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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小離別

夏語冰找了個紙箱子, 将自己要帶回杭州的東西都裝了起來。一旁打盹的老貓見到盒子, 就跟狗見到了肉骨頭似的,無法抗拒地将自己日漸肥胖的身子塞入了紙盒中。

“初夏, 你又胖了,滿身都是秋膘!”夏語冰将它從盒子裏抱出來,伸指點了點老貓黑色的鼻頭, 嘆道,“說起來還真舍不得你們呢。可惜妖怪不能離開故鄉太遠, 否則我一定會帶你去杭州吃海鮮, 我們那有一個很大的海鮮超市, 你一定喜歡的。”

老貓支棱着兩只尖尖的耳朵,琥珀色的貓眼俨然變成了兩條小魚幹的形狀,直咽口水。

林見深從後院進來,将一籮筐蔬果和肉食在餐桌上,然後動手給夏語冰整理。

“哥, 你把這些東西拿到屋裏來做什麽?”夏語冰翻了翻籮筐的櫻桃番茄、茄子、南瓜等物, 甚至還翻出了兩只臘鴨和新宰的小母雞。

“給你帶回去吃。”林見深将用麻繩串着的臘鴨放入紙盒中, “這個也給你。”說着, 又拿起了那只洗淨拔毛的小母雞。

“還有這個。”幾大串紅豔豔的櫻桃番茄也放了進去。

“這個。”放入泡椒罐子和兩捆幹豆角。

“這個也……”

眼瞅着十來斤重的燈籠南瓜也要被強塞進堆積如山的紙盒,夏語冰忍不住了,哭笑不得地制止他:“這個就不要了,我搬不動這麽多東西。”

“你不是還有個拖箱嗎?去拿下來,我給你塞到箱子裏,拖着走會輕松些。”

“真不用了……”

林見深抱起南瓜掂量掂量, 的确是有點沉,只好作罷。想了想,他又道:“你不是愛吃甜糯的地瓜嗎?帶幾斤走吧。”

這架勢,恨不得要把整座菜園的東西都搬給她似的,夏語冰情不自禁地盯着他微微汗濕的鼻尖,說:“你給我留着,下次我回來吃。”

林見深或許是沒想到她會說‘回來’二字,愣了一會兒,終是忍不住嘴角微揚點點頭,說:“好。”

下午兩點的高鐵,從村裏開車去市裏的高鐵站還需要兩個小時,現在差不多要準備動身了。

夏語冰将筆電和數位板裝入大書包中,下樓時順便撸了撸初夏光滑柔軟的皮毛,出了門,就見林見深替她将行李箱搬上了車。

臨走前,幾家常來往的嬸嬸奶奶們都送了餞行禮過來,基本都是自家的雞蛋鴨蛋,加起來差不多有二十斤,于是夏語冰的行李又重了許多,不得不再拿個箱子過來裝上。

車子駛上山道,道路蜿蜒,山巒在視野裏起伏,當初來的時候綠意正濃,現在走的時候卻發現有幾片葉子泛了黃。

林見深沉默的開着車,目視前方,不知道再想些什麽。

當初二叔要叫個司機送夏語冰去市裏,林見深不肯,堅持要自己送。夏語冰看得出他對自己的不舍,但不敢細想,只是不約而同地保持着沉默,将那一點綿綿的小心思深藏心底。

到了鎮上,夏語冰說:“哥,你把我放在路邊吧,我坐班車去市裏。”

林見深并沒有減慢車速,繞過擁擠的集市,淡淡道:“我送你去市裏。”

“這怎麽行?你沒駕照呀。”雖然可以和林見深多待一會兒,但安全第一,夏語冰也只好按捺住心底的那一絲喜悅,勸道,“市裏交通管制很嚴的,扣了車會給二叔添麻煩。”

“不會有事的。”林見深堅持。

夏語冰勸解無效,只好作罷。

萬幸沒有遇到查車的交警,一路平安順遂的到了高鐵站廣場,林見深幫她把行李搬下車,又送她進站安檢。

“下次回來,是什麽時候?”林見深隔着安檢的鐵欄杆問她。

夏語冰核對了身份證,将箱子放上安檢傳送帶,“最近的長假也得十月份的國慶,不過那時候車票很緊。”

女工作人員拿着安檢儀催促夏語冰:“好了你們倆長話短說,後面排着隊呢,小情侶就是膩膩歪歪的。”

夏語冰有些不好意,正了正書包背帶,微紅着臉說:“回去吧哥,我上車給你信息。”

然後猛地想起,林見深這個老古董并沒有手機,只好改口:“我到家給你打電話,大概□□點吧。”

