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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新衣

至所有蔑視生命的人——終究有一天,擺在你面前的不再是別人去死,而是你自己送命,到了這樣的最後關頭,一切便截然不同了。到那時,你只得直面瘋狂。

夜已深,寒風凜凜。冬之女神将口中呼出的白煙化為遮住月亮的薄霧,月色稀疏,而冬意猖狂。

我将提前備好的鬥篷蓋在阿昙肩上,碰到她的臉頰的那一刻,決定稍微讨厭一下冬天:天暖的時候,阿昙說不定會挨着我降溫,而碰到冷天,連我自己都不好意思挨她太近。于是,我隔着厚厚的布料将她打橫抱起,“回去吧。”

阿昙“哈”了口氣,又搓了搓手心。“爻君不出場?”

“已經出過場了,”我解釋,“剛才我用羽毛向高臺送去了一封文書,證明休戰合約生效。”

“唷,架子好大。”阿昙調侃道。

“必須架子大。我的出場費可不便宜。”作為一個史無前例的、自己在舞臺上飾演自己的演員。

阿昙最後看了一眼發出高昂的豬叫的豬猡。“爻君,你真的不帶走公主?”

“哪裏還有什麽公主?”

公主已經消失了。死亡不是唯一讓一個人消失的方式,若一個人還活着,但再也沒有人承認他還活着、這個人也逐漸從人們的記憶中淡去,那麽這也與死亡無異了。

合約生效是結果,我已“帶走”公主是條件。那麽,即便在場護送公主的皇室親兵中有個別相信公主其實并未被帶走,而是變成了高臺上的母豬,聰明人也不會公開這個想法。因為帶走公主是合約的前提,破壞這個前提就等同于破壞合約——沒有人敢承擔如此大的風險,也沒有人敢說出那句大逆不道的話:“母豬就是公主。”

群體的聲音在利益指向一致、或是關乎一些無關痛癢的抉擇的時候,會比海嘯還要厲害,瞬間就能吞沒一切他們認為是錯誤的東西;而另外一些時候,比如在強權或是恐懼的壓迫下,群體也會集體失語。

殺死公主的不是我,而是把她推上祭臺、再把她的名字從這個世上抹滅的群體。我把她放上了更廣泛的語境下的“鬥獸場”,審判她的正是“公平的”民意。

這就是我對她的報複。

阿昙沉思片刻後醒悟,“爻君,你這是在拿人性開玩笑啊!”随後她搖了搖頭,輕輕一笑,“爻君變了。原來,你可不會開這樣的玩笑。”

我自己雖沒什麽感覺,但看起來我應該變了不少。好在阿昙沒有聖母病,她沒有忘記兩年前的屈辱和在鬥獸場上葬送的生命,現在,她也不會對公主有半分同情。本以為好戲落幕,我正打算起飛離去,就聽見一句聲嘶力竭喊出來的話:

“魔王!你躲在暗處害公主變成了一頭豬,算什麽本事!?”

阿昙看不清遠處,便問我:“那人是誰?聲音聽起來有幾分熟悉。”

“是銅鎖。”我眯了眯眼,看到遠方紅衣騎士裝束的少年。

“那家夥怎麽會在這裏?”阿昙驚訝道。“他瘋了嗎?所有人都沒有站出來,就他一個無名小卒強出頭……”

“無名小卒可以忍受沒有姓名的生活,但他一旦發現自己其實可以是更高貴的人,卻又求而不得,那種痛苦會像腐蝕木頭的蠹蟲那樣,慢慢腐蝕他的心。”銅鎖的身生父親是帝國的皇帝,克洛伊公主算是他同父異母的妹妹。帝王的私生子向來是絕密,阿昙對此不并不知情。

我根本無需出場,就有許多人替我完成“臺詞”:

“無理的騎士,快點下來!魔王剛剛帶走了克洛伊公主,并且在高臺上留下了合約,你憑什麽說這頭豬是公主?”

“這是污蔑!”

銅鎖為了建功,是最早一批來到這裏等候魔王的到來的人。大概為了今天,他已熬了好幾夜,将寶劍磨得鋒利、将甲胄抹上桐油、定制好嶄新的騎士服。他的眼中因而血絲泛濫,變成了一雙兔子眼。他的嗓音已經開始沙啞,但他仍以一人之力與所有的衛兵辯駁:“你們有誰看到魔王來過了!?”

這個問題一出,全場安靜了幾秒,可是幾秒後,就有人率先說道:“我看到了!”

