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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府與幕僚商量一二,過幾日給你答複。”

永昌公主抓着水汷衣袖,眸子裏滿是無助:“過幾日是幾日?”

水汷看着面前這個與水雯年齡相仿的女孩,她的臉上沒有少女的天真,更沒有這個年齡特有的懵懂,有的全是生于天家的孤立無援。

水汷心頭一顫,道:“三日。”

“三日後,我設法讓你離宮。”

安撫了永昌公主,走出內殿。

屏風外,寶釵正低頭繡着簪花小楷。

聽到腳步聲,寶釵微微擡頭,沖他一笑,指着桌上點心,溫柔道:“你也餓了,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吧。”

水汷走過去,坐在她旁邊的椅子上,聞着她身上傳來的陣陣幽香,心跳驟然加速,呼吸也開始急促起來。

水汷捏了一塊龍須糕,第一次發現,甜食竟然也能這般美味。

深呼吸,壓下心口莫名的悸動,知她素來聰慧,公主之事,忍不住想征詢一下她的意見:“公主之事,你如何看待?”

寶釵輕啜一口茶,道:“說句僭越的話,生于天家,是幸,也是不幸。”

想起公主待她事事周全,然而當公主出事,她卻只能眼睜睜看着,無能為力,心中愧疚不已。

目光緩緩掃過水汷,知道他幫助自己良多,實在不知如何開口請他去幫公主,低下了頭,道:“若是有得選擇,只怕公主也不想生于天家吧。”

又想起那日聽到的甄太妃的言論,龍子龍孫,哪一個又不宵想那個位置?

寶釵面上一暗,一聲輕嘆。

水汷看着她欲言又止模樣,心裏像着了一團火,男兒氣概紛紛湧上胸口,瞬間就有了敢笑幽王不癡情的雄心壯志,恨不得傾他所有,只為撫平她眉間輕蹙,搏她抿唇一笑,:“你別傷心,公主之事包在我身上。”

寶釵聽了,面上一暗,道:“王爺心中是否已經想好了對策?”

水汷一怔,萬沒想到她會這般問,撓了撓頭,面上頗為不好意思,道:“還未想好。”

寶釵低頭想了半日,拿起茶杯,指尖蘸水,緩緩在桌上寫了兩字,輕聲道:“王爺素來聰明,怎地在這上面泛起了糊塗?”

水汷見了桌上二字,驚嘆于寶釵的急智,對她的玲珑心腸更是佩服的五體投地,低聲贊嘆道:“你是如何想到的?此法若使用得當,公主再不需過這種日子。”

寶釵面上一紅,拿帕子将字跡擦去,道:“我也不過随口一說,具體如何去做,還要王爺細細去斟酌。”

作者有話要說: 劇情還需要再琢磨琢磨orn

☆、出宮

水汷從大明宮回到王府,恰從窗戶處看到南安太妃攜衛若蘭而來。

連忙回到床上躺好,低咳幾聲,做出一副病弱模樣。

南安太妃眼眶微紅,拿着帕子擦着淚,引着衛若蘭前來看水汷。

南安太妃道:“到底是至親的骨肉,出了圍獵場那檔子事,別人都遠着我們王府,只有蘭兒,還時不時的來走動。”

衛若蘭笑道:“舅母這是哪裏話?莫說表哥現在只是被奸人冤枉,縱然此事是他做的,鑄成大錯,我也是要來看表哥的。”

水汷笑了笑,畢竟有着上一世并肩作戰,一同戰死的同生共死經歷,對于這個表弟,他還是非常喜歡的。

斜倚着靠枕,與衛若蘭說着話。

衛若蘭唯恐打擾了水汷休息,略坐了一坐,起身告辭。

水汷正欲起身送他,便被他按在床上,道:“表哥什麽時候也在意這些虛禮了?早日将傷養好才是正理。”

衛若蘭一面走,一面與南安太妃話着家常:“怎麽不見表妹?”

