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15)
還未開口,淚先落了下來。
好半晌,方止住了淚,抽抽搭搭道:“你若有個三長兩短...可叫我...怎麽活啊!”
水汷手指動了動,沙啞着嗓子,安慰了她幾句,見她面色漸好,水汷話鋒一轉,便提到了寶釵:“母親,我要娶薛家姑娘。”
水汷沒有用“想”,更不是什麽商量的口吻,坦坦蕩蕩,劍眉下,兩只眼睛雖然布滿血絲,卻異常明亮,帶着不可置疑的斬釘截鐵。
南安太妃呼吸一滞,抹着眼淚的帕子瞬間落了下來。
她素知兒子是個極有主意的人,但婚姻大事,又豈是兒戲?
那薛家姑娘容貌性情雖然樣樣拔尖,但不過一介皇商,于水汷仕途并無半點益處。
更何況,又有着一個慣會惹是生非的兄長,人送外號“薛大傻子”,這樣的人家,女孩縱然是天仙一般的人物,也斷斷娶不得。
南安太妃想到此處,脫口而出:“不行,我不同意。”
水汷艱難地起身,跪在跪在南安太妃面前,一句一頓道:“母親,請恕兒子不孝,婚姻之事,只能我自己拿主意。”
“人生一世,說短不短,說長不長,若連餘生相伴之人都要委曲求全,那我要這潑天富貴又有什麽用?”
水汷不能,也不想再次放手。
他已經錯過她一次了,他不想再有第二次。
清思殿中,淳安公主因為癡傻的原因,越發地粘寶釵了。
原本伺候寶釵的宮女彩娥,在圍獵場中被亂箭射死,太後又讓人撥了一些人過來伺候,想及寶釵如今也是公主伴讀,便讓她從家中挑上一個丫鬟進宮伺候。
寶釵走後,薛母挨不住薛蟠癡纏,擺了席面,開了臉,把香菱給薛蟠做房裏人,自然不好再進宮伺候寶釵。
薛母思來想去,挑了機靈直爽的莺兒進宮伺候她。
這日莺兒伺候寶釵梳洗,剛取下她項上的金項圈,便一眼瞥見上面異樣,忍不住問道:“姑娘,這上面的字怎麽不見了?”
寶釵道:“哪裏不見了?”
接來金鎖,上面金燦燦如舊,卻不見了往日的“不離不棄,芳齡永繼”之字。
寶釵一怔,想起那夜癞頭和尚在圍獵場的話,細細思量一番,收了金鎖,低聲囑咐道:“沒了就沒了,也不是什麽要緊的事情。”
太上皇不再提尚公主之事,王熙鳳也漸漸安了心,往娘家跑的也不如前一段時間殷勤。
經此一事,王熙鳳頓覺賈琏态度對二人生活的重要性,也不再聽不進陪房丫頭平兒的勸,對于榮國府的管家權利,不再大權獨攬,該歇息時便歇息,再不強撐着病體過日子。
一連請了幾位名聲在外的太醫,細細診治她累積的病症,守着賈琏,過好二人日子。
王熙鳳原本就容貌傾城,賈琏對她略有微詞,也不過是因為她太過強勢,得理不饒人的性子,如今見她待自己越發溫柔,喜歡都來不及,哪裏還有心思去沾花惹草?
