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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章(上)

禦靈術中有一種禁術,名為“易魂術”,可将一個人的靈魂與肉體剝離,再強行塞入另一幅身體。

我懷疑過伊麗絲為什麽像是變了一個人性,卻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我與神賜早已重逢,她一直都在伊麗絲的身體裏!一股刺骨的寒氣從腳底心冒上來,蔓延到我的全身——

這時,神賜按下了某個機關,大理石雕塑緩緩移動,拉開了一扇暗門,黑暗中走出一名白袍法師。

那好像是……厄瞳。我之所以用“好像”這個詞,是因為厄瞳的模樣又和我上次看到他時不一樣了。大概是由于禁術的反噬,他的模樣已經不是那個三十歲出頭的青年人了,白色的連帽鬥篷下露出同樣蒼白的發絲,一開口,聲音宛若七十歲的老人:“殿下,都已經準備好了。只是,臣下希望您再好好考慮一下。”

身為大陸第一禦靈師的厄瞳,參與編寫了帝國的《魔法使用法則》,他本身卻不受法律的限制。也只有他有能力使用易魂術置換神賜與伊麗絲的靈魂。

神賜一腳踢開匍匐在地、被氣得咳血的伊麗絲,徑直走向暗室,同時對厄瞳說:“考慮什麽?我早就決定了。”

“易魂術并非一種容易操作的魔法。”厄瞳攔住了神賜,“每一次易魂都會給您的靈魂帶來不可逆的損傷,而且這樣的魔法儀式風險極大,即便是臣下,也不能保證一定成功。一旦失敗,殿下就會……魂飛魄散。”

如此高昂的代價也沒能讓神賜露出一絲猶豫,她霍然舉起玫瑰星流,在男子觸碰到她的手臂上割開一道口子,聲音中透出對這名對她忠心耿耿的法師的滿心仇恨和鄙夷。

“大祭司是怕再施禁術,會反噬幾身嗎?”

“臣下并非害怕反噬!只要能滿足殿下的心願,就算死也願意!”厄瞳失控般地吼道,乃至于忘記了謙卑的自稱。“可是,我替殿下感到不值!一開始,您偏執地認為瓦西裏奧斯不可能愛上已然蒼老的您,這個理由還算充分,我便縱容了您和伊麗絲交換了靈魂。如果他真的愛您,就一定會在這兩年中重新愛上頂着伊麗絲皮囊的您,而不是對您視而不見……”

“住嘴!”神賜用力打了他一個巴掌。厄瞳抹去唇邊血跡,繼續說道:“殿下光芒萬丈,憑什麽要頂着別人的身份和臉面生活?”

神賜微愣,片刻後,嘴角笑意愈深,發出了尖銳的笑聲,“真難想象這句話竟然是從厄瞳大祭司的口中說出。頂着別人的皮囊茍延殘喘的人,不正是你嗎?留你一條賤命,就是看在禦靈術的份上,現在正是用你的時候!”

厄瞳:“那麽,請問殿下,屆時易魂若成功,您會告訴他您的身份嗎?”

“等我換上了那個女人的身體,一切都能重新開始。我再也不是什麽中央帝國的太後,也會慢慢忘記這一百年的噩夢……生命之樹死了也好,活了也罷,這個世界是和平還是混亂,都不再與我有任何關系!”

她本情緒激動,說着說着,竟聲音漸弱,“那時候,我是誰,也就無所謂了……”

糟糕,阿昙!

我沖進暗室,用光芒魔法點亮了整間屋子。果然在裏面發現了阿昙。她背部朝天,四肢和脖子分別被固定在五芒星陣上,渾身□□,看起來就像是睡着了一樣,唯獨背上那朵盛放的昙花變成了血紅色。

“阿昙!!”在強行闖入暗室的那一刻,我已觸發了防禦結界,空中密布的魔力如一根根鋼絲嵌入我的皮膚。被那些無形的魔刃割裂的皮肉下露出了森森白骨,我身上已經迸裂的傷口中血朝外狂噴而出,又牽引出更大的傷口。

肌骨重塑!

利用生命之樹的力量不計成本地使用恢複魔法,被割去的肉、流出的血全部像是被磁鐵吸引的鐵器一般回到了我的身上。我只想最快來到她身邊——她不該躺在這裏,我已經遲到了!