南安太妃道:“小雯被我寵壞了,越發的沒規矩。你過來了,她也不來迎迎你。”

說着,帶着衛若蘭來到水雯的院子。

水雯一身戎裝,手中長槍翻轉,蕩起一片雪花。

見南安太妃與衛若蘭來了,忙收了槍,扔給丫鬟,讓她放回兵器架。

“表妹的槍法越發精益了。”

鼓掌稱贊,衛若蘭話鋒一轉,笑道:“還以為你長大之後會好一點,哪曾想還跟小時候一樣,這麽喜歡舞槍弄棒。”

南安太妃一手牽着衛若蘭,一手牽着水雯,道:“她比小時候好多了,也不那麽調皮了。只是從狩獵場回來之後,不知怎地,又耍起了槍。”

狩獵場的事情,衛若蘭也略知一二,水汷與水雯被強弩所指向的事情,王府上下都瞞着南安太妃,因而他也不挑破,只是與水雯聊着江城風光,不談京城之事。

南安太妃見他倆聊的開心,想着水汷這個時間也要喝湯藥了,于是起身去了水汷院子。

送走南安太妃,衛若蘭與水雯也就不再像剛才那般顧忌,談起狩獵場之事,衛若蘭一陣唏噓,溫聲細語,好生的開解水雯。

見水雯面色漸緩,衛若蘭一杯又一杯喝着茶,幾杯茶下肚,好半晌,方鼓起勇氣,問道:“那日跟在你身後的,是什麽人呢?”

晚間,水晏與秦遠來到水汷屋內。

水汷披衣起來,手裏拿着水晏抄好的天家秘事檔案。

太子一事,年久日深,檔案上所記載的,也不過幾時幾辰廢太子如何如何,再詳細的,便沒有了。

水汷揉了揉眉心,把檔案放在一邊,喝了清茶提神,将今日去清思殿遇公主之事講給他倆聽。

水晏聽了,微微皺眉,道:“如此看來,确是北靜王無疑了。”

水汷點頭,又道:“公主告訴我此事,不過為求保命。我答應了她,三日後送她出宮。”

見水晏與秦遠面有擔憂,于是解釋道:“我已經想好了法子。”

抿了一口茶,将在清思殿與寶釵商議的事情娓娓托出。

水晏手指摩挲着白玉扳指,緩緩道:“倒也可以一試。”

目光看向秦遠,面有征詢之意。

秦遠點點頭,道:“此事交給我去處理。”

是夜,冷月當空,諸星暗淡,大明宮清思殿裏的一偏殿中,紅光滿室。

次日早朝,欽天監監正上疏請奏:“臣夜觀天象,七星移位,螢火當空,紫微星晦暗不明,此乃大兇之兆。紫微顫動則征兆國祚有動,紫微星晦暗...”

話未說完,偷偷地瞄了一眼高坐龍椅的太上皇,只見素來喜怒不形于色的太上皇眉頭緊鎖,心下惶惶,聲音也跟着低了下去:“紫微星晦暗,則帝星不穩。”

此話一出,滿朝文武皆是一驚,聯想到前幾日的狩獵場一事,不禁心驚肉跳。

新帝重傷,無暇理政,太上皇重新複位,王不王,皇非皇,可不就是帝星不穩嗎?

太上皇目光緩緩掃過下面大臣臉色,過了一會兒,冷冷道:“可有破解之法?”

欽天監監正額上汗珠滾落,小心翼翼道:“臣昨夜見天降異象,紅光墜地,臣追随而去,只見那紅光入了大明宮,想是破解之法,當在這紅光之中。”

大業六年,新帝重傷難愈,昏迷不醒,永昌公主感念兄妹情深,出宮入道門,為兄長祈福。

道觀定在離城三十裏的白雲觀,因公主入主道觀祈福,又名公主觀。

寶釵作為公主侍讀,自然要追随左右。

離宮那日,太後攜宮中諸太妃以及新帝妃子來送。

離了大明宮,道路上早被肅清,羽林衛衣甲鮮明,旌旗蔽日,在前開路。

公主銮駕上,永昌公主端坐中間,苦熬了幾日,早憔悴的不成樣子,唯有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手裏擺弄着鎏金小暖爐,喃喃道:“可算離了宮。”