淳安公主容顏在他腦中一閃而過,便一把摟過面前光豔逼人的王熙鳳,蜜語甜言,哄得王熙鳳花枝亂顫,再不提公主之事。
夜幕降臨,大明宮中琉璃宮燈高高挂起,照的宮殿如同白晝。
左立跪在太上皇面前,良久應聲而去。
摘了片四季常青的枝葉,含在嘴裏,吹出幾聲哽咽的音符,隐藏在大明宮四處的暗衛聽到聲音,立即往他身邊趕去。
暗衛們皆帶着一張銀色面具,遮去了大半張臉,露着的眼睛看不出一絲情緒波動。
左立緩緩道:“三天時間,查清圍獵場叛亂。”
冷月暗淡無光,斜挂在夜空,四周群星閃耀,彙聚成銀河,璀璨奪目。
暗衛斂聲息語而來,又悄無聲息而去。
風吹枝頭,飄下幾片葉子,落在雪上,靜谧無音。
轉眼間,又只剩左立一人。
左立攤開掌心,薄薄彎刀,反射着他銀晃晃的半張面具。
運起輕功,來到南安王府。
王府守衛暗樁衆多,不輸于北靜王府。
左立站在枝頭,星光燦燦,宮燈冉冉,那個英氣逼人的少女正在院中舞槍。
槍尖挑起一片雪花,紛紛揚揚落下,暮然間枝頭銀光一閃,水雯反手甩出袖中飛刀,驚起飛鳥無數。
水雯擡頭,枝頭并無異樣,暗笑自己的多心。
銀槍放回兵器架,回屋換了身衣裳,去瞧白日裏與南安太妃發生了争執的水汷。
左立攤開手掌,薄薄的刀面上,雕刻着海浪祥雲。
水汷一連睡了幾日,到了晚間,便沒有了睡意,一封封蓋着他私章的信件加急發了出去,又提筆寫字,下帖子請榮國府衆人來府上一敘。
水雯來時,水汷正歪在床上寫帖子,字跡如雞抓,水雯見了,嘴角不自覺抽了抽,坐在椅上,撿了塊點心,問道:“你一向最聽母親的話,今天跟她吵什麽呢?”
水汷握筆的手不停,道:“喜榮華正好,恨無常又到。”
筆尖沾墨,又是一片潦草字跡,他頭也不擡,道:“明天和意外,我不知哪個會先到。”
寫好帖子,拿在手中,輕輕吹幹,遞給丫鬟,讓她讓小厮一早送到榮國府,務必要交到賈赦手裏。
賈政行事太方正,寫的一手好字,看了他這字跡,只怕氣的抓狂,又不知上面寫的什麽。
賈赦就不一樣了,四書五經,文章韬略,他樣樣不通,但卻長了一顆富貴心。
時來誰不來?時不來誰來?
水汷堅信,賈赦那顆攀龍附鳳的心,是能看得懂自己的這篇鬼畫符的。
水汷擡頭看着水雯,眸子一如秋夜裏被露水洗過的星辰,嘴角含笑:“所以,我不想讓自己有遺憾。”
作者有話要說: 水汷要放飛自我了~反正也是死過一次的人,打重生之後,他就沒打算活着回去~
預計50萬字完結!~
☆、趨勢
賈赦大清早便收到了南安王府送的帖子,描着金邊綴着海浪的帖子上面的字體如鬼畫符一般,賈赦瞅了半天,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
狩獵場上,都言南安王水汷造反,京城三大衛之首的左立,領着錦衣衛姍姍來遲,強弩是架起了,但也沒敢下狠手。
左立慣會琢磨太上皇心思,若是太上皇真有心殺水汷,別的不說,左立作為太上皇的鷹犬,不,龍爪,只怕早就像瘋狗一般撲了上去,哪裏還用得着假惺惺地下令讓錦衣衛去擒拿?
賈赦雖是整日裏摟着小老婆的喝酒玩樂的老纨绔,但好歹也是沉浸官場數十年的人物,敏銳地捕捉了裏面的玄機。
藩王無召不可勒兵來京,南安王府最為精銳的部隊枭騎都來京城外溜達一圈了,也沒見太上皇有什麽動作,這說明了什麽?
說明了南安王極得龍心!炙手可熱!
賈赦再一次用他感人的智商表明了,賈母厭他而喜賈政不是沒有道理的。
手裏捏着水汷寫的帖子,翻來覆去看不出寫的什麽,卻自以為領悟了王爺心意,想起如今在公主身邊做伴讀的寶釵,深深地覺着王爺真是一個長情的人物,非吾等小民可以瞻仰,扭臉就讓邢氏趕緊給迎春多打幾套頭面,多裁幾件鮮豔衣服。
王爺正妃是沒指望了,做個側妃也是極為不錯的。
更何況探春定給了水晏為正妻,探春的姐姐嫁給了水晏的兄長做側室,也算是一樁美談了。
想到此處,賈赦的山羊胡微微翹起,叫來了迎春,見她一副唯唯諾諾模樣,不禁搖頭哀嘆,明明是一個府上養出的姑娘,怎麽一個如探春一般明豔,早早地攀上了高枝,一個如木頭一般,戳一針也不知嗳吆一聲?
