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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心髒

那一日過後,表面上一切都風平浪靜。

沉默一如既往地兼職講師,而阿昙回歸了平靜的校園生活。有時,我會在夜晚潛入校園和阿昙聊些并沒有實質意義的話題,然後在她睡着後離開。有一次她問我“我們有什麽打算”,然後頓了頓,佯裝不小心說錯了一樣改口,“你有什麽打算”。其實這是個措辭十分不嚴謹的問題,因為它并沒有劃分時間線,所以我就可以回答“打算夜宵吃櫻桃奶酪,你呢?阿昙有什麽打算“。她打了個哈欠,說”打算早點睡,明天早上晨練“。

我們相互試探着對方。我一直沒有想好到底應不應該現在将我會與中央帝國争權的事現在告訴她,畢竟戰争的名義将是”人類與衆族的平權之争“,在世人看來就是魔王帶領巨人族、精靈族等與人族開戰。阿昙是人類,還是接受着人族精英教育的俊才,她理所應當地會站在人族的立場上看待戰争。

阿昙的性格堅毅而有主見,我喜歡的是她獨立的人格,我尊重她對自己人生的每一個選擇。這決定了我不可能将她像金絲雀那樣圈養起來,只供我一人欣賞。可那樣一來,就算我不會對她懷有偏見,正式開戰後,阿昙若站在我身邊,她的身份也會讓她在人類社會裏飽受争議和罵名,甚至給她惹來更大的禍端。

就如古往今來數不盡的詩歌戲劇裏寫的那樣,愛情果然是一件麻煩至極的事,但恐怕,也是全天下人最想惹上的“麻煩”。我曾嘲笑在那些個故事裏,劇作家為了制造戲劇沖突,總喜歡讓有情人愛而不得、為愛放手什麽的。現在看來,藝術源于生活,當我真正碰到這種兩難之境,根本無法高尚地放手——比那些個曾被我嘲笑的男主角還差得遠。

不放手的話,我該讓阿昙為我犧牲掉她本該有的名譽和平靜的生活嗎?那樣以愛的名義強行改變別人一生的行為,又和我的神父神母對我做的事有什麽區別?

我一直沒想好,所以就這麽瞞着她,享受來之不易的相守。

直到三個月後的某個下雪天。

寒冬已經進展到了最嚴峻的那一步,康涅狄格堡連續幾日籠罩在皚皚白雪中,就連最愛玩雪的孩子都不免對滿城冰雪産生視覺疲勞。這樣的鬼天氣吞噬了城市裏顏色的對比,卻将階級的對比凸顯得更明顯了。小商販沿街叫賣着會自體發熱的火精靈,那些年輕貌美的精靈,無論男女,都被擡到了極高的市價,冬日裏這樣身嬌體軟熱噴噴的精靈無疑是貴族眼中的最佳床伴。而那些連柴火都買不起的窮人只能像老鼠一樣,或是聚集在一起取暖,或是躲藏在有錢人家門口蹭門縫裏溜出來的熱氣,一旦被主人發現就腳底抹油,然後換下一家蹲。

“哥哥,買一根火柴吧。”一個穿着露趾拖鞋的小女孩突然跑過來,怯生生地拉住了我的衣擺,大眼睛在看向我的那一刻瞬間眼淚汪汪。

機敏,世故,典型的窮人家的早熟孩子。

我蹲下對她說:“哥哥沒錢,用幾根漂亮的羽毛換你一根火柴,好嗎?”

