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來生見
夏語冰從記憶中抽離, 只覺得眼眶一陣酸澀, 回過神來時,臉上已是一片濕痕。
“所以, 他們說您死了,說您背叛了外婆……原來,這都不是真的。”夏語冰還沉浸在悲傷的回憶中, 難以抑制地呼吸顫抖,擡手捂着眼睛哽咽道, “外婆一直盼着您回家, 媽媽去世前也念着您。”
“夏語冰……我叫你小語吧。小語, 每次看到你,都讓我想起了缈缈。”林西垂下眼睫笑了笑,悲傷道,“你和她長得很像,眼睛鼻子最像她。這些年來, 我無數次想過不惜一切也要化形, 讓你們見到我, 可是……”
雨水從傘尖滴落, 夏語冰紅着眼睛問:“外公,為什麽你和人類結合就會變成這個樣子?有沒有什麽辦法可以幫你,讓你像林見深一樣能以人的身份長期生活?”
林西搖了搖頭:“妖,分為很多種,大妖怪修煉到一定境界就成了一方神明,壽命和靈力都不是普通小妖能比的, 不會因為和人類混居而弱化。但我這種水妖離不開水源,如果放棄修行和人類在一起,久而久之,我身上的靈氣會逐日減少直至完全消失,無法維持人形,直到大限之期。”
夏語冰怔愣,呆呆地看着他,“什麽是……大限之期?”
林西沉默不語。
“外公,什麽是大限之期?”夏語冰心中隐隐約約有了答案,卻死活不願相信,顫聲說,“妖怪不是可以永生的嗎?怎麽會死!”
“這世上沒有誰是可以永生的。”
一個熟悉的嗓音響起,夏語冰回頭一看,只見林見深不知什麽時候穿好了衣物,一手拿着一個盒子,一手拿着一卷帛畫之類的物件,從樹林的陰影中緩緩走出。
夏語冰的視線定格在他的手上,眼睛微微睜大,說:“你帶來了外婆的骨灰?”
林見深點點頭,繼續解釋:“妖怪只是比普通人活得更久一點,但這個‘久’也是有期限的,少則百來年,多則千餘年,總會走向衰弱和死亡。”
這無疑是一個殘酷的答案,遠沒有影視劇和小說中描寫的那般美好,夏語冰心中沉重,堵得幾乎無法呼吸,半晌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
見到她眼睛紅紅的,林見深又有些不忍,将手中的骨灰盒遞給夏語冰:“婆婆的遺願,交給你來決定。”
夏語冰指尖顫抖,接過骨灰盒抱在懷裏。再擡頭時,她剛好撞進林西哀傷的雙眸裏。
“孩子,我能抱抱秀英嗎?”林西懇求地問。
夏語冰有什麽理由拒絕他呢?
“外婆臨終前囑咐,讓我将她的骨灰撒在石橋下的溪水裏,她說,那裏是她和您相遇的地方。”盡管夏語冰一萬個不舍得将對外婆最後的這一點念想灑入水中,但還是鄭重萬分地把骨灰盒給了林西,“見到您,外婆一定很開心。”
林西顫巍巍接過骨灰盒。他望着這只小小的盒子,又擡頭看了一眼夏語冰。
那一眼是茫然無措的,帶着濃重的悲傷,哀痛到連耳鳍都在月光下顫抖,然後又緩緩綻開一抹蒼白的笑來。
“她變得好冷,比我還冷。”林西輕嘆般說,一顆晶瑩的珠子在他眼角凝結成形,又吧嗒一聲落入水中。
他将骨灰盒緊緊地攥在胸口,靠在岩石突起的岸上,難受地弓起了身子,用指蹼捂住眼睛。
水波蕩漾,夏語冰和林見深站在岸上,只看見他毫無血色的唇抖着,一句話說得支離破碎:“我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她的殘魂,并不在骨灰裏。”林見深将卷軸展開,原來就是之前林見深繡的那幅《銀紅鯉魚戲荷圖》。那細密的絲線在月光下反射出絲絲縷縷的光芒,美麗而又詭谲,栩栩如生。
在夏語冰詫異的目光中,林見深淡然地将繡圖放入水中展開,沉聲說:“當初婆婆頭七歸鄉,一縷殘魂久久停留不走,我就猜她一定有心願未了,就用靈力編制了一幅繡圖,作為她靈魂的栖息所。”
随着林見深低沉好聽的嗓音穩穩傳來,那卷軸在水底舒展,裏頭的荷花和游魚竟仿佛活了過來,畫中蜷曲的荷葉以肉眼所見的速度從水底抽芽,蓮莖鑽出水面,荷葉舒展,粉紅的蓮花抖了抖露水,在月光下緩緩綻放……
這一汪清冷的水潭很快蓮香四溢,在浮動的金色螢光中,一個伛偻蒼老的身子漸漸成形。
半透明的、慈祥的老人,依稀可以看出年輕時的美麗與溫婉,夏語冰沒想到還能再見到她,在第一時間脫口喊道:“外婆!”
要不是林見深及時拉了她一把,她險些就要不管不顧地撲到水裏去了。
林西顯然比她更激動。月下的鲛人仰着頭,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着半空中的一縷殘魂,魚鳍在水中震顫,蕩出無數細密的波紋。
“秀英,秀英……”林西伸出指蹼,小心翼翼地抓住林秀英幹瘦的手,“我終于,可以再觸碰你了。”
那一抹魂魄實在是太弱了,風一吹就散,外婆眼裏有淚,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夏語冰看着都揪心,轉頭望向林見深:“哥,有什麽辦法讓他們在一起嗎?我可不可以幫什麽忙?”