賈赦面上一冷,直唬得迎春連忙站起,低垂着頭,眼睛揣揣不安地盯着腳尖,手裏攪着帕子。
賈赦暗嘆一聲,強按下心頭的不喜,面上做出幾分和藹模樣。
奈何久不扮慈父,做起慈父模樣更是不倫不類,壓低了聲音,問了一些迎春的日常生活。
迎春不知所措,陪着小心,一一回答。
賈赦見此,只好囑咐她幾句,讓她多與探春來往。
賈赦身為大伯,自然不好将侄女叫到自己屋來,衆人聚在一起時,便尋了個機會,講起姊妹情深,央探春多與迎春在一處玩鬧。
自太上皇賜婚之後,賈赦便沒少将賈環帶在身邊,又送了不少物品,探春一向聰明,又豈會不知賈赦心裏的打的什麽主意?
微微一笑,拉着迎春的手,道:“我自小與二姐姐一處吃,一處睡,情分自然要親厚些。”
賈赦見探春識趣,更是歡喜。
晚間賈赦來南安王府赴宴,寶玉托病不出,賈琏被王熙鳳看的太緊,賈赦見此,索性帶了薛蟠賈環前來。
帶薛蟠,為的是水汷待寶釵,帶賈環,則是為了探春。
探春知這位大伯心裏的算計,臨行時,把賈環叫到身邊,細細囑咐一番,賈環年齡尚小,聽得雲裏霧裏,見胞姐一臉嚴肅,也知此事重要性,忙不疊點頭。
探春看賈環似懂非懂模樣,嘆了一口氣,又叫來了跟在他身邊伺候的小厮,狠狠敲打一番,方放他出行。
榮國府早就傳出了南安王中意寶釵之事,但如今水汷的弟弟婚事都定了下來,宮中的消息還是沒落下來。
薛母知自家與王府的差距,憂心不已。
賈赦一向無利不起早,見他去王府赴宴,仍想着帶着薛蟠,便知此事仍然有戲,拉着薛蟠的手,溫聲細語叮咛了上百遍,薛蟠聽得耳朵起繭,敷衍似的點點頭,逃一般地奔出了院子。
賈赦帶着二人來到王府,水汷在丫鬟的攙扶下,笑如三月暖陽,親自來接。
看見豆丁似的賈環,摸了摸他的腦袋,道:“你姐姐這幾日如何了?不過聖旨剛下,便避嫌再不過來了。”
賈環在榮國府不受人待見,哪裏見過這般和氣與他說話的“尊貴大人物”?
忙吸了吸鼻子,像模像樣行了個禮,道:“三姐姐很好。”
畢竟是第一次出席這種場合,不知該說些什麽,想了想,又補上一句:“她現在整天把自己悶在屋裏繡東西,我去找她下棋,她理也不理我。”
水汷哈哈大笑,知探春在準備嫁衣,戳戳他的額頭,笑着換了話題:“須眉男兒,哪能在閨閣厮混?你若在府上無聊,便常來我這裏。”
“說到下棋,你姐姐的棋藝可不如她的才藝。”
賈赦忙道:“我有一女,最通棋藝,可時常來王府陪郡主下棋打發時間。”
水汷微微側目,瞬間明了賈赦心中的小九九,眉頭微微一皺,含笑說好。
賈環見水汷和善,言談舉止便不似剛才那般拘束,猛吸一口氣,道:“王爺用的什麽熏香?好香啊。”
薛蟠初進屋便聞到了這熟悉的幽香,偏對象又是王爺,一張臉漲得通紅,沒有言語,聽到賈環說此,面上更是不自在。
賈環仍在自顧自說笑:“這香氣好熟悉。”
扭臉看了一眼薛蟠,笑道:“像是寶姐姐的冷香丸。”
薛蟠面上終于挂不住,手中杯子重重一放,濺出幾滴茶水。
水汷一怔,暗自埋怨自己的思慮不周。
名門閨秀,最忌諱鴻雁傳書、私相授受之事,更何況這種散發着異香的藥丸?
