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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真相

夜幕降臨,雙方休戰,各自安營紮寨。

康涅狄格堡號稱大陸第一要塞,單從面積上來看,它就比我從前攻下的城中最大的那座城要大上三倍不止。

首戰帝國軍派出了重兵、騎兵、射手、禦獸者和法師軍隊,而真正精銳的皇家騎士團和魔法師聯盟還備守城中盤算着如何将我們一舉擊敗。不休止的戰鬥持續了整一天,我們的軍隊再如何鬥志昂揚,也不過向前行軍了距離皇宮四分之一的路程。

論單個士兵的平均實力,我的軍隊一定高于帝國軍。在通常情況下,随便哪一個岩石巨人都能輕松擊敗至少十個裝備完整的騎士。但在這種遠程消耗戰中,這個優勢反而變成了劣勢。因為巨人每天都會消耗大量的水和食物,而且他們的傳統飲食結構以生肉為主,有些頑固的巨人就算餓暈在路上,也不願吃草充饑。大軍所需的糧草的主要來源分為兩種,一是由後勤部隊以接力的形式從荒山大本營運送過來,期間路途接近兩千公裏,基本上運送一斤,途中就會損耗一斤;二是由被我們攻下的城堡供給糧食,好處是方便快捷,但壞處是其中不乏詐降者,有一次在一批輸送給軍隊的面包中下了毒菌,若不是醫族精靈發現及時,恐怕我們的軍隊有一大半都會染上瘟疫。對遠征軍來說,這種消耗戰無疑比真刀真槍更令人措不及防。

在惡劣的戰鬥條件中唯一讓人覺得欣慰的是,我統治荒山大國後給巨人族帶來了些許恩惠,他們便一直都無條件遵從我的命令。為了防止人類拼死抵抗,我下令禁止巨人吃活人,此後巨人就算餓得饑腸辘辘,也不會拿戰俘充饑。他們骨子裏剛硬頑強、知恩圖報,漸漸變成了值得我交付後背的部下。

我靠在巨人背後稍微眯了一會兒。睜開眼時,天空仍然一片黑暗。巨人仍紋絲不動地在我身後守衛,而精靈侍者默默呈上了一盆洗臉水和一塊幹淨的絲綢毛巾道:“大人,您只睡了三十分鐘,不多休息一會兒嗎?”

“這是淨水?”我沒有理會他的問題,而是指着那盆水問道。

“是的。大人用的一切都該是最好的。”精靈回答。

我知道,戰争中淨水資源異常珍貴。

早在荒山遠征軍踏入帝國境內之前,還是嚴冬的時候,帝國長老院就曾嚴令各地地方執政官封鎖存糧,百姓一縷不得私自為魔軍(這是人類一貫的做法——将自己的對手污名化)提供糧草和飲用水,這麽做的目的是為了拖延我們後方的供給部隊,讓消耗量巨大的軍隊在行軍時面臨饑渴的困境。他們的意圖無疑奏效了,但比起數以萬計的人口傷亡和大批量的難民,這個政策顯得太不近人情。因為在封鎖存糧的同時,家中沒有存糧的、受雪災影響的百姓也面臨着餓死或背井離鄉兩種選擇。

“王上?”精靈見我沉默了許久,端着水盆喚了我一聲。

“給我吧。你們休息去,不用跟着我。”我接過水盆,向天神一族的營帳走去。我最是了解那些天之驕子的臭屁性格,現在讓他們這樣一輩子無憂無慮的少年走出象牙塔來到最殘酷的戰場上歷練,理想再偉大,前後落差太大,斷然會有抱怨。

我掀開門簾走進,萬沒想到竟然看見了一群高大挺拔的裸體男子把什麽東西壓進澡盆裏的場景。

“你們在幹什麽!?”我怒道,“軍營中淨水是珍貴的資源,不是你們可以揮霍的!”

“我們這麽多人共用一盆水洗澡,已經算得上節省了!”一位神族少年回道。

“是啊!不就是一盆水。”有人附和。

“不就是一盆水?呵,等我們攻下了康涅狄格堡,你們洗便滿城澡堂,我也一定沒有意見!可現在是戰場,沒有人縱容你們的潔癖!”我喝令他們列隊站好,“當附近的湖泊被敵軍下毒後,我們只能依賴于井水和遠處河流的水。但井水畢竟有限,而搬運遠處的水耗費的人力和時間成本又太高,淨水優先用來飲用和清理傷口,其他用途皆要讓位給前兩個需求。在水實在拮據的時候,冰龍會用的冰系魔法和火龍的火系魔法配合,将天空中的水凝結成冰,然後放在鍋裏煮化……”

我突然停了下來。不是因為我教訓小輩詞窮了,而是因為我看到澡盆裏冒出來一條小龍。

凱蒂?這條幼年紅龍不就是阿昙當寵物貓養在身邊的變異生物嗎?