銮駕後面的一座轎攆,寶釵放下繡着簪花小楷,微微挑起珠簾,複而又放下。

道觀早被打理好,公主住正殿,寶釵住偏殿,其他随行宮女彩娥,按照品階,安置在其他殿中。

到了晚間,伺候公主睡下,寶釵回到屋裏,穿針引線,剛繡好一行字,忽然燭火一晃,眼前一花,便知水汷又來了。

放下了繡品,眉眼一點點擡起,恰看到水汷端坐在對面椅上。

他沒有穿夜行衣,只穿着家常衣衫,輕衣緩裘,額間勒着蟠龍戲水抹額,鬓角幾縷未束起的青絲,在臉側微微蕩着。

“你怎地又來了?”

寶釵起身,找到從宮中帶出來的白玉罐子,取出裏面的茶葉,沖上茶。

水汷笑道:“怕你與公主不習慣道觀環境,我來看看。”

寶釵将茶端到他身邊,道:“宮中的茶,也不知你喜不喜歡。”

“公主逃出生天,自然是十分歡喜的。”

水汷接過茶,低頭輕嗅,茶香撲鼻,沁人心扉,雖不是他最愛的華頂雲霧,但是他最喜愛的人沖泡的,比之華頂雲霧,他還要喜歡上三分。

輕啜一口茶,頓感五髒六腑皆是一片清明。

燭光下,他最愛的女子笑顏淺淺,手指附在白玉杯子上,竟比那白玉還要白上幾分。

水汷不敢再看,低頭飲茶,眼睛盯着腳尖。

生死場合上,他都能鎮定自若,偏偏到了她這,話未說上幾句,便開始臉紅心熱起來。

水汷想不通,唯恐寶釵看出端倪,清了清嗓子,道:“公主為國祈福,旁人怕是再不會打她主意的。”

眼睛偷偷瞄着她的側臉,道:“況左立一守幾日,也不曾得到只字片言,想是從其他地方去探查狩獵場一事了。”

寶釵點點頭,須臾又搖搖頭,眉頭輕蹙,咬着唇,輕聲道:“我倒是覺得,左統領不像是這麽容易放棄的人。”

南安王府,一輪冷月下,高高豎起馬尾的少女長槍落地,激起一片雪花。

雪花紛紛揚揚,落在她的眉梢肩頭,她像是沒有發現一般,手中長槍并不停止,反而越舞越快。

良久,她的動作緩慢起來,胸口微微起伏,額上香汗淋淋,手中長槍脫手,斜插在兵器架中,轉身回屋,喝上一口溫熱的烏雞湯。

樹枝上,銀光一閃而過,左立離去,腳踏屋脊無聲,目光落在戒備森嚴的水晏的房頂上。

南安王府,左立來了無數次,次次都不曾闖入過水晏的院子。

明哨暗樁,大明宮與它尚不能比。

不過一個病怏怏的庶子,竟也值得王府花費這麽大的力氣?

眼中冷光一閃,懷中抽出一片樹葉,運起內功,甩到不遠處的院子中。

樹葉剛到空中,七八道劍光閃過,落地時,已碎成粉末。

左立不再逗留,迎風而上,去往公主觀。

公主觀中,羽林衛護衛在周圍,天家旌旗飄飄。

左立避過羽林衛,落地無聲。

屋內燭光冉冉,隐約映着兩個人的側影。

走到窗戶邊,屋裏少女容顏難以描畫,在燭火映照下,一颦一笑,般般入畫。

她對面坐着一個少年,英姿勃發,俊臉微紅。

一枚樹葉,悄無聲息地送了進去,落在少年微紅的耳朵上。

水汷一驚,不動聲色取下,攥在手心。

水汷知曉左立在窗外,不敢再待,又唯恐寶釵知曉了擔心,面色不改,笑着與她告別。

寶釵站在窗戶下,水汷身影矯健,轉眼間便消失不見。

送走了水汷,寶釵關上窗戶,微微皺起了眉。

寶釵素來心細如發,她眼前恍惚有綠色飄過,水汷再與她言談,便不似剛才手足無措。

手裏捧着尚溫的茶,一聲輕嘆,他面色如舊與她告別,顯然是不想讓她擔憂。

作者有話要說: 領導來視察工作,最近這幾天無敵超級忙。。。

這幾天可能更新會比較晚(T▽T)