水汷從香囊中取出藥丸,笑道:“是我疏忽了。”
在丫鬟的攙扶下,起身走到薛蟠面前,深深施禮,道:“那夜情急,薛姑娘為救我性命,方将這丸子交予秦遠。”
細細講明原因,薛蟠面上方好。
水汷身有重傷,不宜飲酒,席上秦遠作陪,席散之後,秦遠引着賈赦賈環到一旁歇息,屋內只留着薛蟠。
水汷本就有傷,強撐到現在,額上便有了一層細汗,臉色也是蠟黃,拉着薛蟠,小聲說了幾句話。
薛蟠聽完,一張臉上滿是不可置信,像極了寶釵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半晌,方回過了神,問道:“此事當真?”
水汷低啜參湯,點頭道:“太後那邊已經準了,只因母親擔心你們舍不下姑娘遠嫁江城,這才沒有請旨。”
想起妹子遠嫁邊城,薛蟠心中又是一陣不舍。
但又想起金陵與江城相隔并不算遠,嫁到江城,尚有再見面的時機,況他舉家前來,也不過是送妹子參秀待選,打理京中生意。
如今生意不知得了誰人照拂,越來越好,下面夥計也不敢欺下瞞上,雖不如祖上日進鬥金的光景,但也越來越好了。
現在妹子的終身又有了着落,如何叫他不喜?
忙不疊點頭,一掃剛才的萎靡不振,又見水汷雖有傷在身,但劍眉星目,儀表堂堂,待自己又極為知禮和氣,并不以權勢壓人,再沒有不滿意的了。
一場宴席下來,賈赦賈環薛蟠都極為高興,水汷讓秦遠親自送他們出門。
見幾人轎子出了儀門,水汷終于支撐不下去,一旁丫鬟連忙上前去扶,送到屋裏,請來徐朋義,換藥送湯忙個不停。
薛蟠晚間回到梨香園,先去了薛母屋裏,将水汷的話講上一遍。
薛母聽了,一雙手歡喜的不知往哪放。
又是念佛,又是說去廟中還願,一時間連這種事情,應是南安太妃來講的疏漏也顧不得了。
薛母抵達京城多日,所見之人,都是寶玉賈琏之類的世家子弟,模樣家世自然是沒的挑,但薛母總是覺得,少了點什麽。
直到探春時不時來梨香園坐坐,談起南安王水汷,薛母才終于發現,榮國府的子弟少了些什麽。
蒙着祖上功勳,人纨绔點也沒有什麽,但若是自己撐起家族,男子應有的擔當上進,便是必不可少了。
南安王少年喪父,卻沒丢了祖上家業,駐守邊疆,卻又深得帝心。
圍獵場一事,世人皆傳他造反,事後回京城,太上皇的賞賜卻又如淌水一般,送到了南安王府。
薛母不通政事,見此便以為太上皇極喜歡水汷,這等大事也不計較。
今日得了水汷的準信,心裏更是歡喜,拉着薛蟠的手,交代他可不操之過急,更不可上趕着去尋水汷,過幾個三五日,再往王府走動。
第二日,薛蟠并未來南安王府。
水汷知此事甚大,薛家細細思量也是應當的,吩咐秦遠,若薛蟠來了,立即請入內堂。
解決了人生的頭宗大事,水汷便把心思放在政事上。
那夜事情緊急,枭騎入京,朝野之上,彈劾他的折子,只怕早已堆成了小山。
太上皇憂慮海賊,投鼠忌器,這才沒有發作他,但不代表一直不會發作他。
太上皇所生七子,長子太子四子已死,新帝陰鸷,非聖明之君,五子纨绔,只知享樂,六子表面天真,七子尚小,心性未定。
這麽多兒子,卻無一人有太上皇的心胸籌謀,不知是天家的不幸,還是水家的大幸。
☆、夜探
