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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四)

我拉着阿昙走出神殿:“有什麽好哭的?過去都是假的。再說我的翅膀又長回來了,雖然變了個色,但不管黑翅白翅,能飛的就是好翅……”

阿昙捏住我的衣服擤了擤鼻子,說:“我就是覺得你很可憐……”

“我很可憐是吧?那你別哭了,親我一口,我就不可憐了。”

阿昙倒是不哭了,但也沒親我,而是朝我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我還是覺得他比較帥,這才是堂堂正正的大英雄,正兒八經的男神。”

她手指向的方向正是萬神使徒,我看着心裏一醋,不由分說地抱起她離開這裏,飛向萬神門。“什麽大英雄,分明是徹徹底底的大笨蛋!男神倒是沒錯,但我現在有神樹之種在心口,更是正得不能再正的男神。”

阿昙扶額:“喂,吃自己的飛醋的人,才是超級大笨蛋吧。”

來到萬神門上空,我的注意力立刻被地面吸引。巍峨的門柱前,站着一位身材纖長的金發少女,背後展開了一對純白的神翼,周遭散發着淡紫色的流光。與大多數種族一樣,天神一族中也有血脈與天賦的高低之分;我們的傳統是以彩虹七色依次劃分,并以紫為尊,成年後一兩年內,每一個血統純淨的天神都會幻化出他獨有的守護聖光;她幻化出的紫色聖光恰恰證明了她是罕見的血統、天賦雙一流者。那是神賜,也只有神賜。

我們降落在萬神門上。阿昙聲音一顫:“她懷裏抱着的那是……”

神賜那雙絕美的眼眸中只剩下了空洞的金色,我捂住胸口,被一種令人窒息的感覺包裹着。她的白衣上沾滿血跡,依稀看得出她抱着的是一對被砍下來的神翼。

我搖了搖頭,不再言語。

神賜家族的五位長老站在她的身後,可她倔強地抱着那對早已可以丢棄的廢物,就好像癡了一樣,僵直地站立着,沒有回頭。

“希爾,再守下去,也是沒有用的。萬神使徒的命運本該如此……”

那幾位長老又勸了她幾句,而神賜依舊一言不發。最後,一位長老問道:“希爾,我知道這對你來說是一個艱難的使命,但為了天神一族,也為了……未來的萬神使徒,你,決定了嗎?”

什麽決定?是什麽決定讓她露出這樣悲傷的表情?我的心也被提了起來,拴在懸崖上,靠一縷游絲維系着危險的沉寂。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般漫長。

神賜發出了一絲冰冷刻骨的笑聲,随即緩慢而清晰地說:“這個世界的造物主創造出天神和人類這兩種生命,為的不是讓他們相互争奪生存的權利,直到其中一方衰亡。世界的終極狀态應為和平,而締結和平的方式,也絕不僅在于保護或是毀掉生命之樹……”

這不像是神賜會說的話,分明是那條冰龍說話的調子!一定是他對神賜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我隐約猜到了結局,腦中反而更加混亂……

神賜:“所以,我決定了,我會與霍布斯皇帝聯姻。你們放心,我說過的話,我做過的決定,都不會反悔。現在,請你們都離開這裏,我想最後靜一靜。”

我沖上去想要抓住她,毫無疑問,撲了個空。

不要,神賜……我不要你被所謂的責任束縛!

待長老離去,她恍然失去了脊梁,跪倒在地,失聲痛哭。

“爻君……”阿昙走上前來為我擦去血淚,她溫暖的手指将我片刻從那殘酷的過去種抽離。可我看到,神賜将手中的神翼丢棄在地,抛棄了她一貫的貴族修養,失态地吼道:“從此中央帝國的統治者都留着天神一族的血……可他怎配!那個癡心妄想的胖子……他……他怎麽比得上你!”

神賜抽出腰間的長劍,瘋狂地砍向那對早已僵硬的翅膀。“命運,你為何這樣苛待我們?如果要我履行身為茕孑之女的責任,為何讓我愛上萬神使徒?如果賜予我一段愛情,又為何要将責任橫在我們之間?你剝奪了我的一切,我想從這裏跳下去,最好粉身碎骨,成為雲朵,化為清風,喂鳥兒也好,喂海魚也好——”

“可我偏偏不能死,我必須活着,在今後漫長的時光裏,我要活着見證神樹的消亡和複蘇……”說到這裏,神賜的眼眸忽然亮了亮,“生命之樹會以另一種方式在他的體內醞釀着新生……那時候,我或許就能等到他。或許,只需要十年,一切就都不同了。”

神賜用魔法将那兩片死翼化為青焰,發出最後灼熱的光芒,燃燒殆盡。她撫摸着劍柄上鑲嵌的寶石,癡癡道:“或許……很快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從小就飲青春之泉,就算過了那麽久,我應該也不會顯得太老、太醜……那時候,你還會喜歡我嗎?”

