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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評論到最後一章,感動到哭 (^▽^) (1)

☆、長情

寶釵本就絕色,低頭抿唇一笑,霞飛雙頰,清眸流盼間,雙瞳如剪水,縱然看了一百遍,水汷依然會為之傾倒。

寶釵秀臉微暈,水汷仍如呆鵝一般,長身如玉,立在窗戶下。

寶釵眸子一暗,随手抽走了水汷手裏的信,關上窗戶,轉身回屋。

“吱呀”一聲,窗戶關閉,水汷堪堪回神,恐引來旁人,手指輕輕叩着窗戶,低聲道自己失禮。

然而任憑他道歉說了千百遍,寶釵只是不理他。

又過了一會兒,莺兒進屋伺候,寶釵聽外面沒有了聲音,想是水汷耐心耗盡,已經離開。

寶釵梳洗過後,躺在床上,胡亂睡了一覺。

夢裏亂糟糟的,駕着祥雲,游覽大好河山,又瞬間跌落雲頭,掉在深淵。

清早起來時,眼下有着一圈淡淡的青色。

莺兒見了,連忙讓小廚房送來剛煮好的雞蛋,去了皮,一邊詢問寶釵昨夜做了何夢,一邊拿着雞蛋在她眼下滾了幾滾。

寶釵心不在焉,懶懶地應了幾聲。

莺兒素來沒什麽城府,只道是寶釵許久不曾回家,心裏一時激動,沒有睡好的緣故。

寶釵簡單梳洗之後,仍讓莺兒給她梳一個尋常的鬓。

三千青絲挽起,發間沒有一點裝飾之物,莺兒看了看,勸道:“姑娘,這樣也太素淨了些。”

“罷了。”

寶釵從妝匣內撿起一支蝴蝶發簪,遞給莺兒,道:“用這個吧。”

忽而又瞥見進京途中薛蟠送她的那支珠釵,點點珍珠聚在一起,簇成珠花形狀,旁邊又用素銀做出枝葉,金線勾出花蕊,下面綴着流蘇,着實是個清雅的簪子。

手指不由自主撿起珠釵,想起薛蟠曾說過的話,推度之下,這支珠釵,當是出自于水汷府上的鋪子。

耳畔響起莺兒的聲音:“姑娘,這支珠釵就不錯,我給您簪在鬓上吧。”

寶釵眼神一暗,把珠釵放下,道:“流蘇太長,再換一支。”

莺兒撅起了小嘴,唠唠叨叨講姑娘的脾氣真怪,女兒家,哪有不喜歡花啊粉的?又從妝匣內撚起一根通體碧玉的翡翠玉棒,配在蝴蝶發簪左右。

收拾完畢,寶釵去了薛母屋裏說着話,沒過多久,薛蟠也過來了。

薛蟠身上帶着隔夜的酒氣,走路打着飄,見了寶釵,卻是十分歡喜,一會兒道妹妹清減了些,一會兒問道觀生活是否清苦。

寶釵一一回答,見薛蟠這副模樣,顯然是做昨夜不知喝了多少,溫聲細語,慢慢勸解薛蟠,道:“如今我陪在公主左右,不能常伴母親膝下,哥哥作為家中男子,多少收斂一些,莫叫母親憂心才是。”

薛蟠面上微紅,連聲說好。

昨天水汷來榮國府,講水晏病情來勢洶洶,探春背地裏哭幹了眼淚,薛母也為她擔憂。

吃晚飯,帶着寶釵去了王夫人屋裏。

王夫人正暗自垂淚,見她倆來了,忙讓丫鬟奉茶。

王夫人道:“探丫頭是最孝順知禮不過的,她親娘幾次三番鬧事,因而我面上才不敢太過疼她。但妹妹你是知道的,我待她與寶玉是一樣。”

話音剛落,泣不成聲,薛母與寶釵連忙勸慰。

王夫人用帕子擦了淚,道:“天子賜婚,原是莫大的榮耀,我心底也為她高興。南安太妃我也是見過的,最是和氣不過的,王爺又是那般的人物,想是二公子也是不錯的,我還與老祖宗言道,探丫頭也算有了個好歸宿,不枉她養在我膝下一場。哪曾想,又出了這種事情。”

“探丫頭是個最知事明理的,在我們面前,也不敢很哭。我夜裏打發丫鬟去瞧,那個時辰了,她竟還沒睡着,私底下不知哭成什麽樣子了!”