“我幫不上什麽忙了。”林見深沉思了一會兒,才對林西說:“這幅畫是用從我身體裏抽出的靈力編織的幻境,但婆婆的靈魂撐不了太久,夙願完成,她該走了。”
本以為是好不容易得來的大團圓,沒想到最終還是要走向分離。夏語冰心髒一緊,忙問道:“哥,‘該走了’是什麽意思?外婆已經不是人類了,她不正好可以以異類的身份和外公長相厮守?”
林西倒是并不意外,了然道:“傻孩子,靈魂停留太久就會變成一抹游蕩的執念,永遠無法步入輪回,也不再有記憶和感情。”
“沒有其他辦法了嗎?”夏語冰好不容易落下的心又懸起,“如果外婆轉世成了別人,外公還能從億萬人中找到她嗎?”
“只要秀英願意,我就是窮其一生也能找到。”林西鄭重地說着,從水中人立而起,輕輕擁住了妻子消瘦的肩,認真地說,“秀英,人妖殊途使我們相隔幾十年,在你最艱難最痛苦的時候,我都沒能給予你一個丈夫該有的支撐,你……願意原諒我,給我一個來世嗎?”
外婆眼裏含着一汪淚,笑出眼角細密的紋路,重重點了點頭,一如四五十年前回應他求婚的那樣,無聲地說了句:願意。
外公忽地笑了,嘴角一個淺淺的梨渦。
他拉起外婆幹柴似的手腕,沒有一絲猶疑,虔誠地吻上她幹皺的手腕處,用自己少得可憐的靈力在那裏烙下一個印記。
是一片扇形的青色魚鱗紋路。
“秀英,你放心去。”林西撫了撫她的白發,“有了這個印記,即便是海角天涯我也能感知到你……這次,我絕不騙你。”
雞鳴聲響起的時候,外婆的靈魂終于在林西懷裏分化,化作千萬金色的光點散去,奔向不知名的遠方。
夏語冰匆匆向前,卻只來得及從外婆透明消失的手掌中穿過,她目送一個靈魂歸去,又期待這束光從另一個陌生的家庭中亮起。
她見證了一個故事的結束,也見證了另一個故事的開始。
林見深不動聲色地看着悄悄抹淚的夏語冰,長眉擰了一下,又很快松開,對林西說:“以你現在的身體狀态,怕還沒等到婆婆轉世成人,自己倒先魂飛魄散了。”
夏語冰正悲傷着,一聽這話就更是郁卒,哭唧唧地瞪他:“不準你說喪氣話!”
林見深對于人類的忌諱與迷信一無所知,平靜地掃了她一眼,繼續說:“水裏的畫卷是我用自己的靈力編織而成的幻境,和你一樣屬水,可以保證靈力不消散。如果你願意,可以入畫修煉,幾十年後興許能再次修成人形。”
龍是一方神明,靈力強大無比,能得到他的幫助自然是如虎添翼。
林西眼裏總算有了一絲希冀,低聲問:“可以嗎?”
林見深沒有明确表态,只是側過頭有些不自然地說:“不過,也是看資質的,資質好的話或許只要二十來年。”
夏語冰感激地望着他,一顆心如同坐過山車,從泥淖直飛天際。
林見深哼了一聲,欲蓋彌彰地對夏語冰說:“先說好,我是為了婆婆,才不是為了你。”
于是第二天中午醒來,夏語冰驚訝地發現外婆的房裏沒有了骨灰,取而代之的是牆上一幅精美的荷花繡圖。
繡圖的蓮葉下沒有銀紅兩條鯉魚了,反而多了一條人身魚尾的強健鲛人。鲛人從荷葉下的水波裏探出頭來,朝夏語冰微微一笑。
夏語冰知道,那是她的外公林西。
他在畫裏,等待幾十年後的重逢。
夏語冰揉了揉眼睛,對着畫裏那只英俊的鲛人說:“早上好,外公!”
鲛人擺了擺魚尾當做回應,随即又變回了一條青色的大魚,靜靜定格在蓮葉下。夏語冰知道,外公靈力弱,要重新修煉,大概是進入休眠期了。
她打着哈欠出門,身體是從未有過的惬意輕松,一路朝廚房走去,懶洋洋道:“哥,早上想吃什麽呀?”
“什麽早上?麻煩你看看頭頂的太陽!”林見深從院子裏推門進來,沒好氣地說,“午飯早準備好了,洗手再吃!”
“嘿嘿。”夏語冰撚了一塊藕夾放入嘴裏,眯着眼品了品,背起手搖頭晃腦的說,“一般般吧,湊合。”
林見深淡定地将飯菜挪到自己面前,回了句:“并不委屈你湊合,自己做去吧。”
“湊合是不可能湊合的,這輩子都不可能湊合的。炸藕夾又不會炸,只能靠蹭哥哥的飯維持生計這樣子……”碎碎念着,夏語冰又将菜搶了回來。
林見深又露出了那種‘關愛智障兒童’的眼神。
兩人小孩似的鬧了半天,手機短信音響了,夏語冰一邊夾菜一邊摸出手機,就見屏幕上大喇喇地躺着一條信息:
【鄭彥:學妹,我來你老家了,剛下大巴。】
作者有話要說: 林見深:戀愛是不可能戀愛的,這輩子都不可能戀愛的,撩妹又不會撩,只能靠修煉維持生計這樣子!
不久後的林見深:真香!
謝謝百裏透着紅和我不是星星兩位小可愛的地雷~連同小可愛一起抱走啦!
謝謝袁頭頭、紅人醉、衛亁、聰明花花、哈哈哈哈哈、長安、哈哈哈哈牛、哈哈等幾位小可愛的營養液,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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