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引魂種
清晨, 夏語冰穿着棉衣在盥洗臺邊漱口, 就見林見深赤着上身精神抖擻地走來,手臂以一個半圈着的姿勢越過她, 拿起漱口杯站在她身邊擠牙膏。
老房子的洗漱間有些小,站兩個人太擠,胳膊碰着胳膊, 皮肉的熱度透過衣料傳來,勾起了昨夜那些令人臉紅心跳的回憶。夏語冰臉頰發燙, 用胳膊肘頂了頂林見深的胸腹, 含着滿是泡沫的牙刷不耐道:“哎呀, 你走開!”
她一害羞就有些色厲內荏,林見深也不惱,只後退一步,眉梢眼角都透着愉悅,在她耳邊低聲說:“昨天晚上很舒服, 你握着我的時候……”
“林見深你不要再說了!”夏語冰差點原地爆炸!
不要試着同一條龍談羞恥心, 或許因為他是妖怪, 許多觀念都野性而直白, 根本不懂得什麽叫做內斂和難為情,舒服就是舒服,爽就是爽,沒有什麽不好說出口的。可問題是,當他用那種愉悅且滿足的低音說着帶顏色話題時,夏語冰總是不可抑制地渾身酥麻, 巨大的羞恥感席卷而來,令她想打人,想分手,想将面前這個撩人而不自知的混蛋丢出門去!
林見深默默的開始刷牙,一邊刷牙一邊拿斜着眼睛看她,眼底有淡淡的笑意暈染開來。
夏語冰頓時氣消,教育他:“以後我們之間的事不能拿出去随便說,很丢臉的知道嗎?”
“為什麽?”林見深吐掉嘴裏的泡沫,理直氣壯地說,“我們又沒做壞事。”
“昨天晚上,你就是在對我做壞事。”
“明明是你對我做……”
“閉嘴!”夏語冰拿眼睛瞪她,沒什麽底氣地反駁,“還不是你喝醉了老是纏着我,我才……那個的。”
林見深仰首咕嚕咕嚕漱了口,吐掉嘴裏的水,乖巧點頭:“我知道了,以後悄悄地做壞事,不說出去。”
夏語冰渾身舒坦,爪子不老實地在他腹肌上抹了一把,哼唧道:“這還差不多。平時你是哥哥,看在你照顧我的份上我聽你的,但是談情說愛的事情你得聽我的。”
話音剛落,林見深忽的俯身在她嘴上一啄。
“你幹嘛?”夏語冰捂着嘴後退一步,背脊抵在冰涼的瓷磚上。
“刷牙後的早安吻。”林見深抓住她的手腕抵在瓷磚上,欺身向前,很會舉一反三地說,“你教我的。”
也不知是誰先主動的,兩人唇舌很快貼在一起,交換了一個薄荷味的深吻。身體嚴絲合縫地契合,唇舌交纏,激動間碰倒了洗漱臺上的玻璃牙杯,哐當一聲跌落摔碎,但誰也沒心思去收拾碎片。
餓了一晚上沒吃到小魚幹的老貓在二樓的樓梯口轉悠了一圈,透過門縫隐隐看到兩條糾纏的身影,喵喵嗚嗚的直撓門,卻被哐當一聲拒之門外,頓時氣得胡須都蜷曲起來。
第一場雪化之後,到了挖冬筍的好時節。
林見深說,冬筍是長不出地面的,如果不及時挖出,就會腐爛在地表之下。為了不浪費資源,到了年關,村裏的人都會去後山挖些冬筍儲藏,煲湯和炒牛肉都是極其鮮美的。
林見深穿着雨鞋扛着鋤頭上山挖筍,這挖筍也是講究技巧的,須得觀察竹子的長勢和竹鞭的走向,沒有經驗的人即便是挖上大半日也收獲不了多少。這種靠山吃山的活計夏語冰幫不上忙,幹脆拿了相機在靈溪邊上取景,灰青色的山水之間點綴着斑駁的殘雪,襯着融冰後冷冽的溪水,如同濃淡适宜的山水國畫。
空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莽莽的竹林之間隐隐能聽到林見深的鋤頭叩擊土地的聲音,分外令人心安。
夏語冰握着相機四處搜尋最佳的拍攝角度,鏡頭掃過石橋盡頭的山間馬路的時候,卻發現原本空無一人的山路上多了一位負重前行的老人。
那老人須發皆白,衣衫褴褛看不清原本的顏色,赤着腳在積雪未化的路上行走,背上沉重的麻布袋壓彎了他的腰,看上去格外可憐。
是個拾荒老人?
正想着,那老人家腳下一滑,‘哎喲’一聲跌倒在地,背上的麻布袋也摔落下來,灑出一堆黃黃的東西。
老人家最經不得摔,夏語冰在靈溪村受了爺爺奶奶們的許多照顧,最看不得老人家受苦。她忙收起相機,踩着碎雪抄小道上了馬路,氣喘籲籲地問道:“老人家,你沒事吧?”
