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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冬之寒

我用瞬間移動魔法來到了北方千裏外的荒山之境。荒原上的茫茫白雪,就像上好的天鵝絨平鋪開來,連一個皺褶也找不到。

在其他三季,趕路的旅人還有參照物可以依靠,以遠方的一顆枯木為目标,走過去,然後再換下一棵樹,好歹讓下一段旅程有些盼頭。不像現在,大雪掩蓋了一切,視線所及,就連一塊石頭也看不到。剩下的是白色,沒完沒了的雪。還有天,浩渺無垠,給大地嚴嚴實實地套了個罩子。

阿昙本來沒有恐高症,但她往下看了一眼後,就覺得目光暈眩,敬畏之意讓她的身子也不由地顫抖起來。她抱我的腰抱得更緊了,把頭埋進我的胸口,不再往下看。倒是我,越來越不能夠理解害怕這種情緒,只是鬥篷往她身上壓得更實了些。

只聽,巨人部落的哨兵吹響了龍骨號角,深沉厚重的號聲響徹雪原,本來沉寂的雪原“活”了過來。

遠處傳來一陣騷動。

浩浩蕩蕩的巨人大軍從遠處那一片低矮連綿的雪丘後走了出來。他們整齊劃一地用巨人語呼喚着“王上”,齊齊走來。在最前面的是石巨人軍,他們排成了一面岩石做的牆,堅不可破,不見頭尾,其後是冰巨人,而後是沙漠巨人……他們磅礴的步伐和震天動地的呼聲讓整片荒原都為之複蘇。

阿昙瞄了一眼,連手都軟了,從我的脖子上松了開來。我用巨人語吼道,靜默。

阿昙問:“你說了什麽?”

“我讓他們閉嘴。”個人崇拜本來就是人類的那套理論。我統領他們,是因為他們是強大的戰力,而他們願意被我統領,是因為我能為他們帶來水和糧食,自由和平等。我們各取所需,所以我并不奢求他們像崇拜神一樣崇拜我。

阿昙伸手撫上我的眉頭,将我的眉毛輕輕撫平。

石巨人統領發現了阿昙,表現出極大的憤怒,“王上懷裏的女人是人類吧?王上怎麽可以和卑賤的人類這麽親近!”

我怒道:“懷特科爾,你有沒有忘記荒山之境的國訓?”

如一座小山的巨人單膝跪地,在雪地裏留下一個顯著的坑,他的語氣卻還透着幾分不服氣,回答道:“永不驕傲,永不氣餒!”

我飛到他的上空,說:“你在驕傲,你認為我們比人類更高等,這和人類蔑視我們有何區別?我們與人類軍團為敵,不是為了把我們變成和曾經的敵人一樣的人!”

懷特科爾是巨人族第一勇士,被我打敗後仍然桀骜難馴。同時他的母族曾效忠于荒山女王麗德奧斯,數年前在麗德奧斯落敗後全族為女王複仇,但複仇失敗後,全族被人族法師用法陣消滅,變成了黃沙和石塊。他發出了一聲怒吼,仰頭對我說:“王上!你是唯一的造物之神,也是我們唯一的王!我們以你為傲,在你的帶領下,我們找回了屬于我們的榮光,因而我們擁有這份驕傲,再合理不過了!我們既與人類開戰,你卻如此維護人類,這何能服衆!”

“誰敢不服!”我的視線掃過大軍,聲音振聾發聩,但除了阿昙,誰也不會知道,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手指一直在顫抖。我知道,有時候,真理并不是掌握在少數人手裏的,因為更多人相信的道理就會慢慢被定義成“真理”。

巨人族鴉雀無聲。半晌,懷特科爾重重地将龐大的石拳砸在雪地上,揚起一片雪塵。

“我不服!!”

我凝雪成鞭,重重地打在他龐大的身軀上,一共三鞭,他倒地不起。

“懷特科爾違背軍紀,以下犯上,特削去其岩部首領一職,盼其今後将功補過。今天我另有事情,各部按部就班,要相信冰雪很快就會消融,明年的春天,我們就會有更多的儲備糧!”

我用時空魔法打開了瞬間移動的通道,在大軍面前消失……不,以我現在的心境,或許更應該說是“逃走”。今天,其餘的人雖然沒有像懷特科爾那樣當衆反駁我,但我看得出來他們大多對阿昙懷有敵意,而我只是抱着她出現了一下而已,要是今後我要娶她為妻子呢?他們的不滿不敢對我發作,但一定會全部湧向阿昙。我不可能無時無刻保護她,而她也無法忍受那樣的生活環境。

我們回到了霍布斯學院。或許是大雪天的緣故,室外人煙稀少,古老的建築物刷上了白漆,仿佛童話中的冰雪王國。

阿昙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掌心,然後想來握我的手,我裝作不經意地避開了。我們微微錯開,走在長廊上,留下兩串腳印,又很快被風雪覆蓋了。

她說:“今年的冬天很冷啊。”

我停下腳步,“那你快回宿舍吧。那裏有火爐,要是你不想燒火,還有那只凱蒂貓可以暖手。”

阿昙拉住了我身上的一層單衣,“那你呢?”

“阿昙,我根本感受不到外界的氣溫,夏天和冬天,對我來說只是世界換了個畫風罷了。”

“等等!”她拉住我的衣服往回扯,“爻君方才為什麽突然之間就和巨人起了沖突?”

“沖突?談不上,只是我在教導我的屬下。”我突然慶幸自己背對着她,不用面對她的眼睛。

“教導什麽?”

“我……讓他收斂些,寒冬不知何時離去,莫要太早吃光了儲備糧。”

“什麽儲備糧?”

