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評論到最後一章,感動到哭 (^▽^) (2)
,開門見山道:“統領身在禁宮,當年廢太子一事,想必比我更為清楚。”
“廢太子一向忠厚孝悌,與太上皇感情深厚,況他已是太子,素有賢名,東宮之位穩固,怎麽會突然做出謀逆之舉?”
左立冷冷道:“古往今來,謀逆的太子多不勝數。”
水汷道:“我不信太子做此禽獸之舉。”
從懷中取出卷宗,遞給左立,道:“這些時日,我一直在調查當年之事,皇天不負有心人,終于讓我查出了蛛絲馬跡。”
左立接過,翻閱幾張,便丢在桌上,露着的兩只眼睛滿是嘲弄,道:“四皇子已逝。”
水汷答道:“正是因為已逝,才最為棘手。”
水汷起身,高舉酒杯,朝着大明宮的方向遙遙一敬,轉身回頭,面色肅然,道:“若我說,當年之事四皇子只是待人受過呢?”
水汷道:“廢太子一事,豈是一個四皇子可以左右的?須得衆位皇子齊心協力,才能讓太子辯無可辯,無奈***。”
當年廢太子謀逆一事,鬧得朝野震蕩,民心惶惶。
左立自記事起,便養在禁宮,作為以後的暗衛接受訓練,也曾與廢太子打過幾個照面。
廢太子雍容閑雅,清新俊逸,一雙鳳目微微上挑,潋滟又多情,毫無久居高位的威嚴,若脫去那昭示着身份的太子蟒服,換身廣袖長衫,更像個誤入紅塵的谪仙。
廢太子雖有太上皇的仁風,卻去太上皇的殺伐決斷,待人又極為溫和。
曾誤入禁宮,瞧見了暗衛訓練,摸着還是個小孩的左立的腦袋,微微皺眉說着此法太毒。
後來他上報太上皇,請奏廢去暗衛從民間搜尋孩子訓練,太上皇素來知道他是什麽脾氣,叫來當初的暗衛統領訓斥了一番,告訴太子此條已廢。
再後來,左立作為在太子那留了印象的人,還像模像樣地換了一身百姓衣衫,去東宮謝恩。
暗衛一職,自太/祖立國便存在,哪能輕易廢除?不過太上皇看太子心善,不好拒絕,交代下面糊弄一番也就算了。
自此之後,暗衛訓練場地由禁宮換成了大明宮下的地堡。
左立再也沒有見過陽光,直到後來去江城出行任務,方重見天日。
廢太子其人,不能說好,也不能說不好,他一腔仁心,在朝政上又頗有見地,作為一個守成之君,綽綽有餘。
因而太上皇也十分喜愛他。
過多的喜愛,讓他成為了衆矢之的。
太子生而為王,下一代的天子,自小養在太上皇的身邊,天家的陰暗面,被太上皇完美的遮蓋,他觸目所見的,都是生于天家無上的榮耀。
他的人生,生就便是康平大道,只需順着太上皇為他搭建好的框架走,便是一代賢君,他太自信,也太理所應當,所以當流言诋毀襲來,兄友弟恭的假面撕開,太上皇為一朝天子的雷霆手段用在他身上,他的信念一下子崩塌,絕望***。
水汷道:“左統領,您幼時入宮,想必也是見過太子的,滄海桑田,人心易變,這麽多年過去了,竟然還能記得起太子模樣。”
水汷沒有用“廢太子”,稱呼的轉變,讓左立多少有點感慨。
水汷擡頭,目若朗星,直視着左立帶着銀晃晃面具的面孔,道:“統領雖出身暗衛,但卻是個念舊的人,當年若非太子誤入禁宮,只怕統領早已是暗衛累累白骨的其中之一吧?”
