效忠人類?”
只聽沉默冷靜道:“我不效忠于你們,也非帝國。我只效忠和平。”
直到這一刻我才醒悟,平和之柱的守護神一直視和平為最高信仰。其實一切早已有了先兆,但是在未發生的那一刻,鮮少有人會想得到。奧賽德早就說過,在理想的國家裏,“一切人向一切人轉讓一切權利”。中央帝國——大陸上第一個人治的帝國——使得人們脫離了自然狀态,向理性的社會體系發展[1]。
利維坦、麗德奧斯、還有我,在精神上都不算是神,只有奧賽德的精神更接近真正的神——絕對的理性。在他眼中,天神一族的統治腐朽不堪,他看待這件事的眼光絕不會帶有龍族對于神族的天生親近感。他至始至終貫徹着他的道,無用的情感對他來說,都與理性背道而馳。
也不知什麽時候,方才在火海中幸存下來的人加上陸續趕來的軍團人數越來越多,沙丘上盡是敵視我的人。
“魔王出世了!”銅鎖站在玫瑰軍團的最前方。
我不是魔王!我想這樣喊。可是我想,沒有人會相信,也沒有人會同情我。
在麗德奧斯眼中,我是一個茍且偷生的自私者,而在沉默眼中,我或許只是一個擾亂秩序、威脅和平的危險人物。
生命之樹的力量讓我的背後重新長出了神翼,我聽到人們在說:
看,那是惡魔的黑色羽翼!他是預言中的魔王!
可惡!真正的惡魔,又怎會長成‘惡魔’的樣子?
劍指向空中,這是進攻的號令。流星雨般的箭矢向我襲來,我張開翅膀,将阿昙圈在懷中。
時間仿佛凝固了,我将箭矢凍結在空中,随後用翅膀扇動引發的風刃,将方才射向我的箭矢盡數還給他們。
死傷遍地,似乎坐實了“魔王”這個頭銜。
銅鎖比從前的他更勇敢了。他從同伴的屍體身上爬了起來,劍指于我:“你這個監.禁伊麗絲的惡魔!你現在又要拿阿昙怎麽樣!?”
銅鎖的呼聲激發了騎士們內心保護女性的沖動,他們紛紛揮劍吶喊,讓我立刻放開那個女孩。
我對麗德奧斯說:“你們走吧。”
三丫哽咽道:“那你呢?”
她們雖然背叛了我,但我不允許她們死在人類的手上。“收起你那惺惺作态的樣子!放心,我會好好活着,你們無法得到我的心髒,帝國也絕無可能,無論是我的生命還是命運,從此以後,都由我自己掌握。”
接着,我放下了阿昙,讓昏睡過去的她躺在一塊古老的石板上。
是時候該放手了。身為祭司的徒弟、禦靈天賦者的她在人類的社會裏會過得更好——總好過這時候強行帶走她,讓她跟我這樣的“惡魔”過被世人唾棄的日子。
黑雨越下越大的樣子,讓我想起了萬神殿中那被茕孑尊為“神雨”的萬千光束。
[1] 改自康德《永久和平論》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解釋了一些之前的謎題,例如喚醒麗德奧斯、沉默的奇怪之處、生命之樹為什麽消失、男主為什麽會打破平衡守則重生等等。
人物的三觀其實沒啥對錯之分,設計的時候故意在三龍神身上套用了一些哲學觀來解釋他們的行為和動機:利維坦對應羅爾斯(正義至上,功利主義的對立面)+波伊提烏(命定論);倆頭的麗德奧斯代表的是一種沙文主義式的觀點吧,為了國家/種族的利益,個人應該為集體犧牲;沉默對應康德(純粹理性,以人為本)
這是最虐的一章了,之後爻君就想通了(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