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心意
一大早, 林見深就将一筐蔬菜放在走廊下的陰涼處, 竹筐中,蔬果沾着晨曦的露水, 閃着新鮮的光澤。
他坐在石階上納涼,就聽見身後的房門被推開,夏語冰拿了個扁平的大竹篩出門架在竹制的支架上, 将被開水燙過的青椒一點點平攤晾曬在竹篩中。
這是當地的一種配料,叫做白辣椒, 用來做魚最為好吃。
晾曬了辣椒, 夏語冰又急匆匆回屋取了個玻璃罐子, 準備腌酸黃瓜和泡椒。回家的票定在三天後,她好像攢着一股勁,要在這三天內把幾個月的吃食都準備好似的。
林見深撩起T恤下擺,擦了擦下颌的汗——夏語冰最喜歡他不經意間的這個動作,随意且性感, 會露出一小部分緊實的腹肌。
他起身搬了條小馬紮坐在夏語冰面前, 拿起剪刀, 幫她将紅椒去蒂, 随意問道:“做這麽多農産品,是要帶到杭州去嗎?”
“不是啊,給你留的。”夏語冰興沖沖地說,“你平時那麽多活要幹,光是打掃衛生就要花掉大半天,哪還有時間做好吃的?我給你多準備些配菜和面食, 可以保存很久的。”
林見深頓了頓,才說:“我不吃東西也不會餓。”
夏語冰搖着頭:“那不行,你活在人類的世界裏,哪能沒有一點煙火氣?再說了,以後你看到這些吃的,就會想起你可愛又善良的好妹妹,睹物思人吶。”
林見深想問她什麽時候能再回來,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一句:“我不會想你。”
“口是心非。”夏語冰乜了他一眼,“說句好話哄哄我就這麽難嗎?”
兩人在這個清涼而濕潤的早晨插科打诨,不一會兒聽到院子裏的大門被人叩響,鄭彥提着行李包站在門口,朝她揮揮手:“早啊,語冰。”
一聽到他的聲音,林見深明顯不悅起來,剪辣椒蒂的力氣都大了幾分。
夏語冰一看到鄭彥手上的行李就明白了:“學長要回去了嗎?”
鄭彥笑了笑:“是啊,公司有事,老頭子催得緊。”
“有車送你去市裏嗎?”
“你二叔替我叫了一輛小車,就在後山的大馬路上候着,我走過去就是了。”
鄭彥嘴上說着自己走過去,可一雙帶笑的桃花眼卻一眨不眨地望着夏語冰,眼裏的希冀顯而易見。
夏語冰在村裏待了兩個月,迎客送客是最基本的禮儀,想了想,她放下手裏的活計,跑去院子裏壓水洗手,說:“你等等,我送你吧。”
她轉身去屋裏搗鼓了一陣,提了一只杏黃色的紙袋子出來,裏頭一大堆自制的土特産,雖然不值錢,但鄭彥還是明顯高興了不少。
“夏語冰,活還沒幹完。”林見深忽然叫她,語氣并不開心。
“啊?”夏語冰匆匆換好鞋子,擡頭看了林見深一眼,笑道,“我一會兒就回來,耽誤不了的。”
林見深就垂下頭不說話了,手起刀落,咔嚓咔嚓,辣椒蒂彈飛了滿地。
“這是給我的嗎?”鄭彥望着夏語冰遞過來的紙袋,裏頭隐約可以看見幾罐果脯和零食,難掩驚喜地說,“這是第一次收到你的禮物,我很開心。”
“沒什麽,村裏人的習慣,客人臨走時要送點回禮。”穿過蔭蔽的竹林小馬路,陽光傾瀉,令夏語冰眯了眯眼。她說,“我自己做的番茄幹和牛肉脯,不值錢,學長拿在車上當零食吃吧。”
“我會舍不得吃的。”鄭彥笑着說。
夏語冰訝然地看他。
鄭彥接過紙袋,轉移了話題,“你外婆這挺好的,風景美,人也熱情。剛從你二叔家出來,他也是送了許多雞蛋和土豆之類的土特産,我不要,他還急紅了臉。”
靈溪村的人真是過分淳樸善良,鄭彥給二叔家住宿費,二叔說什麽都不肯要,還要倒貼許多特産給他。鄭彥實在應付不來這種情況,只好包了個紅包偷偷塞在枕頭下。
“你要是不接他的回禮,他會覺得是自己招待不周,令你不滿意的。”
“這樣啊……”
想起什麽,鄭彥又問:“語冰,你也要開學了吧,真的不想跟我一起回去嗎?”
夏語冰搖搖頭:“過幾天吧,我還不想走,這裏實在是太舒服了。”
“我看你好像很辛苦,每天起早貪黑,要幫你哥幹那麽多活。記得以前見你,在太陽下多走兩分鐘都會喊累的。夏叔叔将你照顧的那麽好,怎麽舍得你來鄉下受苦?”
鄭彥說得很委婉,夏語冰又怎麽會不知道他在含沙射影地指摘林見深?
