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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好逑

平郡王府是宗室,平郡王的父親平親王是先帝嫡親的弟弟, 于先帝有救駕之功, 先帝舍不得幼弟,因而留在京中沒有就藩。

如今許多同輩的藩王都已經遠離權利中心, 而平郡王卻一直是京中權貴中的佼佼者。

平郡王世子也是京中權貴子弟的核心,他的五柳馬場就是彙集京中權貴子弟的地方。

因此, 想和平郡王府聯姻的人不知凡幾。

當年顧梅與陳煦的婚事,是顧梅的父親,先定國公在世時定下的。定國公府作為世襲罔替的國公府,顧梅是嫡長女, 配陳煦是可以的。

如今小郡主陳昭到了婚配之齡,許多人都動了心思。

娶了陳昭, 既可和宗室聯姻,又不用和驸馬一般,失去實權,實在是一舉多得。

陳煦和陳昭到了韶州,不僅顧桓覺得詫異, 就是越王陳易也詫異不已。

按說陳煦和陳易也是同族近親兄弟, 但是皇室的兄弟, 就是親兄弟,感情也多寥寥。平郡王府一系和王皇後一系也沒有太多來往。

因此陳煦婉拒了越王的盛情邀請, 住在了顧桓的宅子裏。

顧行的母親金氏親自帶人引着郡主進了主院旁一個小巧的院子中, 這是顧桓一早命人準備的院子,收拾得精巧別致, 卻從來沒有住過人。

走進院門便是曲折游廊,小巧的鵝卵石鋪成蜿蜿蜒蜒的甬路。院牆上開滿了五彩缤紛的薔薇、杜鵑,花香撲鼻而來。花蔭下,還搭着一個小巧的秋千架。

幾棵果樹錯落有致,擋住了屋舍,倒有幾分“曲徑通幽”之感。繞過小樹林,入目是兩三間小巧的精舍,裏面都是合着地步打就的床幾椅案。

窗上嵌着七彩玻璃窗,屋內寬敞明亮,牆上挂着幾幅名畫,陳昭淡淡地打量了一翻,走到一副《弈棋仕女圖》前,說道:“原來這幅畫在這裏。”

聲音清脆悅耳,如玉石相擊。

金氏不明所以,顧桓的大丫鬟蓮萼卻行了一禮,恭敬地說:“回禀郡主,這是我們三公子從京中帶來的。”

卻不知為何沒有挂在自己的書房,而是挂在了這間沒有人居住的院子裏。

陳昭點點頭,說道:“原來如此。”

屋內幹淨整潔,一看就是日日有人打掃的。透過明淨的窗戶,可以看到後院種着大株的梨樹和芭蕉。此時梨花已謝,芭蕉卻是青翠欲滴。

這樣的清雅的院子,即使是的郡王府的下仆,也挑不出錯來。心中對定國公府這位庶出的三公子評價卻是高了幾分。

前院花廳裏,顧桓在廣玉蘭花叢裏的石桌上擺了幾道小菜、一壺清酒,和陳煦一起花間小酌。

“我出京前,你大哥還特意囑托我順道探望你,如今看來,你過得極好!”陳煦搖了搖手中清冽的白酒,一股淡淡的鼓香溢出,正是嶺南聞名的九江雙蒸白酒。

“入鄉随俗、随遇而安,殿下尚且如此,何況我呢。”顧桓擡起酒杯,敬了陳煦一杯,才問候起京中衆人。

陳煦一一答了,然後才笑道:“聽聞不久前嶺南冼氏的公子來韶州相妹夫了?我此行,倒是與他目标相同!”

顧桓心中一動,感覺心都跳到了嗓子眼,握着酒杯的手輕輕顫抖,覺得自己的心思被人看穿了。

雖知是癡心妄想,可萬一成真了呢?

卻聽陳煦笑道:“陛下有意為舍妹和粵海将軍邬蒙之長子邬逢春賜婚,你也去過廣州,可曾見過這邬逢春?”

陳煦的話如一道響雷在顧桓耳邊響起,險些握不住手中的酒杯,只覺得那心如同樂昌峽的九轉十八彎一般,從雲霄跌落深谷,酸甜苦辣鹹、說不出什麽滋味。

他低下頭,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掩住了眼中的不甘和苦澀,好一會,才說道:“我雖沒見過這位邬公子。但粵海将軍是一品大員,又是陛下的心腹,他的公子想來是配得上郡主的。”

聲音低沉,帶着說不出的悵惘。

陳煦驚訝地看着他,垂眸沉吟了一會兒,才笑道:“若只看身份,我就不走這一遭了。廣州與京城遠隔千裏,傳聞都不可靠,我母妃才立逼着我走這一遭,親眼看看那位邬公子。”

顧桓說道:“正當如此,百聞不如一見,女子終身大事,不可輕忽。只是如何郡主也來了?”

“我這個妹妹……”陳煦搖頭笑道:“她在京中悶了,又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我父王母妃素來對她無所不應的,我也只好帶着她了。”

顧桓卻想,或許郡主也是要親眼見過才放心?

只是這位邬公子,不知是個什麽樣的人?顧桓覺得,自己也只有親眼見過才能甘心!