“王上!就是這條龍趁我們洗澡的時候偷偷鑽進我們的營帳!”舉報一。是條色龍。

“這條變态龍還喝幹了我們的洗澡水!”舉報二。不僅色,還是條有特殊癖好的龍。

我在進這間營帳之前,斷然沒有想過裏面會這麽精彩。小火龍冒着巨大的風險飛出康涅狄格堡,應該時有什麽重要的事。我猛然想起,它既然是在火龍聖殿裏被阿昙給撿回來的,那麗德奧斯不就是它的便宜媽媽嗎?

“凱蒂,你是來找你媽媽麗德奧斯的嗎?”

“爹爹!”從不會說人話的小火龍對着我發出了近似“爹爹”這個單詞的聲音。空氣突然寂靜。神族後輩們用那種強行壓抑住驚恐的便秘表情看着我,仿佛我是一個連龍都不放過的變态。

“這家夥不會說人話,別想多了……”我把凱蒂拎了出來,它迅速将自己身上的水烘幹,随即鑽到了我的脖子後面,像一只樹袋熊那樣挂在上面。

“……看起來,它是來找您的。”

整個軍營中,屬天神一族的人與我外形最為接近,這樣解釋的話,凱蒂誤闖進這裏也就解釋得通了。凱蒂雖蠢了點,但龍族畢竟是神族,斷然不會莫名其妙冒着生命危險飛來這裏。難道說……阿昙出事了?

凱蒂拉着我的衣襟把我向外引。

不可能。對,阿昙一定還沒有出事,否則它也就不會來向我求救了。

一想到阿昙現在的處境,我思緒全亂,徑直沖出營帳,直奔沉默而去。

“跪下,接軍令。”

銀發少年看到我肩上的龍,略微擡了擡眉,片刻後單膝落地,伸手領命。

“龍神奧賽德聽令,在我回來之前,由你假扮成我,全權統領大軍。我賦予你王冠,戴此冠時,你的話便是軍事命令。”

沉默接過王冠,沒有質疑半字,只是冷靜地說:“是!另求一替補計劃,若王上未能歸來,該當如何?”

“盡全力贏得戰争,讓你的理想帶着你做出正确的決定。我若發生不測,也會在最後一刻摧毀我的心髒。”

沉默沒有追問下去,在一團白霧中變化成我的模樣,然後緩緩戴上了王冠。

平安,他說。

在這一刻真正來臨之前,我也沒有想到,到了最後,我有把握托付希望的人竟然是那個曾經的仇敵——并且我對他充滿信心。

現在去城內找阿昙,或許是個瘋狂的舉動。但我必須去,哪怕去了之後發現什麽事都沒有發生,我也必須去一趟才能安心。對此,我別無選擇。

淩晨的康涅狄格堡一片蕭索,春天方才到來,樹木卻光禿禿的,長不出葉子來。

凱蒂帶我來到了皇宮外。

“你要我潛入皇宮?”

“喵!”凱蒂迅猛地點頭。

“等等,我在阿昙身邊也安插了人保護她。先讓我聯系上那些人……”

“喵喵喵喵喵!”凱蒂固執地将我往那個方向拉,好像在說“等不及了”。

我又能說什麽呢?有阿昙這個砝碼在,它就算是真想害死我,我也不得不認。

凱蒂用尾巴在地上比劃了一通。作為靈魂畫手,它的畫所傳達出來的含義非常人所能理解,我絞盡腦汁才想到:“你畫的這是……三個女人?”

接着它畫了三個不明所以的箭頭,都指向了我。

我更加疑惑了。比起聽一條龍在這兒亂比劃,我還是選擇深入虎xue一探究竟。于是,我偷偷劫走了一名從城堡內走出來的近衛士兵,換上他的衣服、變成他的模樣。

“凱蒂,你找一個沒人看得見的地方躲起來,千萬不要讓任何人看到你,懂嗎?”