面具遮去了大半張臉,露着的嘴角微微下垂。
水汷上一世曾聽薛父講過,這種唇形的人最是招惹不得,心胸狹窄,睚眦必報,且最不記恩。
薛父講過的話,水汷一向最為信奉,然而這一次,他想賭一把。
左立不止是太上皇心腹,手裏更掌握着錦衣衛與暗衛。
京都三大衛,他兼并兩衛,這種實力,足夠讓水汷在這風起雲湧的朝堂上全身而退了。
水汷想要拉攏,也必須拉攏。
所以費盡心思,動用在京城所有暗樁,打探關于左立的所有消息,終于讓他查出左立與太子的淵源。
所以才會有今日聽雪亭的侃侃而談。
一切皆在水汷的籌謀下緩緩推進,大網已經張開,只等迷路的鳥兒自投羅網。
水汷将酒杯美酒一飲而盡,複又斟滿,繼續道:“當年太子***,太上皇怒不可遏,遷怒于太子妃的娘家。泉城衛家,百年世家大族,一朝覆滅。北靜太妃與太子妃交好,不忍見衛家血脈斷絕,遣人偷偷将衛家一雙兒女換出,送到金陵薛家。”
“薛公與太子素來交好,自然不忍衛家蒙此冤禍,接了衛家遺孤,暗地裏養在府上。誰料途中消息被人洩露,薛公派人帶衛家遺孤一路南下,送到家父手上。庇護朝廷死囚,原是死罪,他為了護全家族,只得身死。”
月色如霜,灑在院子各處。
左立臉上的面具折射着寒光,露着的兩只眼睛波瀾不驚,宛若一汪深不見底的幽潭,他的聲音也是聽不出一絲的情緒波動,冷冷的,像是劍刃出鞘,讓人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防備:“罪不至死。”
水汷一笑,放下酒杯,道:“統領是聰明人。”
“衛家遺孤不過一個幌子,真正護送的,是太子妃生下的男嬰。”
水汷道:“那年我随父親回京參加大朝會,半路中父親返家,說是愛妾有了身孕,因為這事,沒少遭言官們彈劾。愛妾懷孕是假,迎接太子遺孤是真。太子遺孤一路颠簸,抵達江城時,已經奄奄一息,父親将他安置在府內,秘密養在身邊,待姨娘生下孩子,便湊成龍鳳胎。”
“許是晏兒命大,又或者說是太子之靈保佑,晏兒自來到王府,便不哭不鬧,這才得以瞞到次年夏末。夏末姨娘的女兒出生,父親又放出消息,說姨娘生子艱難,一雙兒女身體極弱,不讓人前來探望。”
講到這,水汷眸子神采一暗,過了一會兒,方緩緩開口:“出生将近一年的嬰孩又怎會與剛出生的女娃相似?第三日,姨娘生的女嬰便死了。王府死了庶長女的消息傳的飛快,更加坐實了姨娘這一胎來的不易。”
水汷仰頭望月,眼睛酸澀,卻無淚痕劃過。
水汷道:“說來好笑,那個妹妹,我卻是一眼也沒有見過的。”
手捏杯子,對月一敬:“唯願她來世莫生帝王家。”
仰脖将杯中酒喝淨,看着左立,道:“父親一生戎馬為戰,膽識氣魄皆用在戰場,他從不參與衆皇子奪嫡,當年之時,他也無可奈何。”
“薛公孤注一擲,将晏兒送到江城,父親若不接,便有負薛公臨終托孤,若接了,稍有不慎,對王府便是滅頂之災。”
“但父親還是接了,盡管此事讓他折了長女,又折了自己性命。”
“男兒義氣,當如是。”
作者有話要說: 看着收藏起起落落,這感覺像是坐上了過山車~
☆、遺言
借着月色與燭光,左立打量着水汷。
突然發現,水汷與水雯确實相似。
不止是臉容輪廓眉目間的相似,就連那意氣風發的氣質,眸子裏的自信,也是極為相似的。
那些都是左立想擁有而不曾擁有,以後也不會擁有的東西。
哪怕他此時位高權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低頭抿了一口美酒,辛辣直沖肺腑。
左立原本很不喜歡這種味道,但這麽多年過去了,竟也慢慢習慣了。
時間比最好的刺客還要銳利,殺人于無形。
左立冷冷道:“王爺告訴我這些,不怕我洩露出去?”