☆、博弈

水汷從公主觀中離開,冷月如霜,斜斜打在他的身上。

不遠處,左立身着飛魚服,銀晃晃的面具遮去大半張面容,露着兩只閃着精光的眸子。

他手裏把玩着一柄薄薄的彎刀,鋒利的刀刃上反射着寒光,水汷眯眼瞧去,隐約看到昭示着南安王标志的海浪祥雲。

水汷身上帶傷,自知不是左立對手,沖他微微拱手,道:“不知統領夜訪公主觀,所為何事?”

話音剛落,飛刀打着旋兒,帶着一陣疾風,直沖他胸口而來。

水汷帶傷,動作到底不如前幾日那般靈敏,堪堪躲過,一個轉身,飛刀削去鬓間碎發,胳膊一伸,血霧飄散無聲,落在樹葉枝頭,瞬間消失不見。掌心一道血痕,手指夾着飛刀。

觸及上面紋路,面上一怔,擡起頭,恰看到左立嘴角勾起的嘲諷:“你的功夫,倒比你妹妹好上不少。”

水汷大腦飛速運轉,來不及思慮水雯的特有的飛刀如何到了左立手裏,面前左立已抽出了繡春刀,腳踏虛空,寒光閃過,水汷側身躲過。

再回頭,水汷方才立着的枝頭一聲脆響,攔腰斷裂,“砰”的一聲落在地上,驚起飛鳥無數。

敵我功力懸殊,水汷無意周旋。

左立武功與他伯仲之間,但水汷身上有着傷,戰鬥力自然不能同日而論,行動難免有些遲緩。左立若是有意取他性命,剛才那把飛刀,就不會只削去他幾縷發絲了。

利劍收回袖中,借着朦胧月色,水汷道:“家妹習武不過玩樂,做不得真。倒是統領,不在大明宮駐守,來公主觀所為何事?”

左立眯着眼,“哐當”一聲,繡春刀回鞘,聲音比月色還要冷上幾分,并不與水汷繞彎子,直截了當道:“公主與你講了狩獵場之事?”

水汷見左立并不提及自己卧床裝病一事,心下漸安。

聽他問狩獵場一事,水汷心裏暗暗佩服寶釵玲珑心腸,心思缜密,不出她的所料,左立果然問起此事。

然而水汷既然答應了永昌公主,自然不會将此事再告訴他人。

微微拱手,道:“公主神智受損,又能與我講些什麽?統領只怕問錯人了。”

左立冷哼一聲,道:“狩獵場一事,我早已查明真相。”

眼中精光一閃,三分威脅七分不屑,冷冷道:“王爺是個聰明人,這潭渾水,還是不要趟的好。”

錦衣衛無孔不入,精于刺探情報,左立身為錦衣衛指揮使,手段自然不可小觑。更何況,他又統領着暗衛,天家機密之事,比之水汷要清楚的多。

水汷摸不準左立話裏的真假,點點頭,講明自己無意插手朝政,看左立仍有繼續監視永昌公主之意,想起公主這些時日的擔驚受怕,忍不住一聲嘆息,勸道:“統領既然已經查明真相,又何必去打擾公主靜養?公主神智受損,想來也問不出什麽。”

左立斜睥了他一眼,道:“王爺管的太寬了。”

水汷一笑,手指捏着左立甩過來的帶着南安王府标志的飛刀,在手心打轉。

刀片印着月光,水汷眸子裏的神采明明暗暗,道:“此物是家妹的,如何到了統領手裏?”

