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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三)

窗外的金色灼炎不斷地沖擊着天空,一派末世(Apocalypse)的景象。世界瞬間扭曲,眼前所見一切,都經歷粉碎、飛馳、重組……哪怕已知是幻境,身處其中的人仍會相信眼前之景,并産生窒息般的恐慌。我緊摟住阿昙,用手捂住她的眼睛,盡可能平靜地對她說:“不要怕,阿昙,只要不看,就不害怕了。”

阿昙将頭埋進我的臂彎,呼吸漸漸恢複了平靜。方才從恐慌中緩過來,她就開始逞強:“誰說我怕了?就算是世界末日,有爻君陪我一起死,也沒什麽好怕的。”

這句話在我耳邊“嘩”地炸開。

她簡單一句話,就讓我看到的整個世界都變了樣——天上降下的金炎和飛石變成了炸開的煙花,而支離破碎的世界瞬間伴着夢幻的風琴曲走向重生。我猛然發覺,絕望的事換一種眼光看,同樣充滿希望。

命運偷走我的愛,如此多的愛;交換給我灼灼仇恨,潮水般的仇恨。我在戰場上所向披靡,卻敗于命運,敗于我深愛之故土。但,那又如何?

死亡不是悲劇,遭遇背叛不是悲劇,真正的悲劇是驕傲的人被迫向權勢彎腰,是溫柔的人被生活磨砺出一身戾氣;是勇敢者被逼懦弱,是緘默者最後賭上一切向不平宣戰;是理想破碎,更是理想還來不及破碎就先被自己否定;是打敗魔鬼的英雄自己變成了魔鬼,是魔鬼最後産生了良知;是逐漸沒落的種族歌舞升平,是偉大的國度走向終結時沒有一聲巨響,而是一陣嗚咽[1]。

仇恨其實也是一種原始的欲望,也是最難以抵抗的欲望之一。命運在我最絕望的時候依舊考驗着我,若我向仇恨屈服,那麽我便會成為真正的魔王,真正落入一個無法逃離的悲劇。

我終究沒有選擇堕落的那條路,究其原因便是因為有她選擇相信我、支持我。所以……“阿昙,謝謝你。”

阿昙一愣,“這麽突然?我有做什麽特別的事嗎?”

“不,你不需要做任何事。你的存在就已經救了我。”

“哈?”阿昙摸了摸我的額頭,“爻君,你怎麽變這麽肉麻?”

如果沒有你,兩年前,我會對這個世界徹底絕望。是你将我和這個我本以為冷漠而殘酷的世界聯系在一起,并讓我漸漸發現其中的溫暖與樂趣。我上輩子什麽都擁有,除了希望;我這輩子什麽都沒有,唯有希望與你。

因為你,我想愛這個世界,一如既往。

阿昙,你永遠不知道,你對我有多重要。

“咳咳……”我解釋道,“我們所處的空間裏進入了新的闖入者,改變了‘平和之柱’的時光回溯進程,從而加快了時間線的推進,導致世界重構。想必他這樣做,目的不外乎兩個,一是不想讓我探知過去究竟發生了什麽,二是想盡快将我們趕出‘平和之柱’。”

“那個闖入者是沉默?”她問。

“是,沉默來了。”我并未親眼看到他,所以沒有證據證明撼動這個空間的人一定是他;但是,既知曉我進入了這裏,又有實力操縱“平和之柱”的人,我僅能想到他一個,做出這樣的論斷也并非全無道理。

這個世界是由純粹的意識所構成的世界,它的元素就是無數段歷史、無數個人的記憶。這世上總有一些既沒有名稱又沒有顯著特征的東西,人們有限的智慧不足以去定義它們:記憶無疑是其中之一,它時而凝結成塊,時而消散成灰,就像微小的水珠彙聚成一片片雲霧那樣,存在,卻也并非真正存在。這讓我想到一種傳說中的魔法——造物術,即,将那些不是以物質形式存在的東西創造出來。我們所在的神柱的回溯空間,也可以理解為神柱用“造物術”創造出來的世界。

“爻……爻、爻爻……”

“好好說話,別‘爻’。”

阿昙突然舉起了手,“為什麽我的無名指上突然多了一個戒指!?就在剛才,‘啪’地一下就出現了!在你們神界也會見鬼的嗎!?”