“阿昙,快醒醒!”我脫下外套蓋在她身上,同時用劍砍去她四肢上的枷鎖。我将她緊摟在懷中,吻上她凍得發青的雙唇。

然而,在吻上她的那一刻,我才發現,阿昙竟然毫無鼻息。

起初,我并不感到悲傷。我是已知世界中最接近于神的生靈、是神族之中唯一一個掌握高等造物術的存在。我也曾讓雙頭火龍從化石中複蘇,萬靈相信我能夠讓白骨生肌,朽木開花。我不相信我救不回阿昙。

即便……我一次又一次地向她的身體裏輸入生命之力,她的身體卻像是一個無底的碗,什麽也留不住。

“厄瞳!”我伸手将厄瞳吸來,手掌箍着他的脖子将他高高舉起,我恨不得殺他後快,但在此之前,我有話要問他。

“阿昙已經死了。”在我開口之前,厄瞳就說出了這句令我感到無邊恐懼的話。

“有我在,阿昙不能死!”我又将指甲刺入他的血肉,血,順着我的手臂流下。

“她的靈魂已然消失,”厄瞳斷斷續續地說,“據我所知,魔王前世死時靈魂寄居在生命之樹的種子裏,才能在百年後重生。可靈魂一旦消失……你現在把心剖出來給她,也無可奈何。”

無可奈何?我才不信這種話,我經歷過的種種,那件事算不得無可奈何?但我偏偏走到了今天這一步,我要做的事,即便是命運之力也休想阻攔!這種時候,我恰恰不能被他們亂了心神。

神賜大喊:“瓦西裏奧斯,還不能殺他!”

“太後?”我諷刺地看向她,“是了,太後才是主謀。”

神賜:“這個女人已經不在了,但我可以代替她……”

“我萬沒想到太後變得如此卑鄙狠毒,不僅想要占有少女的軀體,這一次更是連易魂都算不上,而是直接将她抹殺、再鸠占鵲巢!阿昙若還有救,你們識相的話就盡快想辦法讓她活過來;阿昙若真的死了……”真正想到這一層時,我竟遠比想象得平靜,“我會讓太後和所有幫兇付出比死更慘重的代價。然後,我就去陪她。”

神賜含淚:“你怎麽能這樣對我?我是神賜啊,看,還記得這把玫瑰星流嗎?這麽多年來,我一直都放在身邊。今天,你只是來得不是時候,我明白的……易魂術可能一時很難讓你接受。但只要易魂成功,阿昙與我合二為一,那時候你就不用選擇了,我……不,是我們,永遠都會和你在一起!”

“沒有人可以替代阿昙!”我看着神賜,這些年來心中對她的愧疚已蕩然無存。我想,我從不虧欠她什麽。就算前世我的言行讓她誤會我對她有什麽別樣的感情,那在她為了神族利益、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任由我含冤慘死,也早已了斷了我們之間的感情。

她卻把時代的過錯加注在了自己身上,心态早已扭曲。我不能再以我對故人的了解評判眼前這個女人的思想和行為。

“魔王,你有沒有想過阿昙為什麽會在地界得到那把劍?”厄瞳緩緩道,“想必你從不知道真實原因。厄運之花,本就是為你而綻放的。這個女孩,有着百年難得一遇的禦靈體質,我們找了她很久、很久,因為她的身體,是最完美的宿體,能夠輕易承載其他的靈魂。這是特地為你準備的生路——在你還是劍靈的時候,只要占據她的身體,自然能與你體內的生命之種分離,你将真正意義上重獲新生。而我們,也可以毫不費力地完成百年前的計劃。”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目光停留在我黑色的雙翼。“也就是說,但凡你有一點身為戰士的殺伐決斷,就會在那時候做出正确的決定。那樣之後你所經歷的一切磨難就都不會發生,你依舊屬于光明,而不是堕落成魔,像現在這樣,你與生命之樹融合的程度越來越高,非要到它與你共同存亡的地步。”

“真正堕落成魔的是你們!”我抱着阿昙飛上半空,“為了自己的生存,随意剝奪一個女孩的生命就是所謂殺伐決斷?我做過的事,有愚蠢的,有失敗的,也有遺憾的,但我無一件後悔!我算是看出來了,你根本不能夠幫我救回阿昙。”

厄瞳:“請你考慮殿下的……”

厄瞳的話戛然而止,因為他的喉管被瞬間切斷,他直挺挺地向後倒下,重重地摔在地上,眼睛仍睜得很大。

我的心和阿昙冰冷的身體一起,堕入冰層下最深的海裏。

轟隆——

一劍擊碎宮殿的穹頂,我看到外面已經是白天了,按照先前定下的作戰計劃,這個時候,我本該飛在軍隊的最前方,帶領各族一舉攻入城門。

“太後,一會兒城堡的禁軍就會聞訊趕來,還請您按照我說的去做。現在,您就是這個帝國權力最高的女人。只要完成我說的話,您就能重新擁有本該屬于您的青春。”這句話我并不是對神賜說,而是對太後身體的伊麗絲所說。“大祭司叛變,意圖綁架我,我迫于無奈逃進這間密室,并用打算在戰争期間在緊急情況下自保的火.炮炸開了穹頂。現下,大祭司逃跑,不知所蹤,誰若将其捉拿,與四級戰功同,封爵。”

伊麗絲恍然無措地看看我,又看了一眼她的原身,迫切地點了頭。

我用焚火将厄瞳的屍體頃刻燒成灰燼,然後飛出這個令人感到惡心的地方,向皇帝的宮殿飛去。

耳後隐約傳來神賜沙啞的聲音:斯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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