左立負手而立,道:“王爺有心問這種瑣事,倒不如關注一下府上二公子。”

借着月色,左立眯着眼,打量着水汷,将他面上神色盡收眼底。

水汷聽他這般說,便知他曾去過王府,只是不知他有沒有見過水晏,面色如常,道:“庶弟體弱,有勞統領挂心了。”

左立冷哼一聲,轉身離去。

腳踏枝葉無聲,動作行雲流水,轉瞬間消失在夜空。

左立來的匆匆,去也匆匆,短短幾句話,有些讓水汷摸不着頭腦。

自太/祖皇帝立國以來,京城兵衛從來各自為政,互不幹擾,為防止統領權重,威脅皇權,從無一人身兼兩衛。

左立天縱奇才,少年英武,是太上皇心腹中的心腹,這些年來,為太上皇解決了無數麻煩,是太上皇身前第一得用之人。

他手段毒辣,不近人情,得罪了不少皇親國戚、文武百官。

因他身兼兩衛,又是太上皇十分看重之人,被他坑害慘的衆人也只能打落牙往肚子裏吞,敢怒不敢言。

左立是太上皇手中的王牌,控制朝政的關鍵。

然而經過狩獵場一事,水汷發現,左立作為太上皇的心腹,他得知有人謀反之後,态度有些微妙。

水汷揉揉眉心,他上一世只顧着邊疆戰事,從未理會過朝中風雲變化,因為也沒有可以參考的經驗。

不過一步一個腳印,在這個瞬息萬變的諸王奪嫡中護衛着他所在乎的東西。

左立對他的态度,是敵是友,他需要再仔細斟酌。

回頭眺望遠處的公主觀,幾盞昏黃的琉璃燈,在月色的照耀下,越發顯得清冷。

夜已過半,這個時間,寶釵只怕已經在夢中了。

水汷收回目光,轉身回府。

大明宮內,太上皇高坐明堂。

左立呈上厚厚一疊宣紙,上面洋洋灑灑,寫着這幾日錦衣衛與暗衛調研的狩獵場一事。

太上皇略微翻過,一聲嘆息。

揮了揮手,讓左立下去,坐在椅上,取下腰畔的明黃香囊,看着那精致的刺繡發呆。

香囊是甄太妃繡的。

甄太妃出身金陵甄家,名門世家,容顏豔麗,繡的一手好刺繡。

與其他大家閨秀不同,甄太妃自進宮以來,便是有些嬌縱的,帶着幾分年少的懵懂,愛耍一些小性子,但在大是大非問題上,卻是極有分寸的,從不碰觸太上皇的逆鱗。

甄太妃嬌嗔癡纏,愛繡一些小物件,将太上皇身上挂的滿滿的,昭示着自己恃寵而驕的小脾氣。

太上皇喜歡的緊。

然而這樣嬌憨的小女子,竟也對帝位有了想法。

搖曳的燭光,映着太上皇陰晴不定的側臉,半晌,他睜開了眼,道:“擺駕相思殿。”

周太監眼皮一跳,心裏打了個突。

相思殿,住着的是甄太妃。

太上皇金口一開,賜婚水晏與探春。

婚期将近,與探春交好的姑娘們紛紛前來添妝。

寶釵有心想去,但奈何身在道館,陪着公主為國為君祈福,只得打發了人回去。

天家龍子龍孫,皆是通透之人。

永昌公主知水汷願意幫自己,未嘗沒有寶釵的因素在裏面,因而待寶釵更為親厚。得知了此事,偷偷地叫來寶釵,叫她只管回去,又從腕上脫下一對翡翠镯子,遞給寶釵,讓她拿給探春,也算是謝南安王府幫助自己逃出生天。

寶釵道出宮只為祈福,若随意出入道館,恐失了天家威嚴,正欲拒絕,永昌公主拉着她的手,笑道:“外人只道我如今癡傻如幼童,若不做幾件出格事,只怕還對不住我的身份呢。”