藩王無故勒兵來京,來的又是最為精銳的枭騎,無論太上皇此時怪罪與否,外人看待水汷,也都是秋後的螞蚱,蹦跶不了幾天了。
利箭穿胸而過,縱然命大活了下來,日後也不過如廢人一般,再也上不了戰場。
自建國以來,南安王以戰功立世,若沒了戰功,這王爺的名頭便也響亮不起來了,沒落也不過一兩代的事情。
至于王府二公子,來京城這麽久了,也沒見在哪露過面。據傳說,幼時生了一場大病,至今湯藥都不敢離身,走一步,喘三喘,能不能活到加冠之年,尚是一個未知數。
素來以揣摩帝王心思為己任的文武大臣們看來,王府一門兩廢,太上皇至今不發作他們,大抵是看在老南安王的情面上,覺着這兄弟倆會走在自己前頭,索性給他們一個安詳的餘生,等他倆死了之後,再計較也不遲。
可憐了老南安王戎馬為戰,英雄一世,所留兩子,皆不是長壽之人,南安王一脈,怕是就此斷絕了。
外面的傳言越演越烈,王府負責采買的小厮們,每次出門都能收獲一大片憐憫目光。
水汷不理外界傳言,理清了自己的頭等大事,便一心一意在家養起傷來。
蓬頭道人所給的藥丸确有奇效,那般嚴重的箭傷,換成別人,早就該準備後事了,然而有了藥丸,竟将水汷從黃泉路上拉了回來。
不過幾日,傷口不再泵血,粉嫩的新肉慢慢長出,照這種情況看來,再過一些時日,又是一個生龍活虎的少年。
水汷病情之事,被王府瞞的緊緊的,除卻伺候他的幾人,便只有秦遠與水晏知曉,就連南安太妃與水雯,也被瞞到了鼓裏。
水汷養傷時的閑暇時間,搜集太子***一事的檔案。
太子謀反一事,畢竟年久日深,且太上皇又忌諱莫深,下面官員自然是不敢提及,水汷花費了大量力氣,所得到的也只是只字片言。
水汷合上檔案,面前水晏一臉風輕雲淡模樣,正在低頭飲茶。
傷口雖還在隐隐作痛,但也并非不能忍受,水汷看了一眼窗外月色,道:“我去大明宮一趟。”
水晏放下杯子,目光掃過水汷逐漸紅潤的臉上,最終落在他胸口處,拇指緩緩摩挲着扳指,輕聲道:“你的傷?”
水汷将檔案遞給水晏,道:“枭騎已經暴漏,我們在京城不能久待,況你的身份...”
說到這,微微皺眉,道:“趁現在太上皇還在顧忌江城戰事,當務之急,是趕緊查清當年太子謀反一事,還太子一個清白。”
太後的枕頭風固然有效,但也架不住枭騎來京城溜達了一圈,盡快查明真相,早日返回江城,方是長久之計。
水汷手掌輕輕按在傷口處,并沒有想象中那般疼痛,道:“他們既然能借刀殺人,我為何不能渾水摸魚?”
一向和煦的臉上勾起一抹嘲諷,似笑非笑:“要知道,外人都在傳南安王在圍獵場上受了重傷,活不過今年年關,如果大明宮出了事情,他們也懷疑不到我的身上。”
見水汷做出了決定,水晏也不再說些什麽。
水汷扭頭問秦遠:“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秦遠點頭,取出一個包袱。
水汷接過包袱,回裏屋換好,再出來時,已換好一襲黑色夜行衣,只露着兩只眼睛。
卷起黑色夜行衣袖子,露着的是北靜王府的蒼鷹标志。
水晏微微側目,水汷裏面穿的,分明是北靜王水溶的貼身小衣,秦遠是如何拿到的?
