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糖畫兒
沐娴的視線似有若無地從那招牌上掃過, 連帶着偶爾進去的人, 也一并記在了心底。
最後, 目光凝在了門前的那兩只大石獅上,相比較一般鎮家、鎮店的石獅子, 這兩只總給她一種奇怪的感覺。
應該說是神态不端,還是該說那眼神略帶些邪氣, 總歸看着不怎麽正當。
如果是一般人看見這樣的石獅子, 那也就是看過了,甚至還覺得這兩個龐然大物氣勢不凡,但是對于沐娴這種內行的人來說, 還是能瞧出不對勁的。
只是,真有那樣的人,恐怕也是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風格, 只把這當作是對方匠師技藝不精,才造成這樣的效果。更何況, 一個賭館, 要那麽正直的雕像幹什麽。
但是,這落在沐娴眼裏,恐怕就要和一些陰謀詭計拉扯上了。
這樣的石獅子, 沐娴在後來的張家門口見過的。
大概是鳴玉珠的事, 讓五王爺篤定了張家有不尋常的氣運。而這樣的石獅子,可以為他汲取運道,讓他以後能夠一帆風順,最終走向高位, 成名立于千秋萬代。
這賭館的位置也是選的極好,人來人往很是繁盛,如果那東西真有這種奇效,那放在這兒,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不過,這是不是也說明,這金家與那五王爺有牽扯呢?
但不管怎麽說,沐娴是不怎麽相信那種說法的,自己的重生雖然沒有辦法解釋,但是五王爺絕對不是個好運長随的人。
思索中的沐娴,沒有瞧見手腳利落的糖師已經做好了糖畫,“四夫人,你要的東西已經做好了,你看看這樣滿意嗎?”
那一日,張家的事折騰的熱鬧,連帶着這畫糖畫的人也有幸看了一眼,所以對沐娴已經改變的身份記在了心裏。
沐娴被那句“四夫人”叫回了神,看着那遞過來的糖畫,眉目間皆是笑意,雖然還沒有品嘗,但是甜意已經從指尖漫上了心口,她喜歡這種和張卿有了牽連的稱呼。
陽城各家族裏子嗣衆多,但是能被單單拎出來稱呼一聲四小姐的,只有張卿。
這不僅僅是她在張家嫡親中的排名,更是一種态度。整個富紳圈子裏的人,誰不知道張卿是從三小姐位置被硬擠下去,成為四小姐的,但張卿就這麽忍了,讓那後娘的兒子上位成了張三少。
但是,這樣近乎“妥協”的做法,并不會讓人就對張卿看不起眼,相反,那位張三少成了一個笑話。
誰不知道張二少芝蘭玉樹、才華橫溢,就算是身體抱恙,也曾經是帶着張家見識過輝煌的厲害角色,那是站到過他們都不曾夠及到的層次。誰又不知道張四小姐少時成名,憑一己之力,讓張家重新在這個圈子裏站穩了腳跟。就算沒有張家,仍然可以白手起家,闖出一片新天地來。
唯獨這不上不下的張三少,縱使有幾分容貌與才華,但與這兩位比起來,那就是螢火與皓月,放在一起都感覺可憐了。
随着張卿在這陽城的名聲越來越盛,就算尋常人家不知道這段密辛,但對于這個霁月清風的女子,還是要尊稱一聲“四小姐”。
如今,大家盡管不知道張沐兩家是什麽情況,但是明面上,沐娴的四小姐夫人是坐穩了的。
四夫人看了看手裏不算太精致的糖畫,又拿出了一枚碎銀,“謝謝,我很喜歡。”
雖然不明白沐娴的心情怎麽就好起來了,但糖師還是連聲祝福着沐娴,把賞來的銀子小心地揣進了懷裏,正好給孩子她娘賣點醬肉,她就好那一口。
沐娴拿着扇面大的糖畫,小口的吃着,上一世她第一次吃這東西,還是張卿為她做的。
幽暗狹窄的牢房裏,還帶着些沒散盡的潮氣,那發黴的滋味,就像蝕骨的蟲,一點點吞噬着她的世界。
沐娴瑟縮的蜷在欄杆邊,有些燒的身體,發着軟。無力的目光,緩緩地看着與自己一欄之隔的人。
“我會不會死?”似乎是解脫的傾述,又似乎是在喃喃自語,沐娴沙啞的聲音,就像是聲帶被撕裂開又重新黏合上一樣。
“不會的,我們都不會死。”張卿端坐在那裏,閉着眼睛,并沒有看沐娴一眼,好像沐娴怎樣了都與她無關。可偏偏沐娴就覺得從那淡漠的聲音裏,聽出了無邊溫柔。
明明幹澀的心口,好像是又湧出什麽甜蜜的滋味兒,眼底的潤氣兒漫了上來,仿佛連張卿的身影都看不清楚了。
那時候,沐娴第一次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就像是在黑夜裏一道驚雷閃過一樣,沐娴發現自己喜歡上了張卿。
但是這種喜歡似乎明悟的太晚了,她嫁人了,她幫不上張卿任何的忙,她只會拖累張卿,她的喜歡只會束縛張卿的腳步。
大概是想通了這一點,沐娴死死地盯着張卿,似乎要把她的身影鎖在心底。
如此灼熱的視線,感官靈敏的張卿又怎麽會不知道,眼睛不受控地睜開,但是看到沐娴的只是微垂着目光,一張臉被燒的緋紅,好像剛才所感知到的一切,都是她的錯覺一樣。