我原以為,反正倒黴到了頭,我已能放下過去。可現在才知,這份痛苦的責任不僅僅在我身上,更毀去了神賜的一生,這讓我比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更傷懷。她的寶劍,有一個動聽的名字,叫做“玫瑰星流”。

是先有的“玫瑰”,劍的名字,而“星流”則是那顆寶石的名字。

好像距離那會兒,也沒過去多久,怎麽一切就突然全變樣了呢?

——神賜神賜,這是我去錫落的北海獵殺食夢獸時,從獸王腦子裏剖出來的海藍晶石。

——是希爾!沒腦子的亞蘭!

叫家族的姓氏是茕孑表達尊貴的方式,而直呼姓名在表達親昵。我們兩個都生性高傲,碰在一起誰也不肯服軟,更不肯承認彼此早已是相熟的朋友,故而誰也不肯先叫對方的名字,好像那樣便是輸了一般。現在想想,實在非常幼稚。

——看在是你生日的份上,今天懶得跟你吵。你看……

——不就是一塊凡間的破石頭嘛,我房間的天花板上,比這名貴的寶石,要多少有多少。

——我打賭,這‘凡間破石頭’絕對一塊你沒見過的石頭!這晶石裏面的飄絮像極了凡間的星空,是不是挺特別的?我看它與你那把玫瑰牌繡花針倒是挺配。正好你的劍柄上空蕩蕩的,就把它送給你嵌在劍柄上好了。喏,拿去。

彼時的神賜還未曾離開過茕孑,在這沒有黑夜的天上,想來根本不知道何為星空。我話音方落,她便一把搶去了海藍晶石,微微彎起嘴角,卻又馬上收起,故意不想被我發現她其實很喜歡。

——星空?就是星相學書上的十二宮?你去大陸上玩耍的時候,有沒有數過天上有多少星星、真的像書上說的那樣無窮無盡嗎?

——當然!星星是數不完的!這次我游歷的路上遇到了一位人類觀星家,他說,太過廣博的東西從來都不可能向世人展示它的全貌,我們所見的不過是它讓我們看到的那一小小部分。所以,就算是神也不可能知道天上有多少星星。

——你胡說!天空之神至高無上,全知全能。星星都長在天空裏,神當然知道有多少顆星星啦!

——天空之外還有天空,哦對了,那個人類還說了,那種天空外的天空叫做“宇宙”。

神賜聽完後笑得翻滾在雲端——哈哈哈哈哈!你怎麽這麽笨?壽命短暫、目光短淺的低等人類怎麽可能知道天外的世界呢?他們騙你的話你還好意思拿來說給我聽!

——咳咳,跑題了。反正這石頭送你,你既沒見過星河,那便送你清夢吧。你晚上把這夢獸晶石放在床邊,就能做好夢。

其實這晶石的功效我自己還沒試過,只是聽傳說如此罷了。但那時我想,神賜生下來就什麽都有了,未曾經歷過任何可以稱得上是挫折的事,她做的夢,自然應該是美夢嘛。

——那、那好吧,看在這塊石頭能讓我做好夢,又長得有幾分新奇的份上,我就勉強收下你這份禮物啦!你再接再厲。

——喂,神賜,你這是什麽态度?等我成功當上萬神使徒,就能第一個去神廟挑人類的貢品,到時候,你可別求着我要這要拿……

——誰說萬神使徒就一定是你當了?我看那斯特林公子就很有希望啊!

——哦。他的魔法确實修習得不錯,尤其是光明系魔法……

——你……你!幹嘛不嫉妒!?

——哈?你說什麽?

神賜突然氣沖沖地撞了我一下就走了——我回去午睡了!再見!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我才在酒會上偶然聽到神賜的女伴提及,神賜那天回去後就急匆匆取來鑽子,自己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在劍上刻下了“玫瑰星流”。

作者有話要說: 神賜:我知道這是一個錯誤的選擇,而我卻越走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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