小女孩原本天真爛漫的目光瞬間冷了下來,勉強維持着尴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可是……我家裏還有兩個年幼的弟弟好幾個月都沒吃上一頓飽飯,爸爸戰死了,媽媽去年得了重病……”

我從口袋裏摸出一根羽毛給她:“小不點,你可以對着這跟羽毛許願,只要不是那種’我想要毀滅世界‘或是’我想要十個白馬王子‘這種難度系數太高的願望,應該都沒問題。比如,你可以對着它許願說,’啊,偉大的羽毛君啊,馬上變成一百個金幣‘……”

小女孩瞪了我一眼,一把搶走了羽毛,不過她沒啥商業道德,最後也沒把火柴給我。

我順着小女孩離開的方向看去,她走到巷子裏把羽毛往雪地上一摔,狠狠踩了幾腳,然後說:倒黴,遇到白癡了!看模樣絕對是個超級貴族富豪,怎麽這麽窮酸!不僅窮,還智障,什麽許願的羽毛,編出這種故事騙小孩子嗎!?

我:……

這時,一個穿着酒紅色鬥篷的女人走了過去,給了那小女孩幾塊銀幣,小女孩拿到錢便一溜煙跑遠了,而女人從寬大的鬥篷下伸出一只修長的手,撥開雪取出了那根羽毛。她擡起了頭——雪膚藍瞳,清瘦的臉龐上點綴着恰到好處的高挺鼻梁和薄薄的雙唇。

我臉一紅,下意識地扭頭想跑,但她顯然已經看到了我。

”剛剛那一出是……賣火柴的小女孩之智障魔王奇遇記?“她一步步走過來,鞋底在雪地上留下一個個淺坑,發出好聽的聲音。

”阿、阿昙。“

天上又飄起了中雪,我轉過身來,便看到幾片雪花落在她的纖長的睫毛上,然後一點點化為晶瑩的霜水。阿昙朝羽毛吹了口氣,羽毛伴着雪花轉了個圈便化為了一縷煙,随即變出了一把紅傘。

”一個兩個都這麽不識貨,“我搖頭笑道,“這可是本神的羽毛啊,就變了一把傘……”

阿昙撐着傘遮住了我們兩個,離我極近,一張嘴便在空中吹起了棉絮般的氣息。“可我現在就缺一把傘。爻君有什麽意見嗎?”

“沒有!這把傘既美觀又使用,我絕對沒有意見。”我拍着胸脯保證,“我的羽毛還多着呢,你随便拔,拔着玩都可以。”

阿昙嫌棄地看了我一眼,“算了吧,我可不想和一只禿雞走在一起。”

我竟然認真地想了想這個稱號和利維坦給我起的”大蛾子“或者”幺蛾子“哪個更難聽。

阿昙:”爻君剛才躲什麽?“

我:”我沒躲。倒是你,跟蹤我幹什麽?“

阿昙将傘一傾,傘上堆積的雪便統統落到我頭上,接着她挑了挑眉:”你又有意見了?我不可以跟蹤爻君嗎?“

想必是阿昙這幾年的禦靈術學得太好了,在跟蹤我的時候用別的靈魂掩蓋掉我所熟悉的她的氣息,并且一路上每隔一段時間就換一個禦體靈,我竟一點也沒有察覺。

當然不能跟蹤我!只是話到了嘴邊,就變成了:”當然!阿昙,你想幹什麽都可以。“

”啊!“她忽略了我那喪權辱國式的回答,注意力集中在我的頭上,”爻君的頭發都‘白’了!“

我将傘斜到她那一邊,積雪”嘩“地一下壓在她頭上,”阿昙也變成滿頭白發的老人家啦。“

”哈哈。”阿昙粲然一笑。

我不由看癡了,我們就這樣相互打量了一會兒,竟連傘都忘記撐了。阿昙首先晃了晃腦袋,抖落了頭上的雪,從耳根子到兩頰,漸漸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紅暈,我聽得她的心髒跳動的頻率忽然加快,也能聽到她含在嘴邊欲言又止的細碎聲音。待她做好了準備,她将手背在身後,仰頭對我說:“爻君,我想跟你要一樣東西。”

自從在“平和之柱”中莫名其妙參悟神性、學會了造物術後,阿昙就老是讓我給她變東西,有時候是一把私人訂制的掃帚,有時是一桶海鮮味的貓糧,甚至在大冬天強人所難地要吃西瓜。我覺得我的造物術等級沒有提高,在變日用品和食品方面的能力倒是有了顯著提升。這次,也不知她想要什麽東西。

“爻君,我想要你的心髒。”

我略感震驚:“阿昙,想要我的心髒的人真的非常、非常多啊。不過你為什麽會突然想要生命之樹?”