林見深站在護欄外看她,輕輕點頭。

夏語冰這才過了安檢,拖着箱子一步三回頭地走了,車站人流量大,她夾在人群中踩上電梯,看到林見深還站在原地,視線随着她的身影移動。她心裏一酸,朝他揮手告別,不知為何突然就想起了經典散文《背影》。

以前她不理解一個背影有什麽好感動的,現在卻有些懂了。不管是情人還是親人,藏在背影裏的是永恒的、無聲的牽挂。

夜晚八點,夏語冰拖着行李箱出了車站,在攢動的人頭中一眼看到了倚在車門上的夏宗澤。

“爸爸!”夏語冰取下耳機,笑着奔過去。

“小語,歡迎回家。”夏宗澤自然而然地接過她的箱子,送她上了車。

而與此同時,林見深一個人坐在空蕩的房子裏,擡頭望了眼牆壁上古老的挂鐘,又将視線定格在家庭電話上。

八點了,鈴聲還沒響起,林見深摩挲着手裏的便簽紙,望着上面夏語冰留下的手機號碼出神。

“知道我為什麽這麽讨厭人類嗎?因為他們自私、多情而又極其不負責任,我讨厭與人類結緣,因為不論是死亡還是變心,他們終有一天會抛棄我。”

老貓喵喵嗚嗚地叫着,用只有林見深聽得懂的獸語說:“幾十年後,他們帶着所有快樂的回憶解脫,卻将孤獨而又漫長的歲月留給了我們。可笑,一個習慣了糖果甜味的人怎麽可能再吃得了苦?一個被人類教會了七情六欲的妖怪又怎麽能再适應百年如一日的孤獨?所以才會有那麽多被抛棄的小妖自殺,或是陷入永久的冬眠。”

如果人類能聽懂它的話,就會驚訝于這麽老的一只貓,竟然有如此倨傲而又清澈的少年音。

林見深擡眼,冷冷地說:“不喜歡人類,你可以回山裏去。”

老貓擺擺尾巴,悠閑道:“我把他們當奴隸使喚,不動感情,即使将來奴隸死了,我也不會傷心。”

林見深毫不留情地拆穿它:“你修煉突破不了瓶頸,資質太差,會比她先死。”

“……”老貓沉默了一會兒,才抖了抖耳朵說,“那也好。因為相處時間短,即使我死了,她也不會傷心。”

老貓趴在矮櫃上,正嘀咕着‘人類啊就是麻煩,動不動就眼睛裏流鹽水’,電話鈴聲就響了。

林見深将便簽紙放在茶幾上,幾乎是立即起身接了電話。

他不習慣主動問好,但電話那邊已經傳來的了夏語冰歡快的聲音:“哥,我到杭州了,正和爸爸在吃飯!”

聽筒裏有細微的電流聲,讓聲音有些失真。林見深握着聽筒‘嗯’了一聲,說:“那就好。”

電話被夏宗澤接了過去,成熟的男音傳過來:“小林,這兩個月辛苦你照顧小語了,有時間來杭州玩玩。”

林見深說:“好。”

不一會兒,手機又回到了夏語冰手裏:“哥,你吃飯了沒有?”

林見深:“吃了。”

“哎呀不得了,大荒之主、河川之神也學會撒謊了,被人類污染的可憐大妖怪。”老貓趴在桌上喋喋不休,“明明一天沒開竈火了,沒有小魚幹,沒有湯泡飯,餓死老子。”

夏語冰聽到了貓叫,忙問:“初夏是想我了嗎?叫得這麽厲害。”

“沒有,發情……”話說到一半,才反應過來夏宗澤在旁邊,這話說出來有辱斯文,只好改口道,“沒事,你吃飯吧。”

“好,那我先挂了,有事給我打電話。”

“……”

林見深張了張嘴,最終只吐出了兩個字:“再見。”

夏語冰:“拜拜。”

這棟房子,好像比以前更空曠了。

“今天等她的電話,明天等她回家,以後你還會一直等下去。”老貓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可憐的神明。”

林見深終于忍無可忍,投射在牆上的影子無限拉長變大,生出龍角和羽翼,碎金色的眼睛盯着老貓,沉聲道:“再啰嗦,我讓你提前壽終正寝。”