水汷爽朗一笑,道:“我不信統領是這種人。”
目光灼灼,看着左立。
“我與統領雖相識不久,但一見如故,願以知己相待。”
左立飲了酒,靜靜地看着水汷。
水汷相貌是極為好看的,眸子也是亮晶晶的,有三分水雯舞槍時的英氣,不過水雯的眼睛更圓一點,帶着幾分懵懂的稚氣。
水汷又與左立斟酒,道:“既然我以知己相待統領,有句話便不得不講。”
水汷正色道:“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說完話,放下酒杯,眸子裏滿是清澈的誠懇。
左立瞥了一眼,道:“我不是君子。”
暗衛是君主的一條狗,只能忠于一人,狗若有了兩個主人,那便不是好狗了。
水汷一笑置之,站起身,負手而立,月色隐入雲層,星光灑在他的身上,行動之間,盡顯世家子弟的灑脫不羁。
他俯下身,好看的眉眼湊在左立面前,眼底有着幾分探究與好奇,突然道:“世人傳言,暗衛除了武功高深,心機城府之外,還要是相貌極為清俊之人,以方便應付各種場合。”
水汷道:“不知統領摘下面具後,是否能讓家妹為之驚嘆呢?”
水汷仰天大笑,轉身離去。
左立手裏握着的酒杯緊了緊,灑出一兩滴佳釀。
水汷爽朗的笑聲傳來:“左統領,三日後,我請您看一場好戲。”
三日後,便是新年,按照本朝慣例,天子是要帶領天家子孫祭祖的。
聽雪亭中,白紗舞動,一地星光。
左立心想,有人告訴他,說南安王對薛家姑娘情根深種,他若不去見上一面,是否不太禮貌呢。
厭惡地将面前的杯中酒潑在地上,口中沒咽下的酒也吐了出來。
哪怕過了這麽多年,左立依舊不喜歡這種辛辣味道。
起身離去,身影掠過樹枝,來到榮國府的梨香院。
水汷進京時遭人追殺的事情,左立曾派人調查過,自然也知道他隐藏身份跟薛家商隊一同進京的事情。
左立出身暗衛,找寶釵閨房,并不費什麽力氣。
他立在樹影下下,推動窗戶,發現上了闩,袖中利劍無聲出鞘,挑開門闩。
寶釵聽到聲音,以為是水汷又過來了,斂眉擡頭,發現來人竟是左立,險些驚呼出聲,眼中驚色一閃而過,又很快鎮定下來,瞧了一眼守夜熟睡的莺兒,上前與左立見禮。
左立并不看她,徑直走到莺兒身邊,袖中大手敷上莺兒臉頰,寶釵正欲出聲,只聽左立道:“安魂香。”
寶釵在宮中呆了一段時日,也與左立打過幾次交道,左立此舉,顯然是有要事尋她,寶釵心中疑惑更甚,不知有什麽事情能讓他過來尋她?只得提起十二分小心,謹慎應對。
屋內爐子燒的火熱,寶釵與左立沖上茶,端給左立。
左立接過放在桌上,并不喝。
離的近了,寶釵也就聞道了他身上淡淡的酒氣,與水汷身上的酒氣極為相似,不是京都特有的綿柔,帶着點江城特有的清新。
今日是水晏與探春的大婚之日,左立也去參加,想是在那飲了幾杯酒。
寶釵道:“不知統領深夜前來,所為何事?”
寶釵盈盈走來,袅袅娜娜,不施粉黛,而雪膚花貌,雙目澄澈,仿佛借來了幾點星光。
左立見慣了太多美人,然而卻不得不承認,面前的寶釵,的确有讓人一見傾心的資本,尤其那一雙眼睛,實在漂亮的有些過分,左立生平所見之人,唯有北靜太妃的美目方能一較高下。
左立的聲音是淡淡的,銀色面具下,兩只眼睛如深不見底的幽潭,道:“我想知道,你父親臨死之前與你說的話的內容。”
再好的修養,也抵不過這一句話的殺傷力。
父親之死,是她心中永遠的痛。
秘而不宣,隐而不發,永遠都不能說出口的痛。
寶釵站起身來,道:“統領請回。”
左立把玩着手中刀片,在燭光的映照下,刀身反射着寒光,他看也不看寶釵,道:“你的身份,做不了南安王妃,你若告訴了我,我便能讓他三媒六證,迎你入門。”
寶釵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般,清眸流盼,她生氣時的樣子也是極為好看的,做了一個請的姿勢,道:“統領請回。”
左立坐在椅上,并不動彈,道:“二公主即将遠嫁北疆,我若在太上皇面前提一下,讓你作為騰妾伴嫁,你覺得太上皇會怎麽做?”
寶釵冷笑,道:“生而為女子,本就天然獲了原罪,一生都要依附于家族,郡主如何,公主又如何?一紙令下,便要奔赴邊疆!我出身遠不比公主,更無強勢父兄為我開脫,要嫁便嫁,我等旨便是!”
