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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冼氏 [VIP]

二月。池塘中的寒冰融化殆盡,田邊陌上已經長出了青青的野草, 農夫在田地裏趕着牛犁田, 為一年的春耕做準備。

顧桓也終于收到了京中的來信。

京中命東海軍提督孫和護送禮部官員一起出使爪哇,詢問出兵倭國之事。

孫和在臺灣一戰中損兵折将, 被人戲稱為“暈船将軍”,一度失了聖心, 但後有南海軍失利、楊澤陣亡作為對比,他也算挽回了一些顏面。一道言辭懇切的請罪折子送上,總算保住了職位,這幾年來痛定思痛、勵精圖治, 聽說也做出了一些成績。

至少,陛下命他一同出使爪哇, 可見對他還是信任的。

畢竟爪哇出兵倭國一事過于離奇,陛下心中未必沒有疑惑、猜測。

因孫和出使一事,孫大姑娘原定四月的婚期也只得延後了。

韓文瑄去歲秋闱中舉,今年不過十八歲,已經是舉人老爺了。孫姑娘比他大三歲, 在這個年代已經算老姑娘了。

可惜婚禮又要推遲, 顧桓都不由得替他們嘆了口氣。

要知道海上風浪大, 爪哇國一時半會也不願意暴露底細。

孫大人這一去,恐怕真的是“君問歸期未有期”啊!

二月初, 回鄉探親的越王府屬官也都回來了。

和儀衛司統領黃亭豪一起到韶州的, 卻是一位貴客。

顧桓侍立在越王身後,在啓德殿正殿中一起迎接貴客, 正殿中陪坐的還有王府的其他屬官。

越王穿了一身莊重的玄衣纁裳,裏外共五件衣服,上面織着山、龍、華蟲、宗彜、火等圖案,蔽膝随裳色,織火、山二章。這是親王大朝會的衮冕,繁瑣隆重,此時陳易正襟危坐,神色肅穆中隐隐帶着一絲期待。

少年人嘛……顧桓心中暗笑。

今日要來的貴客,是嶺南冼氏二房的大公子冼明臻,楊澤夫人冼氏的堂弟。

最重要的是,和越王年歲相當,又是嫡出的冼家姑娘,只有二房的二姑娘,正是這位冼公子的親妹妹。

越王若是與冼氏聯姻,最有可能的就是冼明臻的親妹妹!

見未來大舅子嘛,難免有些緊張。

過了好一會兒,殿外傳來腳步聲,衆人都不由得朝殿外望去。

冼明臻出現在門口的那一刻,顧桓只覺得眼前一亮,仿佛天地間的光源都集中在那個人身上一樣。

和楊澤的俊逸無雙不一樣,冼明臻是另一種陽剛健美。

約莫二十五六的年紀,身材高大、體格健壯,一頭深褐色微卷的頭發下,是一張棱角分明的臉盤,走近一看,深邃的雙眸微微有些幽藍,五官宛如刀刻般淩厲,如西洋雕塑中的男神一般。

殿中不少人的臉色都微微變了變。

冼家二房的夫人據聞是西洋小國的公主,但沒想到冼公子的長相如此西化,若是冼姑娘的長相也是如此……衆人不由得替越王憂慮起來。

要知道福王的生母只是西域胡姬,長相還是偏漢人的,福王殿下雖然五官深邃了些,也是黑發黑眼黃皮膚的,即便如此,還是被京中權貴鄙夷出身,天生與大位無緣,若是越王殿下娶了冼二姑娘……

衆人思量中,冼明臻已經走進殿中,中規中矩地給越王行禮。

聲音醇厚,帶着一絲嶺南口音,卻不難聽。

越王伸手虛扶,神色和煦地稱免禮、賜座,對于冼明臻異域的長相沒有絲毫異色,想來是早有心理準備的。

越王先是問候了冼家的衆位長輩。冼家雖然無人在朝為官,但是當年冼家大力支持南海軍建軍,得到了朝廷的褒獎,太夫人也是诰命夫人。

衆人寒暄了一會兒,冼明臻說起來意:“家祖母信奉佛教,命草民前往南華寺跪求真經。”

這當然是托詞,越王卻是一本正經地點頭道:“南華寺的方丈大師是一代高僧,孤得他老人家指點,也是恍然大悟!”

冼明臻雙眼一亮,就和越王探讨起佛法來。

一時間你來我往,賓主盡歡。

到了晚間,越王殿下就在王府為冼明臻舉辦接風宴。

席間卻沒有歌舞助興,而是儀衛司的侍衛表演了一回劍陣,冼明臻倒是看得興致勃勃。

越王突然對身後的顧桓說:“阿桓,你也去演練一套劍法。”

顧桓連忙應聲。

他今日穿的是儀衛司的侍衛服侍,紅色繡飛魚錦衣,趁得少年朝氣蓬勃、玉樹臨風。手中握着一把劍柄嵌紅寶的長劍,立在場中,雙目一凜,氣勢頓時一變!

明明是和煦的春日,衆人卻都覺得一絲寒意陡然升起,不由得凝視着場中的少年。

只見長劍一抖,劍花朵朵升起,瞬間化作空中一道道的寒光,只見紅色的身影越來越快,化作一道道殘影。

早聽說定國公府三公子武藝出衆,卻不知是這樣出衆!

王府衆人心中一凜,傅長史握着酒杯的手一頓,眉頭輕皺。

這樣一個人在越王身邊,真不知是福是禍!