寶釵聽了,連連勸解,又坐了一會兒,起身告辭,說去探春那裏瞧瞧。

王夫人知她們姐妹素來交好,忍着淚,囑咐寶釵好好開解探春,莫叫她作壞了身子。

昨天水汷來榮國府,衆姐妹得知了,也都來勸了一勸。

黛玉勸了幾句,探春知她體弱,忙讓丫鬟仍将她送走。

迎春口拙,只會道妹妹莫要太過懸心,惜春年幼,天真懵懂,更不知如何去勸。

探春聽了,心裏更加難受,打發了丫鬟送走衆人,獨自一人面對着剛繡好的喜衣,想起她往日在王府的種種,水晏待她情分,如鏡花水月一般,到頭來仍是一場空。

淚水難以自制,落在衣上,砸在心上。

聽到侍書一聲“寶姑娘來了”,探春忙擦了淚,強擠出三分笑,起身去迎。

見平日裏明豔照人的探春一改往日爽利,臉黃巴巴的,強顏歡笑,寶釵心中一酸,恐她看了更加難受,連忙忍住,打發了屋裏的丫鬟,拉着探春的手,低聲勸解。

府上的這麽多姑娘,探春與寶釵最為要好。

除卻王夫人那一層關系,寶釵的為人處世,治家才能,皆讓探春拜服。

探春摟着寶釵,話不成語,痛哭出聲。

寶釵輕輕拍着她的背,看了一眼窗外,道:“你素來聰慧,難得也“關心則亂”了。”

探春一怔,淚眼朦胧,擡頭看着寶釵。

寶釵嫩臉微紅,取來書信,塞到探春手裏,小聲道:“若不是因為你,我才不做這“紅娘”。”

“快打開看看,上面寫了什麽。”

探春顧不得擦臉上淚花,連忙打開書信,細細翻閱。

看了一會兒,忽然破涕而笑,道:“吓死我了,我還以為...”

寶釵點了一下探春額頭,笑道:“還以為什麽?”

探春俊臉飛紅,佯怒道:“寶姐姐,你離家不過幾日,怎地越發不穩重了?”

摟着寶釵的腰,将頭埋在她的胸口,道:“寶姐姐,真是太感謝你了。”

寶釵拍着她的背,輕聲道:“你我是什麽情分?莫拿謝字來羞人了。”

想了想,寶釵又道:“天家水深,他們這般做,想是也有他們的苦衷,你莫要将此事宣揚出去,壞了他們的打算。”

探春一笑,臉上尚挂着幾滴淚珠,道:“寶姐姐把我當成什麽人了?我是那般不知輕重嗎?”