“我也看到了!”緊接着,大多數人都開始言之鑿鑿地說自己見過魔王。

“魔王長着一雙黑色的翅膀——就像蝙蝠的翅膀。”

“魔王頭上長着牛一樣的雙角、眼睛像河馬一樣大、皮膚黝黑、面目猙獰!”

騎士們争先恐後地描述着自己看到的魔王。少數人目光閃避,一言不發,卻也無人站出來支持銅鎖。

“胡說!魔王根本就沒有來!”銅鎖扒開了那堆華服,費力地将那頭“呼哧呼哧”喘着氣的豬扛下了高臺。“帝國的騎士們,問問你們的騎士道,這頭豬是哪裏來的?克洛伊公主的衣服又怎會散落一地?”

我冷笑着站在樹上,看着這一切。人心的黑暗面總是這麽不堪一擊,稍稍加以試探,便暴露無遺。大概是預料到了之後的展開,我輕輕撫上了阿昙的眼睛,讓她先睡過去。

騎士們面面相觑。一個德高望重的騎士正色道:“這只是一頭莫名其妙出現的、無關緊要的豬。或許是它自己偷跑上去的,又或許是魔王從附近的村莊裏帶出來的。”

衆人相繼附和。過了一會兒,又有人指出:“你并非今夜欽定護送公主的親兵團中的一員騎士!你是混進來的!”

“難怪你會這麽說!原來本來就是居心叵測之人!”

“叛徒!”

銅鎖難以置信地看着向他拔劍的衆騎士,忽而大笑起來:“好,好!你們說這頭豬是莫名其妙、無關緊要的,那麽,你們誰敢親手殺了這頭豬?”

夜,鴉雀無聲。

銅鎖提高了音量,用冰寒的目光掃過在場衆人,“誰敢?”

随行的文官顫顫巍巍地接過了一紙合約,再三檢查,說道:“魔王之前說過,正式合約是寫在羊皮紙上、并插着一根特殊的黑色羽毛,這份合約的真實性确認無誤。”

文官的話給予了騎士們勇氣。他們昔日并肩作戰的默契起了作用。幾個人圍上去,握着銅鎖的手,拔出了他的劍,然後對他說:“你若想證明自己不是叛徒,就拔劍宰了這頭沾了魔王厄運的豬。”

銅鎖徹底失控了。他瘋狂地掙紮着奔向那名文官,撲上前去想要撕毀那份合約,“狗屁合約!分明是魔王把公主變成了豬!”

三名騎士麻利地按住了銅鎖,然後以他根本無法掙脫的力道按着他的手,将劍刺入了豬的肚皮。

“公主變成了豬!”銅鎖嚎啕大哭,“公主變成了豬……”

有人動了第一刀,跟風就不是難事了。那頭無法言語的豬,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埋了吧?”這個提議很快就引起了廣泛的支持。

數十名體力強健的男子迅速挖好了坑,将死豬一把扔進坑裏,又迅速往裏填土。在微妙的氣氛中,簡單的土葬就完成了,護衛隊風一般地撤回了城堡。

銅鎖留到了最後。他倒在地上,一直喃喃着“公主……豬”,他開始用手去挖剛剛填好的坑,挖得土都染上了淡淡的紅色。

“我的妹妹……”就快挖到屍體,他突然不繼續挖下去了。

銅鎖沉默了好一陣,終于像是說服自己一般清晰而響亮地宣誓:“克洛伊公主,我的妹妹,已在今夜委身魔王。她是人類的英雄,她是帝國的驕傲。”

“克洛伊公主,我的妹妹,已在今夜委身魔王!她是人類的英雄,她是帝國的驕傲!”他又一次說。

“埋掉的只是一頭豬!”他近乎狂躁地吼道。

最終,他拾起地上的草,擦去了劍上的鮮血,快步跟上了騎士的隊伍。

親兵團交出了公主,帶回來休戰合約,完美完成了分配下來的任務。

沒有人想節外生枝。一個渴望建功立業的、懷揣着騎士夢想的少年似乎想要繼續探尋下去,但最後看起來,他也找到了想要的“真相”。

秩序森嚴的騎士團要杜絕一切不合常理的事。

皆大歡喜。

“游戲結束。”我又一次打了個響指,破除了剛才的障眼法,我本沒有将公主變成豬,只是讓別人看到的公主是豬。

我抱着阿昙回到她的宿舍,将熟睡的她小心地放在床上。不管她會對這件事持怎樣的看法,我早已做下決定。今晚的鬧劇只是我放下的一個餌,下一步要釣的正是那個比胖公主難對付一百倍的家夥。

冰龍奧賽德,也是帝國的第四騎士,塔西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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