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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春心

陽春三月,韶州城外小山坡上杜鵑花盛開, 鮮紅濃郁的花朵連綿起伏, 一直延伸到天邊,與紅霞相接, 和如霞似錦的丹霞山脈相互輝映、繁茂豔麗。

冼明臻在鎮越門碼頭上登船,與岸上的越王府衆人揮手告別。

越王站在高高的城樓上, 迎着和暖的春風,望着船隊漸行漸遠,在江上留下一道道漣漪。

“殿下,起風了, 請回吧。”傅長史輕聲提醒。

越王回過神來,面上含笑, 從善如流地答應了。

王府富麗堂皇的馬車穿街過巷,顧桓騎在馬上,随侍左右。心思卻有些飄散。

冼明臻在韶州住了将近一個月,與越王殿下或是出游、或是讀書下棋、談古論今,頗為相得, 想來聯姻之事已經談妥了……

冼明臻走了, 越王卻又召見了顧桓。

此時陳易穿着一身褚紅色圓領錦袍, 上面繡着山川紋章,華麗中彰顯身份, 他站在回廊上, 望着院子裏繁繁簇簇的鮮花,突然問道:“阿桓, 你有沒有想過要娶個怎麽樣的妻子?”

顧桓一怔,不明白陳易怎麽突然問到這個問題,斟酌着回道:“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約是個門當戶對的閨秀吧。”

口裏說着,心中卻不期然地想到了陳昭。

他與陳昭只見過寥寥數次,要說有什麽感情自然不可能。但是第一次相見,就覺得莫名的熟悉,像是前世見過的一般,這大概也是一種緣分?

但是兩人身份懸殊,或者陳昭根本就不記得他,因此也明白兩人是不可能的。雖如此想,心中卻不免有些悵然若失。

陳易卻搖頭笑道:“門戶當然重要,但年少而慕少艾,你就沒有一點自己的想法?”

顧桓想了想,笑道:“若說有,大約就是想娶個絕色美人兒……”

陳易“噗嗤”笑了,說道:“這才對嘛,你放心,将來孤必為你尋個絕色美人兒。”

顧桓有些哭笑不得,難道堂堂越王殿下也如一些女子那般,自己的終身大事解決了,就開始操心閨蜜的?

顧桓想着,笑道:“勞殿下為臣操心了,臣倒要先恭喜殿下,聽冼大哥說,冼姑娘是個傾國傾城的絕色佳人。”

說着,羨豔地看着陳易。

陳易面上微有得色,一點紅暈爬上如玉般的面龐,清隽的臉上帶着一絲少年的羞澀,又顯得容光煥發。

他沉默了一會兒,望着繁花似錦的花園,突然說道:“你不知道,兄弟之中,孤最親近的自然是三皇兄,最佩服的卻是大皇兄。”

說着,他笑了一聲,繼續說:“大皇兄是胡姬所出,他的生母早逝,沒有母族依仗,自小又不得父皇歡心,若是一般的皇子,恐怕就誠惶誠恐、籍籍無名了,但你看他,氣勢比誰都盛,如今又是藩王中唯一名正言順執掌一方軍政大權的,天下誰敢小瞧他?孤設身處地地想,若是自己,是做不到他這樣的。”

顧桓卻道:“福王殿下威武不凡,但是殿下您也一點都不比他差,在臣看來,假以時日,殿下您的成就會比福王更高!”

福王已經是實權親王,成就比他更高,那是什麽?

越王心中一動,轉頭望去,卻見顧桓眼中滿是認真。

陳易突然一笑,說道:“那就承你吉言了。”又接着說道:“孤幼時體弱,時常生病,最羨慕的就是大皇兄那樣強壯健康的體魄,孤想若是娶了冼家姑娘,将來的孩子也如大皇兄一般俊美健壯也極好。”

原來如此,殿下您想得真遠……

不過人種相差越大,基因差別也越大,能夠避開一些種族遺傳疾病,在遺傳學上,的确也有“雜交優勢”。

這麽說起來,越王也挺有遠見的。

四月,春風拂褴、草長莺飛。

禮部下了明旨,茲聞紫薇舍人冼望之女冼明琪娴淑大方、溫良敦厚、品貌出衆。今皇十二子越王陳易,适婚娶之時,當擇賢女與配。值冼明琪待字閨中,與越王堪稱天設地造,為成佳人之美,特将汝許配越王為王妃。一切禮儀,交由禮部與欽天監監正共同操辦,擇良辰完婚。

布告中外,鹹使聞之。

明旨一下,王府衆人心思不一,哀嘆憂慮者有之,欣喜期待着有之。

随傳旨官員而來的,還有四個環肥燕瘦、各具風姿的侍寝宮女。

陳易卻無視她們哀怨的眼神,不解風情地将她們打發了。

在這樣草長莺飛的春天,少年人的心都有些萌動。

江淮聽聞此事,私下與顧桓說道:“他們都說殿下不解風情,那四個宮女都是內務府精挑細選的,各個都是美人兒,殿下這樣毫不留情,可真夠狠心的!”