那老人家擡起眼來,夏語冰才發現他幹枯的頭發下,眼睛是渾濁的暗綠色,身形也過于嶙峋瘦削,簡直就是在骨頭上包了一層枯皮……這奇怪的模樣,像極了一棵失了水分的枯樹。
夏語冰伸出去的手頓了頓,有些懷疑自己面前這個樣貌奇怪的老人是不是妖怪。
她的視線落在一旁散落的麻布袋上,袋口松開,露出了一點黃色的泥土……應該是個妖怪吧,正常的老人家誰會在大冬天去背一袋黃土上山?
老人家渾濁的綠眼睛望着夏語冰,雜亂的胡須動了動,卻沒有說話,只是撐着竹竿似的兩條腿,顫巍巍地試着站起來。
夏語冰實在不忍心,終是向前一步,扶穩他搖搖欲墜的身子說:“您小心點。”
老人家似乎有些驚訝,綠色的眼睛盯着夏語冰看了許久,直将她看得發毛。半晌,老人微微點了點頭,用暗啞的、用砂紙打磨般的聲音輕聲說:“謝謝。”
挺有禮貌的,應該不是什麽壞妖怪。
夏語冰指了指地上的泥土袋子,問道:“這個東西您要搬去哪兒?我可以幫你。”
老人家伸出一截枯樹般的手指,朝前方林間小路的入口處指了指。
夏語冰點了點頭,‘嘿咻’一聲伸手提起那袋子泥土,連搬帶拖地弄去小路上,老人家伛偻身子跟在她身後,感激地說:“好了,就送到這裏,真是謝謝你!”
“不客氣。”夏語冰抹了把鼻尖上的汗水,笑着說,“以後下山得小心點啦,要是被別的人類發現你的身份秘密,怕是會招來麻煩呢。”
老人家眼睛黯了黯,可粗粝幹瘦的面容卻緩緩展出一抹慈祥的笑來,那笑容像是看透了生死,通透且安詳。
老人家伸手在衣兜裏摸索了許久許久,然後摸到一個東西攥在掌心,顫抖着遞給夏語冰:“這個是謝禮,請你務必收下。”
林見深說過,不許她随便接受妖怪的涵涵贈禮,因為有些東西上帶着詛咒的邪氣,會給她招來災禍。她忙擺手不要,那老人卻固執地伸着枯瘦的手,平靜地望着她。
夏語冰只好攤開掌心,下一刻,一顆核桃大小的黑褐色硬物落在了她的掌心,看起來像是一枚種子。
“這個是……”還未等她發問,再擡頭間,老人家和那袋子神秘的黃土都不見了蹤影,茫茫蒼林,唯餘飛鳥幾點,殘雪遍地。
“夏語冰!”林見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夏語冰捧着那枚黑乎乎的種子,不知所措地回頭,看到林見深一手提着一籃子新鮮出土的冬筍,一手扛着鋤頭,正站在石橋盡頭喚她。
夏語冰求救似的跑過去,将手掌心的樹種遞給他看,問道:“剛才有個幹瘦幹瘦的老爺爺給我的,你認得是個什麽東西嗎?”
“引魂種。”林見深平靜地說。
“什麽?”
“你剛剛遇見的那個老人家不是人類,他是個木靈,也就是傳說中的千年樹妖。木靈根植大地,與所有歸葬土地中的靈魂相連,有通靈之術,你手裏的這顆種子就是木靈修行一生的結晶,叫做‘引魂種’,僅此一顆,可以召喚任何死去的、你想見到的靈魂……不過,只有一次召喚的機會,引魂過後,即刻枯萎作廢。”
沒想到這幹巴巴黑乎乎的一顆種子,竟然有這麽神奇的魔力。夏語冰撚着它左看右看,嘆道:“早知道這東西這麽珍貴,我就不該收下的。”
“你幫了他,他給你謝禮,這是妖怪間約定俗成的規矩。”頓了頓,林見深擰眉說道,“何況他就要死了,這顆種子要是再不送出去,就要随着他一起腐爛在大地裏,豈不是更可惜?”
“……什麽意思?”
“你剛剛見到他時,他是不是背了一袋黃土?”
夏語冰愣愣地點頭。
“這是木靈的習俗,他們來源于大地,也将在大地間安眠。每到木靈臨死之際,他們會不遠萬裏尋找最珍貴的土壤回到家鄉,然後在這一片土壤中枯死坐化。”
活了千年的大妖怪,早見慣了生老病死,平靜的語調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沒有一點波瀾。明知這是大自然的定律,可夏語冰還是十分難受,嗓子眼澀澀的,說不出話來。
她敬畏每一個來之不易的生命,更敬畏每一次無可逆轉的死亡。
“用一張黃紙寫上亡魂生前的生辰八字,焚燒成灰灑在引魂種上,晚上睡前将它放在枕邊,就可以召喚出你最想見的亡魂,哪怕那個魂魄已經投胎轉世了,也同樣可以召來他的轉世。”
林見深提議,“你可以試着召喚婆婆的轉世……不過婆婆這會兒應該剛出生不久,即使召喚過來了也該是個嬰兒形态,怕是無法交流。”
夏語冰思索良久,握緊了樹種,垂下眼輕聲說:“我再想想。”
她有一個很想見的人,不知道她現如今在茫茫衆生的哪個角落,是否還是她最熟悉的模樣?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Amy最近好愛吃栗子”,“聰明花花”,“百裏透着紅”,“”投喂的營養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