寶釵擰了一下探春的小臉,又與她說了一會兒話,方回梨香園。

京都遠比金陵冬季寒冷。

出了暖烘烘的屋子,呵氣成霜,外面的樓臺亭閣,假山花木,皆披上了一層新裝。

這種季節,寶釵越發離不了冷香丸。

好在當年薛蟠做的丸子足夠多,夠她吃個幾年。

辭別了探春,寶釵又去黛玉那坐了一會兒。

榮國府上不曾傳出“金玉良緣”,寶釵待人又一向寬厚,年久日深,黛玉自然念着她的好。

黛玉見這種天氣,寶釵仍不忘來看她,黛玉心下歡喜,讓丫鬟去沏了滾滾的熱茶,捧來給寶釵。

寶釵博學多才,與黛玉也能說到一塊,二人越聊越投機,眼見着天色漸晚,寶釵才起身離去。

黛玉披着衣服,要去送她。

寶釵知她素來體弱,留她在屋裏,說明日再過來陪她。

黛玉戀戀不舍,目送寶釵離去。

回了梨香園,并不見薛蟠,知他又與人出去取樂,寶釵眉頭微皺,叫來香菱,細細囑咐她要時常勸着點薛蟠。

寶釵去了宮裏,薛母抵不過薛蟠癡纏,這才把香菱開了臉,給薛蟠做了房裏人。

香菱心中感激寶釵待她的好,雖知薛蟠并不聽自己的勸,但也連連點頭,一一應下。

自己家的兄長是什麽性子,寶釵比誰都清楚,看看一旁的香菱,知道讓她勸解,也是難為她了,但除她之外,旁人說的話,薛蟠更是聽不進去。薛蟠新得香菱,自然喜得跟什麽似的,她的話,薛蟠目前尚能聽上幾句,只怕時間久了,薛蟠喜新厭舊的性子上來了,又把香菱丢在一邊。寶釵低聲輕嘆。

冬季風寒雪重,寶釵走了一圈,難免受了一些涼氣。

回到屋中,寶釵便覺胸口有些悶,止不住低咳,叫莺兒取出冷香丸,又讓廚房準備黃柏煎湯。

小丫頭捧來黃柏湯,寶釵就着冷香丸飲下。

過了一會兒,寶釵面色漸緩,方覺咳嗽漸漸止住。

桌上道德經繡了一半,黑字金線繞成一團。

寶釵穿針引線,剛繡幾個字,餘光撇到緊閉的窗戶。

黛玉與寶玉之事,寶釵年長幾歲,自然看的清楚。

歲月無雙,竹馬情長,原就是最美好不過的感情。

幾夜不曾睡好,神智也有些不清,但到底是失禮了,怎能拿他二人去打趣水汷?

眸子裏的神采一暗,銀針刺在指尖。

白的手,紅的血,金晃晃的線。

寶釵無心再繡,拿帕子擦去血跡,将繡品放在一邊。

昨夜她擺了臉色,将水汷關在窗外,水汷身份貴重,金奴玉婢養出來的王爺,估計沒有吃過這般的不是。水汷吃了不是,想是以後也不會再來找她。

這樣也好,夜夜來尋她,也太不成個體統。

這樣想着,身子卻忍不住往窗戶處走。

打開窗戶,一眼卻瞧見了蹲在落滿雪的花草下、遮掩着身子的水汷。

水汷見她開窗,忙站起身過來,不想蹲的久了,摔了個大馬趴。

水汷也不顧沾了滿身的雪,爬起來跑到窗下,像是做錯事的孩子一般,劍眉星目的神采不再,一雙熬得通紅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她。

作者有話要說: 水汷:寶寶心裏苦

☆、心疼

“你……”

水汷身上、發間蒙着一層雪,鬓間結了霜,顯然是在這守了很長時間。

寶釵手裏捏着的帕子伸到一半,突然又縮了回去,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又很快理清情緒,嘴巴張了張,再開口已經沒有了剛才的慌亂:“王爺在這呆了多久了?”

水汷卻第一次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兩只眼睛只是緊緊盯着她,生怕錯過她的一絲情緒波動。

喉嚨酸澀難耐,吐出的話卻是帶着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你不生氣了?”

寶釵一怔,萬萬沒有想到他會這般問。

滿園雪色,寒氣逼人。

寶釵不知道他在這裏守了多久。

窗前有着一雙深深的腳印,是他昨夜立在窗戶處留下的。

他的身後,有着一個雪窩。

想是他白日裏躲避來人在那藏身的。

這般冷的天氣,他身上的傷還未痊愈,卻在這守了一天一夜。

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間,講的不是天有多冷,雪有多寒,他的傷口有多疼。

喉頭滾動,聲音沙啞,眸子裏滿滿的都是她看不懂的東西,說的卻是“你不生氣了”。

帶着三分試探,三分讨好,剩下那四分,寶釵聽不出來,更不想聽出來。

雪花從水汷發間落下,滑在他的臉側,瞬間化水。

他見寶釵不答,又低低問了一句:“你還生氣嗎?”