不由辯解道:“那你可錯了,不是我幫我哥幹活,是我哥幫我幹活。要是沒有他,外婆生前精心打理的花圃和菜園不知道要被我荒廢成什麽樣呢。”
鄭彥怔了一下,側首看着夏語冰越發水靈的眉眼,良久才若有所思地說了聲:“是嗎。”
過了竹林,就是潺潺流水的靈溪和古樸的石橋,石橋盡頭的山間水泥馬路上,一輛普通的家用小轎車正停在那,應該是二叔叫來的司機。
夏語冰說:“那我送你到這,等我回杭州了再找你玩。”
鄭彥看了她一會兒,手指不自覺地握緊,像是憋着一句什麽話。夏語冰也沒催他,就站在樹蔭下等待他離開。
秋蟬的聲音冗長而無力,像鋸子似的在耳邊拉扯,過了好一會兒,鄭彥深吸一口氣,終于下定決心般開口:“語冰,你考不考慮和我……”
“學長。”夏語冰料到他要說什麽,輕聲打斷他,“從大一至今你幫了我很多,我也很珍惜你這個朋友,也很尊敬你,但如果要涉及其他方面,我可能沒辦法回應。”
太陽那麽大,鄭彥卻像是被定身了一樣,愣愣地站在原地,渾然不覺炎熱的侵襲。
“語冰,你……”鄭彥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手下意識地去摸口袋的煙盒,又慢慢放下,“你是不是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聽到鄭彥問這句話的時候,夏語冰腦中第一個閃過的就是林見深的臉。
鄭彥像是看透了她的想法,緩緩道:“是不是林見深?”
夏語冰擡眼看她,緋色的嘴唇微微張開,欲言又止。她想搖頭否認,告訴鄭彥她與林見深是不可能長久的,但始終說不出違心的話語。
她一直在遏制,在掩飾,卻原來只是拙劣的僞裝,可以輕輕松松被外人看破。
唯一看不破的,就是她那傻哥哥……
“只要有林見深在的地方,你的眼睛永遠是看着他的,其實你心裏,根本就沒把他當哥哥看對不對?”
“學長……”
“你叫我怎麽甘心呢,語冰?”鄭彥苦笑一聲,“我和你認識四年,比不過一個才出現了兩個月的男人。”
夏語冰回過神來,有句話在喉嚨裏堵了太久,終于沒忍住不吐不快:“既然認識了四年,早三年半的時候,學長幹什麽去了呢?”
她的聲音很輕,但落在鄭彥的耳朵裏,卻恍若雷鳴,令他無言反駁。
“緣分這種東西,跟時間長短沒有關系對不對?”司機按了按喇叭,夏語冰也不想再多說,怕再說下去兩個人連朋友都沒得做了,就笑着道,“快上車吧,當心趕不上高鐵了。”
“你特意來送我,就是為了斷了我的念想?”鄭彥久久站在原地,艱難開口:“語冰,我是認真的……”
“我也是認真的。”夏語冰說,“快上車吧學長,有什麽事我們手機聯系。”
“這位老板,你還走不走啦?”司機搖下車窗,朝鄭彥喊道。
鄭彥深吸一口氣,像是一個落敗的貴族竭力維護自己最後的尊嚴,沉聲說:“再見,我在杭州等你。”說着,他将行李包放在後備箱,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手裏杏黃色的禮品袋不小心被碰倒了,玻璃罐和油紙包滾了出來,鄭彥忙伸手去撿,卻不經意間看到了紙袋子的最底層靜靜地躺着一只禮品盒。
黑色低調的絨面盒子,裝的是他前幾天送給夏語冰的項鏈,物歸原主,态度果決。
鄭彥一時百感交集,心裏堵得難受,擡頭望去,車窗外夏語冰笑着朝他揮手作別,轉身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車子啓動,夏語冰的背影越來越遠,鄭彥忽然有些眼眶發澀。滿山起伏的綠意中,她活得依然像個公主,卻沒有了滿身尖刺般的公主病,相反更加耀眼明媚,只是,這麽好的她,卻不再屬于他。
“哥,我回來啦!”夏語冰推開院門,就見林見深依然還保持着她離開時的姿勢,拿着剪刀發呆。
見到她回來,他不着痕跡地松了口氣,像是一臺卡殼的機器緩緩轉動齒輪,繼續剪辣椒。
夏語冰也搬了條小馬紮坐在他身邊,笑吟吟地問道:“哥,你是不是擔心我會跟鄭學長走掉啊?”
林見深說:“你不會。”
“那你剛剛松了一口氣是什麽意思?”夏語冰笑了,眉眼彎彎,“我今天啊,可是幹了一件大事。”
她明确了自己的感情方向,并且在不連累林見深的前提下,決意勇往直前。
林見深投來疑惑的一瞥。
“哎,哥!”夏語冰望着他,試探着問道,“你想不想去杭州看看?我可以包吃包住包玩的。”
“不去。”林見深擰眉想了想,才低聲說,“妖怪無法離開他的故土太遠太久,會變得衰弱的。”
一方水土,養一方妖怪,大概就是這個道理。
夏語冰有些失落。
“但是,你可以給我打電話。”林見深垂着頭,睫毛微微抖動,說,“每天都可以打。”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昨天因為回來太晚沒有更新,今天晚上十點還有一更,會盡量粗長一點補償大家~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