阿昙失去了耐心:“笨蛋!我想要的是你真正的心髒!”

我再度震驚:“你這就有點不厚道了,你不能要求我變出我沒有的東西,就像我不能要求你長出胸來一樣!”

阿昙:“???”

…………

貌似說錯話了。

”啊我想起來我還有事,先走一步了,明天見,阿昙!“我一溜煙飛上天。

上去後,我就開始想:不對啊,我躲什麽?我一個人在雪天裏走,堂堂正正的,我自己露怯不是更讓她懷疑我平常白天在幹的事了嗎?誰知輪不及我多想,下一刻,阿昙就“咻”地一下出現在我眼前。

夭壽了,我說了她一句,她沒有長出胸,背後怎麽反而長出了一對半透明的精靈翅膀?

阿昙陰着臉道:“位列三大秘術之一的禦靈術可不是鬧着玩的。”

“求科普!”在這種女人生氣很可怕的時候,我孜孜不倦地發揮了我好學的優良品質。

“每個禦靈師都會有自己的靈魂收藏。我一年前正巧收獲了一只精靈亡魂,現只需用禦靈術召喚出它,就能間接使用它的能力,從而掌握了飛的方式。”

在她灼灼的目光下,我的舌頭開始打結:“阿昙,你……你現在很厲害哈。就是……那個禦靈術,對,禦靈術,學得很棒!不過,作為一個學生,逃課是不對的……”

“爻君,”阿昙微笑,“我覺得你要是死了,應該是一枚不錯的靈魂,倒是有資格進我的圖書館……”

我抹了把冷汗,“阿昙真幽默。”

阿昙飛過來湊近我耳朵道:“爻君最近很忙啊。晚上還要抽空來陪我玩歲月靜好的過家家游戲,不愧是昔日首都名演員,真是太辛苦了。”

我正要辯解,就聽阿昙繼續說道:“從前的那個劍靈若是看到剛才那個賣火柴的小女孩,會直接給錢買下全部的火柴,而不是像你一樣用羽毛試探人性,帶着揶揄的表情就像在玩一場游戲。那時候我們雖身處地下之城,但我能感覺得到爻君的陽光,你相信這個世界的美好,可現在的你,不相信了。”

我當然不再相信了,傻子才信,我只想用可能并不溫柔的方式,守護那份溫柔。阿昙卻說:“其實,我自幼身負厄運之花,并沒有感受過家庭的溫暖,在地下之城忍辱偷生,也沒有感受過太多善意,要說什麽道德感和國家意識,我都是很缺乏的。我在乎的人不多,我只想要拼盡一切,守護他們,還有他們的夢想。”

阿昙這句話出于真心,我是相信的。在地下之城的時候,伊麗絲明明待她并不好,她依舊會賭上自己的一切保護她、帶她離開地界,只因童年的時候受過伊麗絲的恩惠。可她對我的感情又有多深,如果是與人類帝國作對呢?

“好……”我輕輕抱起她,“我帶你去看看我的國境吧。”

阿昙在我懷中輕微地抗拒:“我會飛呢。”

“可我想抱你。”我理直氣壯,“而且,一會兒我會用到瞬間移動。”

“哦、哦……”

我不知為何突然開竅,由于“心髒”和“心”都是一個單詞,阿昙剛剛說的會不會根本不是什麽“要我真的心髒”而是“要我真心”?“阿昙啊,剛剛你問我要什麽,你能不能再問一遍?”

阿昙別過頭去,冷冷道:“只說一遍,過期不候!”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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