交代完事情,水汷運起輕功,去往大明宮。
明面上,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暗中又有暗樁影衛無數,水汷小心避過,摸到藏有歷代皇家秘聞檔案的皇史宬前。
皇史宬又名表章庫,保存着皇家史冊的檔案,存放着皇家的聖訓、實錄與玉牒。
主殿坐北朝南,四周圍着朱牆,正殿建在高數尺的石臺基上,屋頂是金黃的琉璃瓦,門窗上皆是漢白玉雕就的,通體沒有用一根木料。
因為裏面存放的都是皇家秘聞,因而自建成以來,只有在位的天子才能進入,除天子以外,擅入者死。
在此駐守的,是以偵查反探聞名的錦衣衛。
水汷小心避過守衛,躲過機關暗箭,身影如鬼魅般,鑽進了主殿。
殿內大廳無梁無柱,按照時間排序,分成若幹個小房間,挂着歷代皇帝畫像,下面檔案整齊排放,事無巨細地記錄着這位天子在位期間,天家所發生的事情。
水汷找到自己所需的資料,匆匆翻閱,揣在懷裏,身子貼在牆角,屏息凝氣,躲過暗衛的探察。
一排陰影走過,水汷迅速離開大廳,腳尖輕點,躍上不遠處的樹枝,伸手接過因輕微顫動脫離枝頭的樹葉,待下面錦衣衛走過,又飛快地跳上宮牆。
宮燈冉冉,水汷躲在屋檐下的陰影裏,眺望另一頭的清思殿,他心愛的姑娘就住在其中。
指尖輕按懷中檔案,幾乎沒有猶豫,身子已往清思殿飛去。
淳安公主在狩獵場上受了極重的傷,再醒來時神智如幼童,太後看她可憐,讓宮人在清思殿裏收拾了屋子,留她住下。
寶釵作為公主伴讀,自然也住在一起。
清思殿周圍僅有羽林衛在巡視,水汷輕松躲過,貓着腰,來到後殿。
琉璃裝飾着的窗戶,在宮燈的映照下,隐約映着一個少女低頭婀娜的輪廓。
水汷輕輕推動窗戶,少女指尖翻飛,正聚精會神繡着東西。
窗戶微開,一陣寒風吹來,寶釵打了一個冷顫,斂眉擡頭,恰看到窗戶外只露着兩只眼睛的少年。
手中刺繡落地,銀針掉在地上。
隔壁房間突然傳來一個男子聲音:“什麽人?!”
水汷眼珠轉動,屋頂上傳來細碎的腳踩琉璃瓦的聲音,袖中利劍無聲出鞘。
寶釵撿起刺繡,輕輕拍了拍,攬過一旁睡得香甜的小貓,擰了一把,幼貓吃痛,發出一聲嗚咽,寶釵打開窗戶,示意水汷進來,淡淡回道:“給太後繡的道德經被貓抓了。”
水汷輕手輕腳鑽進屋裏,寶釵指了個地方,水汷躲了進去。
懷裏抱着貓,拿着它的爪子,在繡品上輕輕一劃,剛做完這一切,帶着銀色面具的男子繞過屏風,來到寶釵屋裏。
寶釵放了貓,取來一套粉定象牙白的茶具,沖上新茶,端給左立。
左立接了茶,一手翻看着寶釵繡的道德經。
簪花小楷,飾以金線,繡的十分工整,可惜被留了一個爪痕,一腔玲珑心思,說不得又要重繡了。
寶釵道:“貓是前日抱來給公主取樂的。”
左立點頭,目光緩緩掃過屋子。
若是尋常侍衛,這般放肆打量公主伴讀閨房,只怕早就被拖下去打死了。
左立有皇命在身,為狩獵場公主受傷一事而來,莫說是公主伴讀,公主的房間他都出入過無數次了。
屋內并無異樣,左立也不願多呆,轉身回了公主屋內。
白日裏可以裝瘋賣傻,但是夢裏,往往會将人出賣。
左立在公主房間守了三夜,為的就是夜半無人時夢中呓語。
寶釵送左立出去,輕輕關上門,自顧自地斟茶,過了好一會兒,方将水汷叫出來。
水汷扯下圍在臉上的黑布,眼裏滿是欣喜,還未開口說話,寶釵指了指屋外,水汷心下明了,嘴唇微動。
寶釵從他的口型中辨出來他說的何話,食指蘸了左立沒有喝的茶水,在桌上寫道:眼睛。
水汷喜出望外,原本還以為她認不出自己,利劍已經出鞘了,沒曾想她竟幫了自己,高興的如同孩子一般,眼睛笑的眯成了一條線。
左立仍在隔壁,他也不敢放肆,學着寶釵模樣,指尖蘸水,寫道:我很開心。
寶釵微微皺眉,掃過他的胸口,寫道:你的傷如何了?