接下來幾日,越王也為陳煦兄妹舉辦了接風宴,同游九成臺。

春風和煦,站在高高的城樓上,只見蔚藍的天空中,飄着朵朵白雲,天空中五顏六色的風筝展翅翺翔。在風的吹拂下,它們仿佛是一只只五彩缤紛的蝴蝶,在藍天白雲間自由自在的飛舞。

民間素來有春季放風筝除晦氣的傳統,越王也來了興致,命人擡了幾個風筝上來。

陳昭看着那些風筝,也有些躍躍欲試。她今日穿着一身粉紫色的長裙,寬大的衣擺上繡着深紫色雲紋,臂上挽迤着丈許來長的紫羅蘭色輕绡。芊芊細腰,用一條紫色繡纏枝花織錦腰帶系着,一枚碧玉環佩懸在腰間。

烏黑的秀發用一條淡紫色的絲帶系起,發髻上是金鑲藍寶花樹壓鬓,耳後幾絲秀發淘氣的垂落雙肩,将彈指可破的肌膚襯得更加白皙。臉上脂粉未施,一雙黑瑪瑙般的雙眸顧盼生輝。

顧桓親自将一個七彩長尾鳳凰風筝遞到陳昭手上。

陳昭大大方方地伸手接過。

顧桓的目光落到了她的手上,十指芊芊,手背上還有一個個小窩窩,小巧的指甲蓋上透着淡淡的粉色,還有健康的半月形,煞是可愛。

顧桓的心怦怦直跳。

關關錐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莫名地,他想起當年在求知堂時,老先生搖頭晃腦地吟誦着這首詩時,那陶醉享受的神情。

少年的愛慕,如詩如酒,如何不令人沉醉。

天空中的風筝越來越多,有金色的“小鳥”、兇猛的“老鷹“、可愛的“白鴿”、窈窕的“美人”……把天空打扮得絢麗多彩。其中最顯眼的,卻是陳昭那只大鳳凰以及越王陳易的那條金光閃閃的“游龍”。

人人擡頭仰望着天空,只覺得天高地遠,心随着風筝飄蕩,把煩惱憂愁通通抛卻。

過了一會兒,卻見越王那條“游龍”飄飄搖搖,似乎控制不了平衡,遙遙地向江面上墜去。

陳易将手中的線軸遞到顧桓手裏,笑道:“阿桓,你來!”

顧桓連忙接過,緊了緊手中的線軸,又在城樓上跑了幾步,只見那“游龍”終于又飄蕩着升了起來,越飛越高,卻是朝陳昭的那只“大鳳凰”飛去。

顧桓連忙扯了扯手中的線,可惜風筝已飛得太高,飄飄搖搖地,就與那“大鳳凰”纏在了一起。

陳昭也連忙往回扯,卻見那“游龍”和“鳳凰”越纏越緊,怎麽也分不開了。最後卻是線突然斷了,兩只風筝一起朝天邊飛去,随着春風飄搖,不知落到哪裏的深山峽谷中。

衆人皆是一愣。顧桓卻很快回過神來,笑着對越王說:“殿下,飛龍在天了。”

越王也是一怔,聽到顧桓的話,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起來。

越王和冼氏定親後,也從冼家得到了一些支持和保證,與冼家、楊家和顧家都算利益相關了,對顧桓就比以往更随和了些。

顧桓也有自己的打算,也有意和越王親近,兩人的關系自然日益親近。

陳昭卻有些氣惱,悶悶地說:“我本來可以放得更高的。”

顧桓連忙向陳昭道歉,溫柔地說:“郡主若喜歡,我親手為你做一個更大更好看的風筝。”

陳昭這才看着顧桓,卻見少年清隽的臉上帶着溫暖的笑容,一雙杏眼含笑,凝視着自己,如墨的雙瞳中都是自己的身影,神色充滿了認真。

不知為何,她覺得臉上有些熱,轉過臉說道:“罷了,游戲而已,我又不是小孩子。”

“是,郡主不是小孩子了。那郡主喜歡什麽?我都為郡主尋來。”顧桓接着說道。

陳昭還沒說話,陳煦已是輕咳了一聲,說道:“你們別只顧着說話,看我的風筝飛得最高了。”

衆人擡頭望去,卻見陳煦的“金翅大鵬”果然已經升上了遙遠的天空,只剩下一個小點。

陳煦手中的線盡了,笑着對一旁的陳昭說:“妹妹來剪。”

陳昭依言接到剪刀,将線絞斷,只見“金翅大鵬”猛地沖向天空,遙遙飛走了。

衆人都陸陸續續放飛了書中的風筝,一時間天空中又是五彩紛呈,一只只風筝如同自由的小鳥一般,飄搖而向遠方。

越王的目光卻在顧桓和陳昭身上一晃而過,微微笑了笑。

顧桓這個人,看着和誰都親近,心卻比誰都冷,越王慣會拿捏人心,實際上卻一直看不懂顧桓。看起來畢恭畢敬,卻不過是謹守規矩,對誰都沒有真正的臣服。明明讀書習武考科舉,卻又不在意權勢。就像是一頭難以馴服的狼,誰也不知他真正所求所想。

卻原來,也有少年人的心思……越王想着,覺得自己也許有真正收伏這頭野狼的方法了。

可如果那個人是陳昭,可不好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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