“人。之前養着過冬的戰俘。”

阿昙先是震驚,而後走到我面前,一字一頓地說:“你在騙我。”

“我為什麽要騙你?巨人族有吃人的習慣,就像人會吃牛羊一樣。你難道之前不知道嗎?”我垂眸道,“也是,中央帝國第一學府的教科書上,一般不會出現這種冷門的知識……”

其實自從我入主荒山大國後,便開始發展畜牧業和荒原改造農田計劃,同時,休戰期間和帝國定下了貿易條約,大量的過冬糧流入了荒原。野生的巨人可能還會襲擊人類村落,但我整編的巨人軍隊已經不做食人的勾當了。

“騙子!”阿昙揚起手,這個巴掌卻沒有打下來,落在距離我的臉幾公分的地方。她的嗓子好像被凍啞了,“要真的如爻君所說,你帶我去看荒原,為的就是給我上一堂生動形象的叢林法則課?課上完了,你又打算去哪兒?”

我如實說:“我要離開你一段時間。”

她緊接着問:“多久?”

“說不準。”

我面臨的戰争是一百年前“人神之争”的延續,只有在一切結束後,我才可以敢說自己能夠給阿昙一個交代,但這個時間不确定,少則幾個月,長則幾年。幸運一點,我能為世界帶來嶄新的秩序、各種族之間不再相互欺壓。可若是倒黴,我失敗了,只有期盼阿昙把我當做黑歷史,再也不要懷念。

“很好……很好!”阿昙收起了凍得發紅的手,緊接着重重地咳嗽起來。我強忍住要幫她取暖的沖動,什麽也不做,像顆樹一樣站在原地。“爻君,我以為兩年前你一句道別都沒有就消失兩年,已經是對我當初在斯摩奇上狠心離開你的報複了。看看現在,你變本加厲,索性給我判了個無期徒刑?我便是去借高利貸,也找不出第二個像你這樣黑心的商人!我想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吧?你是劍靈也好,冤死鬼也好,神也好,魔也好,管你是什麽怪家夥,我都願意跟着你!”

她的話如何不令我感動,何止感動,我甚至開始感謝那被我痛罵過一百次的命運,命運安排她是身負厄運之花的不祥之人,而我是衆叛親離的孤獨者,但我們相遇了,哪怕時間不長,已勝卻了所有苦難。

“劍靈也好,冤死鬼也好,神也好,魔也好?”略帶嘲諷的聲音尚在遠處,卻清晰地傳入我的耳中。

“塔西圖教授?”/“沉默?”

也不知高冷如他,什麽時候也染上了偷聽八卦的毛病。“你來找我?”

沉默道:“我來找我翹了期末考試的學生。既然你也在這裏,那我就還你一樣東西吧。”

他身着那套标志性的黑金軍裝,只是這回軍裝上的扣子扣錯了一顆,布料也并不熨帖,與我映像中講究到近乎潔癖的冰龍大相徑庭。要是換做別人,我會懷疑他是不是宿醉了,但又有什麽能讓一心杜絕感情、在個人方面算得上無欲無求的冰龍願意用酒精來奪取他引以為傲的理性呢?

他緩緩從懷中取出了被捂得溫暖的盾牌,然後用魔法将盾放大回原來的大小。

“記得我跟你說過,我送出去的東西,沒有收回來的道理。況且,尼基金盾又不是送給你的。就算要還,也只有阿藻才有權力還。”

沉默琥珀色的眸子微微一閃,随即斂眸偏首,我看得出他有些落寞,可這個矛盾的家夥即使在落寞的時候,也總是那般耀眼。

過了一刻鐘,我們三人心裏都裝着事,當時竟沒有人發現我們就這樣,零交流地傻站在大雪中。

沉默突然擡起頭,不,也可能這并不突然,所有看似發生在一瞬間的決定亦或是脫口而出的話,其實都經歷了漫長的鋪墊。“瓦西裏奧斯,我慎重考慮過那一天你說的話。我決定選擇你這一邊。”

我無意中瞥到沉默脖子上挂着一顆藍色晶石,才推斷出沉默做此決定的原因。

也由于這最後一根稻草,徹底讓我心中的天平傾向某一側,我下定決心:“阿昙,沒聽到嗎,你翹掉了期末考試,看在我的面子上,塔西圖教授會給你一個補考的機會。你快去複習吧。從這裏回你的房間,我就不送你了,自己選定的路,說什麽都要走下去。對了,在走之前,能把你的劍送給我嗎?畢竟……我曾經也在裏面住過一段時間,興許還是有感情的。”

阿昙比我想象得更冷清,她果斷将劍遞給了我。

從前已經有過一把玫瑰星流了,我不想再讓第二把承載着厚重回憶的劍留下來禍害人。“謝謝。”

“謝謝?”

“還有,再見。”

“再見……也就是說,我還要等你。”

我心裏一抽一抽地疼,但還是笑着對她說:“随便等等就好,不用太認真的。”

阿昙點了點頭,“放心,我既不會像等成績公布那樣迫切,也不會像等飯堂開門那樣期待——也就是,随便等等。”

離別的最後,總是要說一些祝福的話。“阿昙,希望你今後吃得好睡得香,成為比那個白毛老頭更偉大的禦靈師,也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阿昙輕輕“嗯”了一聲。“也祝福爻君……”她摸了摸鼻子,微微一笑,“好像我一個普通人,也不好給神什麽祝福。那就把祝福轉贈給你在乎的人吧,我希望神賜公主能與你重逢,祝福她在漫長的人生中度過一段快樂的時光。”

作者有話要說: 爻君:讓老婆等,是不是悶聲作大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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