冼明臻也是雙眼一亮,笑道:“這位公子的劍法似曾相識,倒有些我大姐夫的意味。”語氣中卻有幾分感傷。

冼明臻的大姐夫,指的正是楊澤。

越王輕輕一笑,說道:“他就是定國公府三公子顧桓,如今是孤的儀衛。”

冼明臻雙目一轉,點頭笑道:“原來是他。”

正說笑間,只聽得“噌”的一聲,長劍歸梢,顧桓穩穩站在場中,抱拳向越王行禮,健步回到越王身後,呼吸平穩、額間沒有一絲汗意。

冼明臻卻向顧桓舉起酒杯,說道:“咱們兩家也算是親戚了,我敬三公子一杯,改日再去拜訪公子!”

越王笑着微微點頭。顧桓才舉起自己案前的酒杯,回敬了冼明臻一杯。

卻見他向自己眨了眨眼睛,神色頗為親近。

顧桓心中一動,笑了笑,将杯中的酒一仰而盡。

過了幾日,冼明臻果然帶着随從到了顧府找到了顧桓。

兩人在院中坐下。

此時院子裏嫩黃色的迎春花、粉紅色的桃花、各色山茶花開得正盛,蝴蝶紛飛,春意盎然。

端起手中的茶杯輕抿一口,冼明臻道:“你這裏倒是悠閑,大姐夫那裏正盼着你去呢!”

顧桓口中的茶險些噴出來,嗆得他咳個不停,眼淚都險些出來。他滿臉震驚地看着冼明臻,這還是第一次有人明确地說出楊澤沒死!

冼明臻倒是漫不經心地笑着:“怎麽,你不是早就猜到了?”

說着眉毛一挑,帶着一絲頑劣的笑意。

明明是不太正經的表情,在他的臉上做出來卻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風流魅力。

顧桓好不容易順過氣來,說道:“沒想到冼公子說話這樣直接。”

“叫我冼大哥就好。咱們兩家是親戚嘛!”冼明臻擺擺手,随意地說道,又問道:“大姐夫教過你武藝?”

“是指點過一翻。”顧桓點頭承認。

冼明臻頓時面容扭曲起來,帶着一絲嫉妒地看着顧桓,咬牙切齒地說:“他都沒有教過我呢!哼哼!”

好吧……又是一個楊澤的死忠粉。

顧桓失笑,連忙轉移問題:“大表哥究竟怎麽回事?果然是在爪哇建國了。”

冼明臻這才收斂表情,敬仰地說:“他如今是爪哇國主了!我沒見過比他更瘋狂的人,帶着一隊人馬,說滅國就滅國,雷霆萬鈞地趕走荷蘭人,把爪哇打了下來。如今爪哇已是南洋強國之一了。我姑母是暹羅王妃,如今暹羅都要仰仗爪哇了。他還不滿足,已對倭國動手,甚至把目光盯向北美。”

說道這裏,他看着顧桓,笑道:“但這已經不是他一個人能顧得來的了,所以正盼着你去呢。”

顧桓心中激動,想不到楊澤竟對自己如此寄以厚望,又想到冼明臻描述的版圖,對于野心勃勃的楊澤也是高山仰止!

這樣的氣魄、這樣的格局,與朝中那些汲汲營營、窩裏鬥的朝臣、皇子一比,高下立現!

因此說道:“若能有機會為楊國主效勞,某萬死不辭!”

冼明臻哈哈大笑,說道:“不錯!不錯!大丈夫當如是也!”

兩人雙視一笑,互敬一杯,心中都升起了惺惺相惜的親近之感。

過了一會兒,顧桓又問道:“冼大哥此次來,是為了與越王聯姻之事?”

冼明臻點頭道:“不錯!”接着又笑道:“越王比我想象中更優秀些,若非他是皇帝的兒子,恐怕我都要把他拐到爪哇去!”

顧桓聞言,心中一動,有什麽念頭一閃而過,卻沒有抓住。

因此皺了皺眉,問道:“可若是和皇室聯姻,那麽我們的大事,若是被越王知道了……”

“他遲早會知道的,天下人也遲早會知道。”冼明臻不以為意地笑道:“我們也需要盟友。我們從來沒想過推翻陳家的天下,但是如今天下大事,做皇帝的人必須有長遠、廣闊的目光,我們需要這樣一個帝王!”

顧桓一怔,原來這才是楊、冼兩家的用意,要培植一個符合自己利益的帝王!

可是,身具皇室血脈的皇子會認同嗎?

顧桓沉聲問道:“這麽說,你們是選中了越王?”

“他年紀小,又有明主之像,未來一切皆有可能,”冼明臻笑道,“也不僅僅是他,福王還主動和我們接觸呢,可是福王心思莫測,和陛下那邊似乎也有默契。”

冼明臻語意未盡,顧桓卻了然地點點頭。

冼明臻卻笑道:“王皇後那裏,對我母親的出身還有些顧慮,幸好我看越王甚為開明。”說着,冷哼了一聲:“世人愚昧,中西混血怎麽了,世上再沒有比我妹妹更美的姑娘!”

顧桓一臉認同地說道:“冼大哥如此長相,想來令妹必然也是絕世美人了。”

在他的審美看來,冼明臻可算是混血兒中的美男子了。此時世人顧慮混血兒血脈不純,要在後世,根本就不是什麽事,混血兒反而更吃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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