那是一枚極其華麗的戒指,純金的指環上鑲嵌着如星辰一樣繁多的寶石,五顆顏色各異的寶石鑲嵌在正面,分別是鑽石、紅寶石、藍寶石、祖母綠和貓眼石,組成一個五芒星的形狀,中間則烘托着一枚色彩奇異的寶石。我從小身邊就不缺奇珍異寶,算得上是寶石鑒賞的專家,可中間的那顆寶石我從未見過,像歐珀那樣折射出不同的偏光色彩,卻又不是歐珀。如果說我在哪裏見過這顆寶石,那便只有我的幻想裏了——

确切地說,這枚戒指根本就與我幻想中的戒指一模一樣吧!

“阿……阿、阿阿……”

“好好說話,別‘阿’。”

“這枚戒指怎麽和我剛才在腦子裏想的戒指一樣!?”

“和爻君想的一樣?”阿昙表示不相信,“不會吧,這個世界都要崩裂了,你還有空想戒指?”

我很确定:“是真的。剛剛我就在想結婚的事,在天空神殿裏,我送了你一枚戒指。”

“結、結婚??”阿昙嘴角一抽,伴随着末日背景,一種違和感油然而生。我漸漸也開始臉紅。

下一秒,我和她同時反應過來,又同時說道:“不可能/不會吧!”

“我根本不可能掌握造物術!只有具備完美神性者才能達到造物魔法的最高等級——憑空造物。”

“造物術就像是傳說中的魔法。縱觀人類歷史,擁有造物天賦的魔法師都屈指可數,更不用說能達到‘憑空造物’的水平了。”

“造物術在天神一族中或許會常見一些,大約每三十年會出一兩個。但由于從沒有能完全擁有神性的族人出現,那些造物天賦者頂多能創造出世上已經存在的東西,例如,複刻一把在別處看到過的椅子什麽的。我曾以為冰龍會成為第一個修成神性的智慧種族,事實上,他也一直以此為目标努力着。”

阿昙問:“神性指的是什麽?為什麽說沉默就是最有可能的那個呢?”

“神性,其實就是将自己剝離一切人類的感情,包括喜怒哀樂;更重要的是,必須杜絕帶有指向性的愛與憎,達到那種境界就早已沒有了我與別人之分,只有‘我們’。”我與冰龍奧賽德相識多年多少對他有些微博的了解,“沉默本性無情,在他眼裏,沒有親疏遠近,也沒有朋友或是愛人,大概所有的人對他來說,都是一樣的個體。他的愛是對和平和整個世界的愛——甚至于說,他已然脫離了任何一個種族。他可以為了拯救與他毫不相幹的多數人,而殺死一個與他私人關系更密切的人,對他來說,犧牲少數拯救多數就是正義。我毫不懷疑,如果當他自己也成了天平中的砝碼,而經過他的衡量發現他屬于應該被犧牲的那一方,他也會面不改色地貢獻出自己的生命。”

阿昙皺了皺眉:“難道神性就是絕對理性?這樣有點……我也說不上來。”

我說:“反正一直以來人們都這樣理解神性。”

“可是……這樣的理解下,一旦有人真的成了造物神,那他也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喜悅,因為他早已沒有了個人的感情。這樣一來這個人和廢人也差不多嘛。”

要是放在當年,阿昙這種侮辱神的話,被天神一族的人聽到,準是要讓她去見死神的。可我卻覺得異常悅耳,“還是阿昙和我是一路人。”

我心裏想着要讓這個空間恢複秩序,下一秒,一切就突然變回了原樣,讓我以為剛才是自己眼花了。

阿昙難以置信地看了我一眼:“爻君,這又是怎麽回事?你是不是開外挂了?”

我搖頭:“沒有啊。”

現在的場景已然不是剛才的宮殿,我們站在天空之神的神殿裏,兩排站着天神一族的人和精靈仆役,中間空出了一條寬廣的道路。

這無疑是那個我再熟悉不過的場景,推算下來,剛才沉默的介入将這個空間的時間推進了一個月。

接下來我應該說——

“我以天空之神.的名義起誓,我用一對神翼自證衷心!”萬神使徒凄厲的聲音從神殿之外傳來,“我過去、現在、未來都不會背叛茕孑!”