“是我唐突了。”

水汷低了下頭。

在雪地裏守了一天一夜,傷口隐隐作痛,他的臉色蒼白的沒有一點血色,卻竭力支撐着,想去解釋。

然後面對着寶釵那般般入畫的眉眼,他又覺得腦海一片混沌,張了張嘴,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他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寶釵為什麽生氣。

是氣他讓她傳信?還是氣他不尊重,讓她幫忙傳信?

是了是了,必是這兩點。

他如登徒浪子一般,看她看呆了神,又讓她去傳什麽信。

水汷懊惱不已,心裏止不住埋怨自己輕狂。

寶釵還會理他嗎?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若是他與寶釵今生再次陌路,那比殺了他還更難受。

水汷心思轉了百轉,又擡起了頭,兩只眼睛紅通通,想是兔子一般,眸裏帶着幾分擔憂,去瞧寶釵。

然而讓他驚訝的是,寶釵居然也走了神。

比銀河星光還要好看幾分的眼睛呆呆的,長長的睫毛如同一把小扇子。

水汷不得不承認,上天對寶釵容顏确實優待,她縱然是發呆走神,模樣也是極為好看的。

那微微抿着的唇,猶如花叢中最嬌豔的一抹紅。

心口升起無名的悸動,一下一下牽動着水汷的神經。

水汷突然有些分不清,自己迷戀着的,是這張傾城絕色的面孔,還是那璨若星光、柔若秋水似的清澈眸子。

寶釵的嘴唇動了動,道:“王爺多心了,我不曾生氣。”

“那……”

水汷急急開口,話未說完,卻又被寶釵打斷了:“倒是王爺,夜寒雪重,對您身上的傷不好。”

“我……”

“信我已經交給探春,您無需憂心,還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你……”

“昨夜是我失禮,應向王爺賠不是。”

說着就要行禮,水汷連連擺手:“不不不,你不生氣就好。”

寶釵道:“我的丫鬟馬上就要回來了,王爺還是盡快離開吧。”

水汷恐旁人看見,點點頭,抽身準備離開,想了想,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又回頭問道:“你真不氣了?”

寶釵微微一笑,道:“王爺多心了。”

“那……”

水汷看了看她,又謹慎地問了一句:“我以後還可以來找你嗎?”

寶釵道:“榮國府人多口雜,若讓人撞見了,又說不清楚,王爺還是少來的好。”

水汷點點頭,覺得她說的在理。榮國府雖護衛不多,但丫鬟婆子一大堆,讓人撞見了,确實對寶釵不好,還是等她回公主觀再去找她比較保險。

想了想,道:“那以後我去公主觀找你。”

活動活動腿腳,與寶釵告別,一路蹒跚地回了王府。

回到王府,水晏正與秦遠下着棋。

秦遠執黑子,水晏執白子,黑白分明,白子處于下風。

秦遠見水汷一拐一瘸回來,将棋子扔在桌上,上前去扶。

水晏瞥了一眼他的狼狽模樣,取出一旁杯子,倒了一杯熱茶。

秦遠皺眉,道:“怎麽回來這麽晚?若你再晚些,太妃那邊便不好交差了。”

水晏指着水汷身上雪花,一針見血道:“八成是與薛家姑娘生氣了,在人家窗戶那守了一晚上。”

水汷喝了口茶,按着胸口,并不回答他倆的問題,道:“只怕這幾日不用裝病了。”