張卿放在腿上的手,用力地握成了拳頭,強逼着自己挪開了視線,大概她的愛永遠只能是無望了,但她還是希望沐娴能好好的。
沐娴現在的狀況很危險,不知道安排的人都進行到什麽地方了,如果時間真的趕不上,她只有帶着沐娴逃獄了。
好在,這樣的掙紮并沒有太長時間,沒過多久,就有獄卒過來,告知她們兩個已經可以出去了。
張卿起身的時候,身體還是有些僵硬,但是,天知道她用多大的忍耐力,才沒有去抱起那個蜷縮成一團兒的人。
“夏荷,把她帶上,畢竟也是我們張家人,該治還是要治的。”張卿站在牢門口,輕飄飄地丢下這麽句話,就離開了。
知道自家主子心思的夏荷,只能皺着眉頭快步地去抱起那個沒什麽重量的人,然後牢牢跟在張卿旁邊。
大概是感覺到人跟上來了,張卿的腳步不自主地慢了些,讓夏荷帶着人不至于離自己太遠。
或許是為了照顧主子的私心,或許只是想低調些,夏荷只準備一輛小馬車,不過裏面鋪滿了軟長毛,讓人坐在上面不至于感覺到太過颠簸。
垂下來的車簾,隔開了兩個世界。
張卿抱緊懷裏的人,像是要把對方揉進自己的骨血中。
沐娴感覺着這力道,痛呼了兩聲,等感覺到唇邊的濕意,才稍稍凝起些意識。
沐娴慢慢地睜開了眼,看到面前的小玉盞,反應過來自己正在被人喂水。
她靠在張卿的懷裏,而這樣的角度并不能看到張卿,她努力地擡起頭,但是只能看見那精致的下颌。
“乖乖的,你不會有事的。”
沐娴想說自己還好,但是那聲音中壓抑的情感,讓她不敢開口,她怕只要自己一回應,就真的會不顧一切了。
正好,這時候外面傳來了賣糖畫的聲音。
“糖兔子、糖雀兒、糖燈籠,甜甜的糖餅哦!”
沐娴幹巴巴地吞咽着口水,感覺着嘴裏的苦澀,“也不知道是什麽滋味兒,早知道就嘗嘗了。”
畢竟,沐娴病的嚴重,這話說出口的時候,已經耗費全身的力氣,在張卿溫暖的懷抱裏,她重新陷入了安眠。
就在她意識模糊的時候,恍惚間,好像聽見有個聲音在耳邊蕩悠着,“你要的,我都會給你的。”
張卿摸着沐娴的脈絡,沉下了心神,撩起一側的布簾,看着外面那塵土輕籠中的糖畫又緩緩放下了布簾。
沐娴覺得那一覺睡了很久,等她醒來的時候,隐約聞到空氣中有陣甜香味兒。
她偏頭朝那味道的方向看過去,就見到那個書畫雙絕的張卿,正捏着銅勺勾勒着什麽。
似是有感應一般,張卿也朝着她的方向看過來。
那一刻,沐娴的記憶悉數回籠,她想起了自己在昏倒前說的話是什麽了。
幾乎是不受控,沐娴抿着嘴,不讓自己哭出來,但是那濕濡的感覺還是在臉龐上蔓開,她看見張卿有些手足無措地站起來,心裏的酸楚更甚了。
“我是不是很傻,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懂。”
張卿走到床邊,坐在她身邊撫摸着她的頭頂,“怎麽了?”
看着這樣的張卿,再想到現下的局勢,沐娴想笑卻勾不起嘴角,“我喜歡上你了,但是我們不能在一起了。明明你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去做,但是只要一想到你,我就想抓住你不放開。我,只會是你的絆腳石。”
顫抖的泣音落入耳中的一瞬間,張卿便已經明了沐娴眼中的複雜是什麽了。
張卿一邊開心于自己守着的“小姑娘”終于“長大”了,一邊難過于這份沉重的愛戀會壓在對方心上了。
“不是,你只是太單純了,太善良了,沒有人教過你這些事情而已。對不起,我沒有保護好你,你的世界應該永遠溫暖純粹的。”
沐娴搖搖頭,“如果單純善良的代價是不能保護在乎的人,那我寧願不要,只可惜我太弱了,我什麽都做不了。”
看着陷入自我厭棄中的沐娴,張卿眸光一凝,“那你想要變得強大,就算這條路會走的很艱苦。”
沐娴咳嗽了兩聲,灰暗的眼眸似乎能冒出亮光來,“只要能不拖你的後腿,只要能護住我的家人,不管是什麽事,我都會堅持下去。”
張卿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她也不知道這樣做,對沐娴來說是好還是壞,但是現在似乎沒了別的選擇。
當沐娴慢慢吃掉手裏的胖魚兒後,她就開始了表面依附張三少為他賺錢,私底下豐實羽翼,讓自己變得強大的生活。
想到那時候就開始積攢的東西,沐娴嘴裏的糖,嚼的更加脆響了。
從金家賭館走過的時候,她似乎已經聞到了從那裏面出來的人,身上所帶着的不尋常的味道。
作者有話要說: 四小姐:好想抱媳婦兒,有人在監視,不能抱,好氣!
夏荷:那也不能我抱着,還挨眼刀吧?丫鬟不好當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