“喵!”凱蒂“喵”地飛走了,倒是前所未有得乖巧。

城堡很大,守衛森嚴。所幸我曾給過阿昙附有我神力的羽毛,她一直随身攜帶,我便以此為感應尋蹤找去,最終确定我就在那間緊閉的宮殿裏尋到了神力的氣息。

我用隐身魔法悄悄進入了宮殿。

進去後,我才猛然意識到,原來,這是太後的宮殿。

我并沒有發現阿昙,卻看到了兩位熟人。

是神賜和伊麗絲。

然而,貴為一國太後的神賜,竟然在向伊麗絲下跪!

在這間幽暗的宮殿內,一切都變得愈發詭異了。我屏息凝神,望向神賜,她的身上糅雜着一種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覺。

神賜顯然早已知道我身上的謎團,并且知道我已經重生了。但她選擇不見我——我也完全能夠理解這樣的選擇。任何事物都有時限,當然也包括感情,一百年,不僅僅是一個數字,更是一段漫長的、煎熬的時光。她有足夠的理由恨我,一個殺死她孫女的魔王、一個意圖颠覆她兒子的王朝的反賊、一個不願為生命之樹再次犧牲的神族棄子。

我曾想過,這輩子都不要見神賜了,因為我無法給她任何彌補或是承諾,時間已經讓我們再也不可能回到從前那種彼此為知己好友的美好時光。

目光緊鎖眼前之人,我愈發覺得不對勁。過了五分鐘後,我終于确認,眼前的這個老婦人——這個眼神躲閃毫無貴族儀态的蒼白老人,根本不是希爾瓦娜斯·神賜!

下一刻,伊麗絲朱唇輕啓,念着咒語,剎那間她的手上多了一把極美的銀白色長劍。她用劍尖挑起了老人發抖的下巴,緩慢而柔和地說:“伊麗絲,你渴望萬人之上的權力,我滿足了你的願望。你既然嘗過了這樣的滋味,為什麽又想要反悔、要回作為交換條件的青春呢?”

淚水在老人的金眸中打轉,随即滾滾落下,她的嗓音沙啞:“是,我反悔了。我曾對娼婦一般的生活感到絕望……空有青春美貌,卻沒有與之匹配的權勢和地位,我永遠只會被人當做一只好看的野花,心情好了,澆點水,不想管了,便任它自生自滅。過不了幾年,等野花枯萎了,就會爛進泥土裏、繼續被人踐踏,成為其他花草的肥料……”

“所以啊,人性就是貪婪、随時随地都會背信棄義。不過,你說的很對,現在,就連你唯一的資本——這具青春美貌的身體都已然沒有了價值。”

“為什麽沒有價值?”老人更急了,“既然你用膩了,就還給我,我們換回來!”

伊麗絲模樣的女人不緊不慢地用劍在空中虛劃過,宮殿內所有蠟燭頓時熄滅,劍柄上的寶石開始發光,在穹頂上投射出璀璨星空,宛如無數雙閃閃發光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視着宮殿裏的每一個人。她用商量的語氣,居高臨下地說:“這具身體,他連正眼都不願瞧一下,我當然不想要……但是抱歉,還是不能還給你。帝國的太後,必須老老實實地壽終正寝,看起來,你也活不了多久了,就安心地等待那一天的到來吧。對你這樣卑賤出身的娼婦來說,以太後之禮國葬應該是最好的結局。你說對嗎?”

——你既沒見過星河,那便送你清夢吧。晚上把這夢獸晶石放在床邊,就能做好夢。

——那、那好吧,看在這塊石頭能讓我做好夢,又長得有幾分新奇的份上,我就勉強收下你這份禮物啦……

這把劍是“玫瑰星流”。沒能帶來好夢,反伴随着百年噩夢。

作者有話要說: I love you hopelessly.

我無可自拔地愛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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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麗絲沒有權勢,渴望權勢,也因此淪陷在權勢裏。拿青春交換至高無上的權勢,可能在我們看來是完全不值當的,但她的性格就預示着她會這樣選擇,也就決定了她的命運

從“伊麗絲”在中央帝國第二次和大祭司一起在鬥獸場風光亮相開始(二十八章),裏面就換了個芯。畢竟、一個貧民窟來的移民怎麽可能一下子憑借正常水準的美貌勾搭上政治中心的人物呢...不過從來沒有小天使留言懷疑過伊麗絲的身份,大家是不是善良地相信了伊麗絲有瑪麗蘇巴啦啦能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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