他的胸口微微透紅,傷口已經迸裂。

秦遠忙讓丫鬟去請徐朋義。

水汷傷口迸裂,又收了寒,晚間便開始起熱,直鬧得王府雞飛狗跳,忙活到半夜。

外面傳言越演越烈,這個說南安王今日又吐了血,那個說南安王神志不清,更有甚者,說南安王府已備下了壽衣棺木,只等南安王伸腿登天了。

南安王府一門兩費,長子在狩獵場受了重傷,眼瞅着就要與他短命的父親重聚在天堂。

次子身體羸弱,活不活的過弱冠,尚是兩可。

這麽急匆匆的成婚,八成是想趁着人還清醒,娶個媳婦,好歹給這偌大王府留個骨血的緣故。

至于為什麽成婚的是次子而非王爺,那是因為王爺都卧床不起了,縱然有心成婚,只怕也沒那個能力行房。

王爺一死,兄死弟繼,繼承他王位的便是水晏,水晏娶得是榮國府的三姑娘探春,這麽算下來,探春便是以後的南安王妃沒得跑了。

榮國府的下人們又開始活絡起來,紛紛登上探春的門。

一張張不加掩飾獻媚的臉,皆被侍書叉腰冷着臉攔在了屋外。

這日正午,探春正在屋中翻書,忽聽外面一陣吵鬧,侍書挑簾子進來,面色猶豫,道:“姨娘又跟人打架了,如今鬧到老太太那裏去了。”

探春放下書,只得起身去榮禧堂。

生母再不堪,仍是她的生母,無論鬧出了何等荒唐的事情,她也只能擔着。

好在她頗得老太太與太太的看重,如今又有天子賜婚,定了南安王府,下人也識相,投鼠忌器,不太敢招惹趙姨娘。

只是不知今日,又出了何事,竟讓趙姨娘與人厮打了起來。

還未走進榮禧堂,先聽到了趙姨娘尖銳的哭喊:“三姑娘雖是我腸子裏爬出來的,但到底是府上的姑娘,也算半個主子,怎麽能讓人這般作踐?!”

探春微微皺眉,加快了速度。

門口的丫鬟争着打簾子。

探春剛進屋,入目的是趙姨娘一身華貴衣裳,躺在地上撒潑,一旁跪着瑟瑟發抖的是大太太的陪房。

賈母高坐堂上,面有郁色,一旁王夫人拿着帕子抹淚,另一旁邢夫人眼神躲閃。

探春見此,便明白了七八分。

上前先去行禮,又去哄王夫人,又去逗賈母,過了一會兒,方問發生了何事。

趙姨娘哭着指着王善保家,道:“剛才還說的利索,怎麽到了老太太這裏,就成了鋸了嘴的葫蘆?三姑娘是我生的,我知道,因為這,你們都不大瞧的起她,看不得她得勢。”

說着又上前去打王善保家,探春遞了個眼色,侍書連忙去拉。

探春看看賈母,面有不悅,卻并不開口說話,心裏漸漸放心,正欲說話,趙姨娘的一句話,卻讓她通身如過電了一般,楞在了當場。

趙姨娘張牙舞爪,在幾個丫鬟的合力拉動下,仍去撕扯王善保家,邊打邊哭:“任憑什麽話,你們說,我只管受着,都是奴才,有什麽話聽不得?但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去編排三姑娘!說什麽三姑娘八字硬,還沒過門就要把王府公子克死了,活脫脫的望門寡!那王府二公子生就身子弱,與三姑娘有什麽關系?”

講到這,突然停了動作,掙開身邊小丫鬟,爬到王夫人腳下,扯着她的裙擺,道:“太太,以往是我不懂事,沒少給您添堵,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跟我一個上不得臺面的奴才計較。”

“您一向最疼姑娘,她也最跟您親,看在往日她孝順您的情分上,您就再疼她一次吧!這門婚事不能成啊,姑娘大好的年華,哪能嫁給一個病秧子?王府再怎麽富貴,人都沒了,留姑娘一個人,又有什麽樂趣?”