顧桓卻是嘆道:“依我看卻是至情至性。既要娶冼家姑娘,何苦又收用別的女子,将來倒惹妻子傷心。”

江淮一怔,笑道:“沒想到你是這樣的心腸,如今世道,男子三妻四妾以為風流逸事,就是許多正妻也習以為常,不把妾氏當一回事。”

顧桓點點頭,比如自己的父親,定國公顧琏,他和楊夫人也算相敬如賓,楊家又勢大,但顧琏除了聞姨娘外,也還有幾個妾。

對于這些小妾、庶子,楊夫人素來按照規矩行事,既不親近拉攏、也不打壓虐待。

說白了,不過是無視而已。

而顧桓向來親近的平郡王世子,也就是他的大堂姐夫,也是有侍妾庶子的。

但是,人心總是肉做的,世間女子,若是真把丈夫放在心裏,又豈會真的大度?因此說道:“若能得心上人為妻,一生一世一雙人自然最好。”

“一生一世一雙人……”江淮品着這句話,也覺得回味無窮,笑道:“沒想到阿桓你小小年紀,但是個‘情癡’,可惜我沒有妹妹,否則必要嫁給你。”

想了想,又嘆道:“你說的是,我是庶子出身。自幼就知道,自己天生就不能和嫡子比。即使再優秀,別人一旦提起,也得說一句,可惜是庶出。別的時候還罷了,到了議婚的時候,也多半只能求娶庶女。”

顧桓一聽,也是心有戚戚地點點頭,嘆道:“世人重嫡而輕庶,可若是男子不納妾,又哪來的庶出!”

江淮一愣,嘆息道:“原來阿桓你是這樣通透的人!不過我們這樣的身份,将來納妾之事,自可自己做主,就是不納,也沒有什麽關系。但越王不一樣,即使不要侍寝宮女,側妃還是要立的。”

顧桓想到韶州蕭氏,也是有些嘆息。不知是為越王,還是為未來的冼王妃。

如今越王只是藩王,若将來一旦登基,冼王妃面臨的,就何止一個蕭側妃,而是三宮六院!

少年人一時都沒有說話,心越像野草一樣蔓延,不知道延伸到哪裏去了。

江淮沒有妹妹,有一個人卻是有的。

四月,韶州府迎恩門碼頭,意外地來了一個遠客。

顧桓接到傳信的時候,簡直以為自己在做夢。

平郡王世子陳煦,他怎麽千裏迢迢跑到韶州來了?難道也是和冼明臻一樣,來相妹夫?

雖然知道自己是在胡思亂想,顧桓的心卻抑制不住地怦怦直跳。

他帶着高石、點墨等人,早早等候在碼頭上,遙望着天水相接的武江,遠遠見到高高的大船由遠而近。

顧桓不由得站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向左右問道:“我這身衣服如何?”

高石和點墨莫名其妙地互視一眼。

點墨眼珠轉了轉,笑道:“這是廣州織造府新出的繭綢,穿在公子身上,自然是得體極了。”

顧桓才微微松了口氣。這是一件銀白色的長衫,上頭繡着木棉花喜鵲登枝,正是經典的粵繡針法。

顧桓本來就長得頗為俊秀,穿着這樣一身喜慶的衣衫,更顯得長身玉立、朝氣蓬勃。

終于,視野可及的大船越來越近,順流而下,轉眼就到了眼前。

陳煦站在高高的船頭上,手握折扇、指點江山,側身對身旁的人說着什麽。

身側的,卻是一個帶着圍帽的女子,身姿窈窕,腰若扶柳,一身天藍色的缭绫長裙衣袂翩跹、随風飄揚、飄飄欲仙。

顧桓忍不住往前踏了一步,雖然看不見臉,但他卻莫名地篤定,那是康平郡主陳昭!

她怎麽會在這裏?京中莫不是出了什麽事?

一時間,顧桓忍不住思慮萬千。

過了一會兒,船靠岸了。顧桓連忙帶着人迎了上去,将陳煦接了下船。

卻聽陳煦介紹:“這是舍妹,與我一同南下。”

顧桓連忙命人将馬車駛來,請郡主讓馬車。他雖然目不斜視,眼角的餘光卻忍不住向陳昭望去。

幾年不見,十四歲的陳昭已經是大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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