一邊說着,一邊叫來宮女,搖頭晃腦,催促着寶釵回家。

寶釵心下感激,只得謝恩。

水晏探春婚期突然,但畢竟是天子賜婚,不得馬虎。

榮國府上下,早早的開始準備探春出門之物。

除卻元春,探春是小一輩裏第一個出家的女孩,又因嫁去王府,雖為庶生,但畢竟是天家子孫,嫁妝自然要比之平常更為豐厚。

探春爽快明豔,林黛玉未進賈府之前,曾是賈母心中女孩的第一人,因而叫鴛鴦拿了鑰匙,偷偷地給探春不少體己。

王夫人也喜她素來知禮,想起自己膝下再無女兒出嫁,心中酸澀,開了箱子,将自己壓箱底的東西取來給她做嫁妝。

榮國府的其他姑娘更是不銷多說,一向與她交好,紛紛前來給她添妝。

這日,寶釵回到梨香院,叫人開了鋪子裏的箱子,挑上一些稀奇物件,知探春喜歡看書,又包上厚厚一摞孤本古言,前來探春的院子。

彼時湘雲剛到,咬着舌頭,正在打趣探春:“原來我只道你是三姐姐,不曾想,竟成了愛嫂子了。”

黛玉聽了,笑着去錘她,道:“我若是三妹妹,必是要擰你的嘴。”

衆人正在說笑,見寶釵來了,忙離座去迎她。

寶釵将東西拿給侍書,衆人見她除去首飾頭面外,又包着厚厚一摞孤本,皆稱贊她的心細如發。

寶釵做了公主侍讀,陪伴公主左右,甚少回府,與寶玉不大親近,黛玉原來對她的那些莫名敵意也随之消失,自然相談甚歡。

探春即将嫁做人婦,賈府的姑娘們除了為她高興以外,還隐隐有些擔憂。

世人皆傳南安王府二公子體弱多病,自吃飯便吃藥,活不過弱冠之年。

黛玉磕着瓜子,蹙着眉間,欲言又止。

寶釵看了一眼,便知她心中擔憂,抿嘴一笑,推了推湘雲,笑道:“你時常在王府走動,想必也是見過二公子的,不知二公子是何人物?配不配的上咱家高雅精細、不讓須眉的三姑娘?”

作者有話要說: 晚上還有一更!

☆、鴻雁

探春一臉羞紅,道:“前幾日還說你敦厚識理,怎地今日變得這般狹促了?”

寶釵摟着探春,笑道:“我這是關心你。”

湘雲清了清嗓子,看着衆人翹首以盼的目光,忍俊不禁,噗嗤一笑,道:“三姐姐的夫婿啊,相貌自然是沒得說,比之寶玉,還要俊秀個三分,我生平所見之人,竟沒一個人能及的上他。”

黛玉看看探春,歪着頭笑道:“如此說來,也不辜負三妹妹的花容月貌了。”

探春起身,正欲笑着去鬧湘雲,正巧賈母身邊鴛鴦過來傳話,商議她的嫁妝之事,探春紅着臉,在衆姐妹哄笑中去了榮禧堂。

惜春拉着湘雲,稚嫩的小臉滿是期待,道:“快講快講。”

黛玉見探春走遠了,面帶三分擔憂,問道:“都道二公子體弱多病,不知是怎樣一個多病法兒呢?”

想起水晏雖然病弱,但與普通人并無異樣,不過是冬日懼寒些,也不知所得何病,湘雲想了想,道:“我瞧着是沒有什麽大礙的,不過是初來京都,不大适應天氣罷了,哪裏就到了外面傳言的地步?”

黛玉看她臉色認真,不像是寬慰之語,替探春懸着的心也漸漸放下。又想那水晏千好萬好,單是出身,便落了下成,若是嫡母識理那還好說,若是遇到個愛磋磨庶子的,日子便有的受了。

想到這,黛玉忍不住問道:“太妃為人如何?可還和善?”