探春腦海一片空白,她萬萬不曾想到,平日裏颠三倒四、盡給她添麻煩,她一向視為累贅、粗鄙不堪的生母,竟以這種方式,匍匐在地,用她并不聰明的腦子能夠想到的所有辦法,去給她争取婚事。

不求富貴滔天,只求她平安順遂。

☆、暴漏

偌大的榮禧堂,趙姨娘的哭聲歇斯底裏。

王夫人拿着帕子擦着眼淚,賈母一聲嘆息。

探春握着帕子的手指緊了緊,指節泛白,她聽到心裏某種東西生根發芽的聲音。

脆生生的,一點點生長,溫暖着她孤軍奮戰良久的心靈。

那東西雖不能為她遮風避雨,但這一些微弱的慰藉,足夠讓她在以後的艱難歲月裏慢慢品味了。

良久,賈母飲了一口茶,道:“府上也該整頓整頓了。”

邢夫人臉色蒼白,厭惡地瞧着王善保家。

趙姨娘聽到這句話,整個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氣一般,一下子癱在地上,低聲抽泣。

榮禧堂的鬧劇,如插了翅膀一般,飛散在榮國府的各個角落。

梨香園裏,薛母與寶釵說着話:“到底是從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打斷骨頭連着筋,平日裏雖相看兩厭,但到這種時候,還是破開臉皮撕鬧一場。”

想起水晏病情,薛母也不禁為探春惋惜:“可惜了三姑娘,這婚事是天子所賜,莫說是太太了,縱然是老太太,也是不敢支吾的。”

寶釵低頭繡着道德經,針腳細密,金燦燦的,煞是好看。

天家子孫,個個都長了一副七竅玲珑心,水汷水晏裝病,想是有着他們的籌謀,探春不好說破,她更不能說破,停下針線,道:“媽媽不要煩心這些了,各人有各人的緣法。二公子自幼長在邊城,京都寒冷,許是只是不适應天氣所致的。”

“哪裏是不适應天氣?”

薛母放下杯子,絮絮叨叨講水汷扶病而出的事情講了一遍,說完忽然想起水汷有意結親,看着寶釵恬靜面容,忍不住暗自慶幸:“那南安王,原是有意與咱家結親的,前幾日,還讓你哥哥來問我的意思,說是咱家同意了,他便去求聖旨。”

寶釵聽了,不免一怔。

太後賜婚,必然不可能是側妃,否則置正妃于何地?

心口一顫,水汷他竟想娶自己做正妃?

如今天下,皇子并沒有兵權,手握重兵的王爺卻有兩個,太上皇逐漸年長,新帝又非聖明之君。

天下之主的位置确實誘人,古往今來,多少同室操戈,血流成河。

水汷一方藩王,手握重兵,南安王一脈在朝中也素有賢名,在藩地又極得民心,扪心自問,也确實有一争之地。

若想争那天下之主,聯姻增強實力必不可少。

可自己家族一非朝中重臣,二非地方豪強,不過區區一皇商,能給他的幫助實在寥寥無幾,他竟想迎娶自己做正妻?

耳畔薛母的聲音仍在繼續:“幸虧我不曾讓你哥哥答複他,要不然,說不得你就要跟探丫頭一樣了。趙姨娘說話雖然颠三倒四,但有一句話說的還是在理的,人都不在了,守着這富貴有什麽用?”

寶釵低下了頭,手中金線繡成的道德經耀耀生輝。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方能結兩姓之好。

母親既然已經拒絕,她又何須再想?

以後這窗戶,便是要上闩了。

薛母見寶釵垂頭不語,只道是女孩兒家面薄。

偏水汷是私下讓薛蟠來問,她也不好與姐姐王夫人商議,寶釵素來都是懂事的,她在寶釵面前埋怨幾句,也沒有什麽。

到了夜裏,寶釵将窗戶上了闩。

半睡半醒間,朦胧睡眼瞥到窗戶,外面樹影晃動,枝頭上雪落在地上,靜谧無聲。

寶釵翻了個身,又迷迷糊糊睡去。

到了婚期那日,榮國府的人再怎麽不樂意,也只得送探春出門。

趙姨娘的眼淚啪嗒啪嗒的落,被王熙鳳瞪了一眼,連忙用帕子擦了,但見繡着鴛鴦戲水的紅蓋頭落下,趙姨娘的眼淚卻又忍不住了,幾次想伸手去抓探春,卻被人隔着,抓了個空。

寶釵見了,面有不忍,走到趙姨娘身邊,低聲勸了幾句。

趙姨娘一邊聽,一邊眼巴巴地去瞧探春的身影,仿佛探春這一去,便再也回不來一般。

寶釵正在勸慰間,忽然聽到外面人聲鼎沸,正在納悶間,儀門外跑來幾個丫鬟婆子,一臉喜色,一路小跑到賈母身邊,聲音裏掩飾不住的欣喜:“老太太!姑爺的病好了,看上去精神的不得了,哪裏有外面傳言的那般病秧子模樣?如今騎着馬,前來迎親呢!”