水汷搖搖頭,拿拳輕輕錘了一下,示意無礙。
頗為孩子氣的動作惹得寶釵團扇輕笑。
宮燈下,她的眸子清亮如水,睫毛微顫,猶如三月牡丹剎那間盛開。
芍藥妖無格,芙蕖淨少情,原來絕代只西子,衆芳惟牡丹。
水汷大腦一片空白。
宏圖大業,籌謀算計,那些彷徨心憂的情緒突然間得到了安撫。
心跳驟然加速,某種東西在心底蠕動起來,生根發芽,讓他為之顫栗。
又如同喝了一杯香醇的美酒,沉醉不知歸路。
過了好久,水汷方回神,對面寶釵不施粉黛,微暈紅潮一線,顏色如朝霞映雪。
水汷自知唐突,不敢再看。
低下頭,瞧見她水蔥似的指頭也染上了幾分紅暈,蘸水寫字,字跡風骨如舊,卻沒了剛才行雲流水:你幫幫公主。
作者有話要說: 相信作者的節操,水汷看寶釵絕不是情人眼裏出西施,而是,寶姐姐确實好美啊!
又那麽聰明!!!
一直很擔心把寶姐姐寫崩了,所以導致不太敢寫她的戲份...
以後會多寫一些寶姐姐的戲份,如果有寫崩的跡象...你們一定要記得告訴我,我好及時修改啊!!!QAQ
☆、佳人
屋內冷香丸的幽香陣陣,水汷目光随着那芊芊玉手游動,呼吸有些急促,看清了那蘸水寫的字,手握成拳,強按下心口莫名的悸動,點點頭,讓她繼續寫。
寶釵寫道:你白日裏再過來。
指了指屋外,打了個手勢,示意左立白天不在。
水汷拍拍胸脯,表示此事包在自己身上。
寶釵又指水汷傷口,臉上隐約有着幾分擔憂。
水汷咧嘴一笑,寫道:藥很管用,你不要擔心。
心裏想着,為她百死無悔,莫說這一箭,縱是十箭、百箭,水汷也毫不猶豫。
夜色漸深,寶釵不敢多留他,小心開了窗戶,看了一眼外面守衛,催促着讓水汷趕緊離開。
水汷戀戀不舍,但也知夜半來訪于理不合,貪婪地瞧着她的面容,笑着與她告別,腳尖一點,落雪無聲。
寶釵眼前一花,水汷已站在宮牆陰影下,沖她揮着手。
眨眼間,又消失不見。
宮牆外,傳來羽林衛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寶釵回屋,桌面上,蘸水寫的字漸漸浮散,留着一灘淡淡的茶漬。
寶釵尚是第一次知道,他左手寫的字,竟是這般漂亮。
磅礴大氣,舉動風華,一如少年眼角眉梢的意氣風發。
隔壁屋裏,銀晃晃的半張面具,折射着寒光。
露着的兩只眼睛如深不見底的幽潭,看不出一絲情緒,左立負手而立,手指摩挲着薄薄刀片上的海浪祥雲。
水汷在皇史宬取來的機密檔案,交給了水晏,讓他連夜抄好。
水晏接過厚厚的檔案,細細翻閱,看完之後,半晌無語。研磨鋪紙,事無巨細,一一抄了下來。
抄完之後,又将檔案遞給水汷,水汷揣在懷裏,趁着天色未亮,一路摸到大明宮,仍放回皇史宬。
避開宮中守衛,蹑手蹑腳,來到清思殿。
偏殿裏,他心愛的女子睡得正香。
水汷戀戀不舍收回目光,小心将窗戶關上,隔壁房間裏,左立眼中寒光一閃,雙目微眯,手指摩挲着刀片,卻沒有追出去。
第二日清晨,寶釵起來時,左立已經離開。