湘雲點點頭,笑道:“太妃是最和善不過的了,待二公子,竟比王爺還要好上幾分。”

“任憑什麽東西,都是先送到二公子院子裏,挑剩下的,才給王爺。”

想起南安太妃行事做派,湘雲止不住稱贊,道:“到底是出身大家,通身的做派,讓人挑不出一點不是。”

黛玉聽此,心有疑惑,擡頭去瞧寶釵,只見她正飲茶不語,見黛玉瞧來,輕輕搖頭,沖黛玉微微一笑。

黛玉心下明了,知寶釵也有疑惑,不過是天家水深,不好過問罷了。

水晏婚事臨近,南安太妃便越發憂心。

到了水汷院子,手裏捏着帕子,欲言又止。

水汷知是水晏身份原因,唯恐旁人得知,不好騎馬跨街迎親。

南安太妃一副慈母心腸,面容憂愁,道:“晏兒身子那麽弱,怎經得起大清早騎馬游街呢?”

水汷點點頭,順着南安太妃的話往下說:“是啊,只怕還沒到榮國府,自己先一頭栽了下去。”

南安太妃坐立不安,道:“這可怎麽辦才好?探春那孩子,模樣性情都十分出挑,我看着是不錯的。難得的是,晏兒也喜歡的緊,向我求了幾次,萬不能因為迎親之事壞了這門婚事。”

水汷知水晏身份一旦暴漏,對王府便是滅頂之災,與水晏早早地商量好了對策,只等南安太妃來問。

水汷道:“晏兒病情反複,我們還是提起做好準備為好。這幾日,我去榮國府解釋一下,免得到了日子,晏兒又病下了,他們覺得面上不好看。”

南安太妃一怔,想起水晏平日裏喝的藥,面有猶豫,但又想不到其他的法子,只得晚間親自熬好了藥,端到他屋裏。

水晏披着大氅,發用綢緞簡單束着,見南安太妃來了,起身過來迎接。

看了一眼南安太妃身後丫鬟端着的藥,心下明了。

水晏早幾日便與水汷商量好對策,他的身份見不得光,喝藥也是迫不得已。

南安太妃面上有着幾分愧疚不安,道:“你的身子骨比前些日子好了許多,越是如此,越發不能斷了藥。”

水晏含笑點頭,丫鬟走上前,他接過藥碗,一飲而盡。

曲拳輕咳,立刻有小丫鬟捧來蜜水果脯。

水晏抿了一口蜜水,笑道:“母親費心了。”

南安太妃用帕子輕輕擦去水晏嘴角藥漬,眼有淚光閃爍,神情悲怆,道:“我苦命的孩子。”

“若是王爺還在,看到你這副模樣,不知會心疼成什麽樣子。”

水晏側臉輕輕蹭着她的手,道:“母親這話外道了,母親待晏兒一如己出,不比王爺差。”

南安太妃強忍着淚,把他摟在懷裏,道:“好孩子。”

“這麽多年,我扪心自問,待你與汷兒并無二致,也擔得起你一聲“母親”。咱們這樣的人家,富貴已極,我只求你成婚之後,遇事逢兇化吉,餘生再無這般磨難。”

臨近年關,京都天氣越來越冷,天空中又開始飄起鵝毛大雪。

水晏長在江城,自是沒有見過這般的冬季,這樣的雪景,一時起了玩心,頂着大雪,堆了一個雪人,誰知他身體太弱,收了寒氣,午後便開始起熱。

一連幾劑湯藥下去,病情毫無起色,一病又不起了。

眼見婚期越來越近,南安王府上下急的團團轉,南安太妃守在水晏床邊,哭紅了眼睛,直說自己對不住老王爺的囑托。

袁氏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幾欲昏厥,直道自己白操了一輩子的心,臨到頭,也沒落個圓滿。

王府上下沒個主心骨,水汷只得扶病而出,在親兵的攙扶下,來到榮國府。

剛到榮禧堂,見了賈母,淚水便滾滾落下,推開親兵,便要磕頭。

賈母一驚,都道水晏病入膏肓,水汷此舉,更是落實了這種傳聞。

婚事乃是天子所賜,莫說水晏這會兒只是病的起不了身,縱然現在是個死人,榮國府的也只得忍痛送姑娘出嫁。

賈母将水汷扶起,淚水漣漣,道:“王爺大禮,我怎敢受?二公子不過偶感風寒,哪裏就到了這步田地?多請幾位太醫,好生将養也就是了。”

見水汷面上悲痛,想及探春餘生,不禁悲從中來,含淚道:“縱然...”