阿昙看到接下來緩緩走進來的萬神使徒後,直接沖了上去。在那一瞬間,理智并沒有什麽作用,我知道她心裏很明白這只是發生過的歷史,而這個人只是過去的我,但她還是留下了眼淚。她撫摸着萬神使徒背後兩個碩大的血坑,擡頭望向他揚起的下巴,顫聲說:“你不要和他們辯解!”

萬神使徒當然聽不見也看不見阿昙,他只是用倨傲而憤怒的眼神掃過在場的所有人,繃斷了手中的桎梏,最終将目光定格在一旁穿着囚衣假、假惺惺淚目的斯特林身上。

他朗聲說:“我再重複最後一次——納丁家族的三位長老死于神秘敵人的結界,此前我發現那三名長老發生了口角,離開的時候只是揍了他們一頓,并沒有殺害他們中的任何一個。當時的在場者除我以外,都死了,所以我确實沒有人證。但我所言皆系事實,我誓死不認那不存在的罪名!還有,斯特林公子與此事更是毫無關系,他不應該因為一些未經證實的猜測和流言蜚語入獄。我請求,立刻釋放他。”

我忍不住走過去掄起拳頭在萬神使徒的腦袋上打了一拳,“笨蛋!蠢貨!”

經過複審,斯特林作為嫌疑較輕的疑犯,被暫時釋放。

萬神使徒道:“我已找到了死者在生前企圖私自向人類開放生命之樹的證據。請審判官嚴查此事,抓到其餘相關人員!茕孑,正面臨着史無前例的危機,而我們的時間所剩無幾!你們無論如何都要先罰我再處理其他事,那好,我給你們罰。天神之翼我還給神,不要了。現在你們罰也罰了,總可以按我說的開始排查叛徒、準備戰争了吧。”

阿昙倒吸一口冷氣,“爻君,你……你生生讓他們挖走了你的神翼,就是為了給茕孑争取那麽一點兒時間?”

我沙啞道:“那時候,我真的太天真了。”

阿昙搖了搖頭,“不,畢竟你費盡全力要保護的人們結果反過來要害你,這種事在當局者看來根本就不可能想到吧。”

很快,大膽狂言的萬神使徒就被神庭以“擾亂秩序”為由禁了言。他卻絲毫不見收斂,狂笑起來:“可笑!在證據不充分的情況下,對我的處罰,除了死刑之外,還有那種比斷翼更大的刑法?你們還想怎樣?人類大軍随時都有可能反攻,你們卻本末倒置,硬是揪着這件已經發生的事不放!難道只有我死了你們才甘心嗎?”

“啪”。一拳粗的神鏈重重抽在他的身上,也搓傷了他的臉,從眼角到下颚,皮開肉綻。我那時候怒火攻心,根本沒有心思在乎自己的臉,但現在以旁觀者的角度看那時候的我,我倒是确定這行刑官私底下恨我很久了,尤其恨我的臉。

“阿昙,別看了。是我生前得罪的人太多,我一落難,人們便都要踩一腳。”我拍了拍萬神使徒,嘆了一口氣,“打人不打臉啊……”

“看着自己被虐,你都能皮??”阿昙崩潰地看着我。

“畢竟是親身經歷過一次的事,現在我已經能比較平靜地看待這一切了。好了,說正緊的。”我冷靜推理,“現在看來,神父神母,甚至還有神賜,都知道我是冤枉的。他們想要利用我叛徒的身份,讓所有人都以為天神一族絕不可能将希望寄托在一個死叛徒身上,再将生命之樹的種子埋藏在我體內,從而達到保存命脈、在未來複蘇的目的。”

[1] “走向終結時沒有一聲巨響,而是一陣嗚咽”改編自艾略特原句

This is the way the world ends,

Not with a 棒 but a whimper.

― T.S.Eliot The Hollow Men

作者有話要說: 寫作應該是蠢作者割舍不了的一個愛好了,以後會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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