挑開珠簾,公主仍在閉目安睡,寶釵正欲轉身離開,袖子卻被人抓住。
寶釵不動聲色讓宮女們讓外面守候,側身給公主行禮。
永昌公主抓着她的手,雙目熬得通紅,淚水漣漣,開口說的話卻非稚童之言:“寶釵,你救救我。”
寶釵束起食指,指了一下屋外,永昌公主的聲音低了下去。
自狩獵場回來之後,永昌公主一直裝瘋賣傻,寶釵略微一想,也就知道她這是看到了不該看的,唯恐人追究,才做這般模樣。
心疼之餘,寶釵又寬慰着她:“您是一國帝姬,太後最為寵愛的公主,若遇到了難處,講給太後聽也就是了。”
永昌公主猛然搖頭,道:“母後待我,仁至義盡,我不能連累她。”
凄然一笑,道:“在父皇心裏,公主只是一個可以給他換來利益的物件,哪裏會在乎我的死活?若是讓他知曉了,權衡利弊之下,必然不會饒我。”
“如若不然,左立又怎能随意出入公主閨房?他不過一個四品侍衛統領,要是沒有父皇的旨意,他怎敢如此放肆?”
寶釵嘆了口氣,将昨夜之事娓娓說出,永昌公主聽了,面色漸緩,用力地抓着寶釵的手,指甲陷進她的肉裏,喃喃道:“他一定會幫我的,他一定會幫我的。”
永昌公主只覺眼前陰影一晃,身着黑衣的少年跪在床邊,清亮的聲線,讓如墜深淵的她終于看到一絲曙光:“參見公主。”
寶釵抽回了手,道:“我守在屏風外。”
斂眉低頭退下,打發宮女彩娥端一些清淡小菜,淡雅點心,坐在屏風外的花梨木椅子上,整理着針線,重新去繡太後要的道德經。
永昌公主眼含熱淚,按下心頭的激動,結結巴巴将狩獵場她無意撞見的事情講給水汷。
水汷聽了,微微皺眉,思索着其中關聯,心裏隐隐有了頭緒,問道:“公主為何将此事告訴我?”
“我一無母族撐腰,二無兄長照拂,能在宮中活到現在,也不過是太後心善,照料一二的原因。”
提起傷心事,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滾滾落下,永昌公主泣不成聲。
水汷雖知她身世凄苦,奈何口拙,不知如何去勸。
過了好一大會兒,永昌公主慢慢止住了淚,看着水汷的眼睛,道:“我無意插手諸王奪嫡。”
水汷聽她沒用“皇子”奪嫡,而用了“諸王”奪嫡,便知她與太後心思相同,心裏訝異之餘,面上仍是不顯,靜靜地聽她講完。
永昌公主道:“我平生所求,不過平安順遂一生罷了。”
“狩獵場上,你遭人嫁禍,數萬枭騎湧入京城,父皇嘴上雖然不說,只怕心裏也有了計較。”
擦幹了眼淚,永昌公主道:“父皇一向不重視公主,若讓他知曉了我知道此事,只怕第一個便要拿我開刀。”
垂下眼睑,凄苦一笑:“我的傷,便是我的那些好“皇兄”所賜。若非我裝癡傻,這幾夜左立又夜夜守候,只怕我早就入了黃泉。”
“最是人間寂寞事,來世莫生帝王家。”
水汷聽完,低聲一嘆,揉了揉眉心,道:“此事我知曉了,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