“喵~”老貓歪頭,擡起前爪上下作揖,試圖萌混過關。

夏語冰回了杭州,緊張的大四生活如期而至,即便是周末也會被各種聚會和活動塞得滿滿當當的。從前她很享受這種奢侈的生活,現在卻覺得空虛和枯燥。

這裏沒有漫天的星河,沒有起伏的綠意,沒有蟲鳴鳥叫、柳暗花明,也沒有林見深。

她每周會固定和林見深通話幾次,因為林見深沒有手機,能聯系的只有家中那部老式電話,夏語冰就會挑在晚上給他打電話,每一次,電話都是在響鈴三聲以內被接起。

“喂。”這一個清冷的字眼,是林見深慣用的問候語,但聽起來卻是如此令人心潮澎湃。

九月底夏宗澤生日,就在西餐館訂了位置慶生,徐苗也一并來了。

出乎意料的是,夏語冰不再對她冷臉相待,雖然還是不太願意主動搭話,但至少沒什麽敵意。回鄉的兩個月讓她見證了太多,尤其是外婆等了外公四十多年,其中的辛苦與委屈數不盡數,她不願爸爸也受這種苦。

所以,只要他喜歡徐苗,只要徐苗是個好女人,能照顧他剩下的半輩子,她願意接受。

燭光,紅酒,牛排,悠揚的小提琴樂曲,餐桌上氣氛正好,夏宗澤将切好的牛排移給徐苗,狀似無意地問夏語冰:“聽說,鄭家那小子在追你?”

夏語冰有了一瞬的失神,倒是不驚訝夏宗澤為什麽會知道鄭彥的事,而是以前林缈還活着的時候,也是要夏宗澤切好牛排後才肯動叉子吃。

而現在,這份溫柔終将屬于別的女人。

不難受嗎?多少有一點的。

“我只是把他當學長看,至于其他的,沒可能的。”夏語冰握起酒杯抿了一口,沒敢擡眼去看徐苗幸福的表情。

“一點可能也沒有嗎?我看那孩子挺好,有能力有家世,一聽到你的名字眼睛都亮了。”夏宗澤笑着揶揄她。

“爸爸,我跟他認識四年,期間他态度搖擺不定,你知道他從什麽時候才開始追我的嗎?”夏語冰頓了頓 ,才說,“今年年初,在知道我是夏總的獨生女之後。”

夏宗澤微微點頭:“原來如此。男孩子年輕氣盛,功利心重也是在所難免,不過小語要是不喜歡就不必勉強。你盡管找你喜歡的就好,爸爸給你撐腰。”

“謝謝爸爸理解,生日快樂。”

“來,碰個杯吧。”徐苗今天心情很好,笑着提議。

叮——

三人碰了杯,又各自陷入了沉默。

片刻,夏宗澤開口:“最近鄭家有意和我的公司合作,下周約了我一個飯局,兩家人一起參加,可能需要你露個面,鄭彥也會去……”

夏語冰只是猶豫了一下,就打斷他:“好。”

“小語,”夏宗澤微微一笑,俊朗的眉目在燈光下熠熠生輝,“我是說,你不願意見鄭彥,可以不去。”

“吃個飯而已,我沒關系的。”夏語冰淡然道,“既然有生意上的往來,我總要去給爸爸撐面子的。”

夏宗澤切牛排的動作一頓,微微訝然道:“這可不像你,要是以前的你,怕早甩盤子走人了。”

夏語冰嘿嘿一笑,望着黑屏的手機出了會兒神。

到了赴宴那天,鄭彥果然也在。他西裝革履,頭發也精心打理過了,看上去風度翩翩頗有精英氣質,望着夏語冰的眼睛裏依舊帶着笑意。

餐桌上,長輩們聊着生意往來,突然話鋒一轉,就落到了兩個年輕人身上。

鄭爸爸說:“……唉,阿彥也不小了,二十四五的年紀,有合适的對象也該好好談談。”

鄭媽媽一雙眼睛就沒舍得從夏語冰身上挪開過,笑眯眯說:“要是冰冰是我的兒媳婦就好了,可惜小子不争氣,暗戀了這麽久也沒追上。”

“媽!”鄭彥低聲打斷鄭媽媽過于熱情的話語,又轉頭看向夏語冰,溫聲說,“我媽胡說的,你別介意。”

“這有什麽不好意思的嘛!兩個人是校友,又是朋友,兩家人生意也有往來,天大的緣分呀,就怕冰冰瞧不上我家阿彥呢。”

未等鄭彥制止,鄭媽媽又問,“冰冰呀,我冒昧問一句,你有男朋友了嗎?”

夏語冰這才知道,鄭家多半是借着談生意的幌子,給自己的兒子說媒拉纖呢。

作者有話要說:  估算失誤。。。明天哥哥和小夏可以見面!相信我!

謝謝大家的營養液和評論,明天一并奉上感謝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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