“那也是探丫頭無福罷了!”

門口小丫鬟打簾,探春急急忙忙走入,繞過屏風,看到這副光景,心頭一顫,渾身發軟,在侍書的攙扶下,勉強沒有摔倒在地,強忍着悲痛,問道:“大哥怎地過來了?”

水汷眼含熱淚,将水晏病情講了一番,末了又道:“是王府對不住妹妹的大好年華,我明日進宮求太上皇收回聖旨,斷不能将妹妹一生折在裏頭。”

賈母聽了,心下歡喜,正欲開口,卻聽探春道:“大哥這是哪裏話?天子親口許的婚姻,豈能兒戲?”

探春聲音哽咽,卻不掩話裏的斬釘截鐵:“大哥不必再勸,我必是要去的。”

探春話已至此,賈母生氣之餘,又心疼她的餘生,只得含淚道:“探丫頭是個知禮的人。”

探春的果敢讓水汷刮目相看,原有的打算全部推到重來,提起迎親之事,探春不好在場,在侍書的攙扶下,步履蹒跚而去。

水晏病重,自然無法前來迎親,水汷深表歉意,并表明,探春若入了王府的門,待遇等同王妃,新婚之後,便可管家,無需晨昏定省立規矩。

若有幸能誕下一兒半女,水汷立即幫她請封,絕不讓她無所依靠。

事已至此,賈母只得含淚一一應允。

晚間,水汷到水晏屋裏。

水晏斜躺在床上,面有病容,手裏捧着一本書,心思卻不在書上,兩眼空空的,不知在想些什麽。

水汷走到床邊,抽走了書,坐在一旁,翹着二郎腿,半是嘆息半是戲虐道:“今天三妹妹哭的那叫一個可憐。”

水晏回了神,叫來丫鬟研磨鋪紙。

狼毫沾滿墨汁,落紙是漂亮的行楷。

寫完收筆,輕輕吹幹墨汁,折好遞個水汷,道:“勞煩王爺,再去一趟榮國府。”

水汷挑眉,道:“夜色深沉,這時候我去找未過門的弟媳,只怕于理不合吧?”

水晏冷哼一聲,道:“你夜半去找薛家姑娘的事情,打量我不知道呢?”

“探春一向與薛家姑娘交好,你将此信交給薛姑娘也就是了。”

水汷摸了摸鼻子,道:“你倒是善于琢磨人心。”

将信收好放在懷裏,換了身玄色衣裳,沒入無邊夜色。

探春婚期将近,寶釵在家小住幾日,送探春出閨行大禮。

晚間,寶釵與薛母說過知心話,便回了自己屋裏,描着簪花小楷,去繡祈福的經文。

一陣風吹來,寶釵擡頭,水汷恰站在窗外,面色如舊,只是鬓間少了幾縷青絲,想是那夜匆匆離去所致,水汷不說,寶釵自然不問。

寶釵放下繡品,渡步過去,卻不放他進來,嗔道:“你怎地又來了?”

想起白天的事情,又忍不住埋怨他:“你又籌謀什麽呢?把探丫頭唬了個慘,我去瞧她時,淚還止不住呢。”

水汷連忙讨饒,又暗自佩服她的心思缜密,這種小把戲,竟被她一眼看穿。

拿出水晏寫好的信,遞了過去。

寶釵卻是不接。

水汷左鞠一個躬,右鞠一個躬,讨好道:“好寶釵,你就幫我這一回吧。”

寶釵抿唇一笑,道:“這場景好生熟悉,像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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