寶釵眼前一花,趙姨娘已經擠開衆人,竄了出去,王熙鳳喝道:“快攔住她!外面都是男客,她這樣出去成什麽體統!”

立馬有幾個膀大腰圓的婆子前去圍堵,然而趙姨娘像一陣風似的,步伐極快,消失在儀門處。

趙姨娘左躲右藏,來到外廳,在一片驚呼下,終于看到了那個前來迎親的少年。

少年身着喜服,雖身影有些單薄,但行動之間并無病态,眉目清秀,竟比寶玉還要好看個幾分。

趙姨娘身子一軟,跪了下去,淚流滿面,并不信佛的她卻念念有詞:“阿彌陀佛,老天保佑!”

趙姨娘闖入外廳的小插曲很快被喜慶的氣氛所掩蓋,衆人擁着少年,來到探春的院子。

寶釵與其他姑娘躲在屋內的屏風後面,透着帷幕打量着新郎。

只一眼,卻讓寶釵險些連帕子都握不住。

那身着喜服前來迎親的,分明是扮成少年模樣的水雯!哪裏是水晏!

寶釵連忙回頭,一旁湘雲睜大了眼睛,寶釵連忙攥住她的手,示意她千萬不要聲張。

榮國府上下,見過水晏的只有寶釵與湘雲,其他人并不知道水晏長什麽模樣。

其他人雖然見過水雯,但也不過是遠遠一瞥,哪裏瞧得清她的模樣?

縱然認出幾分水雯模樣,心裏估摸着想的也是兄妹二人确實想象,哪裏會往這方面想?

寶釵與湘雲雖然見過他二人,但在這種情況,怎敢聲張?

也難怪水雯敢劍走偏鋒,代兄迎親。

想通這層關系,寶釵越發心憂,這位郡主,膽子也太大了些!

左立換了一身常服,跟在水雯身邊。

太上皇為顯親厚,讓他代自己前來王府賀喜。

左立在南安王府等了半日,眼瞅着喜時要過,仍不見水晏從屋中出來,正準備抽身離開時,忽然聽到一陣雜亂的聲音,束發着喜服的水雯已經奔了出來,後面小跑着一大群丫鬟婆子。

左立額上青筋抽了抽,險些把掌心薄薄的刀片捏碎。

水雯見了他,也是一怔,随後冷哼一聲,下巴高高擡起,走過他身邊時,還狠狠地撞了他一下。

左立低聲道:“郡主好雅興。”

左立看到水雯的肩膀抽了抽,轉身回頭看了他一眼,漂亮的眸子裏有幾分驚訝,顯然在說你居然認出了我。

左立心情突然就好了起來。

走到她身後,久不說長話的聲音冰冷的聽不出一絲感情,配上遮去大半張臉的面具,整個人都是陰恻恻的:“上皇有命,讓我代他觀禮。”

周圍簇擁着前來讨要紅包的人群立馬退避三舍,臉上雖然堆滿了笑,卻掩飾不住眼裏的驚恐:“統領請。”

花轎浩浩蕩蕩出了榮國府,按照早已商議過的行程,往南安王府行去。

左立冷着臉,看水雯與探春拜天地,堂上南安太妃與袁氏面有戚戚,誠惶誠恐,顯然是被水雯吓了個慘。

一套流程下來,水雯回內室換衣物,左立仍不見真正的水晏出現,起身離開,避開行色匆匆的丫鬟小厮,往內院走去。

今日雖然是水晏的大婚之日,他院子裏的護衛卻并不見疏漏。

左立試了幾次,皆不能消無聲息進入,心中疑惑更甚,換了個方向,去往新房。

新房是王府主院,原來老南安王在此居住,他戰死之後,南安太妃觸景生情,便挪了出去,住在松濤苑。

如今水晏大婚,院子又被收拾了出來。

這處院子雖然也有護衛,卻不及水晏院子森嚴,左立不費功夫,便摸了進去。

腳尖輕點,隐入梁上,只等着真正的水晏前來洞房。

不一會兒,探春被送了進來。

又過了一會兒,說是水晏打發人來送些吃食,幾個陪嫁丫鬟說着吉利話,伺候她吃些東西。

少女們聊得都是一些家長裏短的閑話,這個說姑爺體貼,那個說太妃慈善,左立聽得極不耐煩。

正當他耐心将要耗盡時,門外終于響起一陣腳步聲。

輕浮無力,卻是個少年的步子。

伴随而來的,是聲息微不可查的侍衛。

左立知這必是水晏了,除了他,南安王府上下再沒有人能有這麽大排場,行動之間跟着一群隐藏在各處的侍衛。

于是越發小心,微微探出頭,去瞧水晏模樣。

蕭蕭肅肅,清雅出塵,眉目之間像極了一個人。

左立心中的疑團瞬間解開,怪不得南安王府二公子要稱病不出,怪不得他的院子護衛衆多戒備森嚴!

原來這號稱最為忠心的南安王府,竟隐藏了這麽大的一個秘密!

作者有話要說: 水雯:說出來你們可能不信,我作起死來自己都怕

☆、遺孤

水晏進屋,丫鬟們皆是一驚,面面相觑,立在了原地。

衛若蘭與秦遠勾肩搭背,醉醺醺的,吵着要鬧洞房。

水雯換回了女裝,扶着水汷,也進了屋。

水汷見丫鬟們呆若木雞,手裏緊緊攥着帕子,顯然是被新郎來回換模樣吓了個慘,扶額輕笑,卻也不敢解釋太多,道:“這是你家姑爺,呆在那做什麽?還不趕緊過來伺候?”

繡着鴛鴦戲水的喜帕落下,探春鳳冠霞帔,瞧了一眼屋內鬧哄哄的人群,低頭抿唇一笑,霞飛雙頰,明豔不可方物。

丫鬟們見探春并無異樣,心裏疑惑更甚,卻也不敢出聲,小心伺候在左右。

梁上左立呼吸逐漸平穩,心思轉了百轉,強按下心口的震驚,隐在梁上,一言不發。

過不多久,在水汷的連聲催促下,衆人皆散,手指輕輕叩着牆壁,微微一笑,道:“統領在梁上歇了這半日,至今仍不離去,是要讨一口喜酒喝嗎?”

探春面有疑惑,瞧着水晏,水晏沖她淺淺一笑,握着她的手,探春心下漸安。

左立見被水汷識破,索性不再隐藏,一整衣擺,從梁上躍下,銀色的面具折射着寒光,露着的兩只眼睛冷冷地打量着一身喜服的水晏,嘴角勾起一抹嘲諷,道:“南安王好氣魄,好膽識!”

左立口中所說的南安王,既指老南安王收養水晏,又指現在的南安王水汷,一語雙關,水汷聽了,并不放在心上,做出一個請的姿勢,道:“今日家弟大婚,不知統領是否賞臉,去聽雪廳小酌幾杯?”

左立走出房門。

水汷與水晏道:“春宵一刻值千金,你莫要辜負了這良辰美景。”

水晏點點頭,起身送他離開。

關上房門,執了探春的手,看她一臉疑惑,夜光杯裏,倒上美酒兩杯,遞給探春,道:“你既然嫁我為妻,從此以後,我們夫妻便是一體,這王府的許多事,我便不再瞞你。”

聽雪亭視野開闊,周邊皆是一些矮矮的梅枝,并無可藏身的地方。

丫鬟們早擺好了酒菜,見水汷與左立到來,躬身退下。

水汷為左立斟上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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