左立一怔,萬萬沒有想到,寶釵竟然如此剛烈,富貴不能動其志,威脅不能搖其心。
當年之事全憑水汷一面之詞,左立自然不信他,薛公生前與太子最為交好,他定是覺察出了什麽,才決意要将太子遺孤托付給南安王,後來身死,當年之事的線索也就此斷絕。
南安王不過一方藩王,對于朝堂鬥争并不了解,薛父作為太子心腹,方是當年之事的知情人。
薛父既然托孤于南安王,想必是想讓太子遺孤順利長大,日後替太子平冤,當年之事,他也應當告知了他人,為以後為太子平反做見證。
薛蟠與薛母一個無能,一個懦弱,難撐大局,顯然不是能夠托付之人,唯有幼女寶釵,聰明機敏,且年齡又小,有心人也懷疑不到她的身上,是最好的托付對象。
左立道:“三日後,朝堂風雲再起,你父親的臨終遺言,是這場争端的關鍵。”
“你可以好好考慮,是告訴我,還是告訴南安王。”
嘴角勾起一抹嘲諷,左立道:“南安王為這事,應該沒少在你身上下功夫吧?”
看了一眼如墜冰窟的寶釵,左立又道:“世間男子皆薄幸,奉勸姑娘一句,懸崖勒馬,為時未晚。”
說完話,左立起身離開,腳踏在樹枝上,仍在回想方才寶釵臉上的神色,拎了拎為數不多的良心,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番話說的有點重。
十四五的年齡,正是情窦初開的時候,美好的如同夏日清晨荷葉上的露珠,晶瑩剔透,卻又易碎。
左立心想,年輕真好。
作者有話要說: 草稿箱怎麽突然發出去了....
☆、春宵
屋內龍鳳燭高燃,一室紅光。
探春聽了水晏的一番話,不禁張大了嘴巴,半天方回過來神,眼中神采一暗,道:“你的身世,居然這麽曲折。”
水晏搖頭,面上也是一暗,道:“老南安王去的突然,如若不然,我還不會順藤摸瓜查到自己的身世。”
三年前,老南安王戰死的消息傳來,水晏便心生疑惑,朝堂動作不斷,水汷應對尚顯吃力,自然無法分心去查其中因果,水晏便一力承擔,查清始末。
抽絲剝繭,竟讓他查出了自己的身世!
驚愕之外,半晌無語。
把自己關在屋裏一天,再出來時,王府那個驕縱的二公子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步步留心的太子遺孤。
他的父母死在宮廷奪嫡,那場變故波及了太多人,泉城衛家,金陵薛家,以及撫養他長大的老南安王。
是恨,還是不甘?
他說不清楚,他只知道,從那之後,他的人生軌跡,開始發生了轉變。
他恨權利,卻又渴望權利。
水汷對他毫無戒心,他便一點點去布局,一點點去規劃,他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是要回到京都的。
如潛龍在淵,終有一日,翺翔天際。
探春原不在他的計劃之內,一個空有花架子的國公府,對他能有什麽幫助?
但他還是費盡心思娶了她。
在水晏還是王府二公子的時候,他時常攬鏡自照,覺得自己好看死了,那些因為他是庶生而不願結親的世家,多半是眼睛瞎了。
像他這麽俊美無雙的人,誰家小姐要是嫁了他,肯定是做夢都會偷着樂醒的。
在梅園賞梅的時候,最初驚豔他的,是豔極反素的寶釵,至于俊美修目有着幾分英氣的探春,他實在興致缺缺,畢竟家裏已經有一個小祖宗了,他着實不願意再娶回來一個姑奶奶。
然而相處下來,探春還是奪走了他的心。
與做事不計後果的水雯來比,探春不知比她高明了多少個層次,做事進退有度,态度不亢不卑,言談滴水不漏,簡直就是貼身為他打造的合作夥伴。
鋪了大紅祥雲錦緞的桌上,白玉碗裏盛着黑漆漆的湯藥,靜靜地放置在喜酒旁邊,水晏瞥了一眼,道:“誰要喝這東西。”
紅燭閃閃,探春嫩臉飛紅,水晏放下鴛鴦帳,摟着她的腰,道:“關于我的身世,以後有的是機會細說,今夜我們還有更要緊的事情要做。”
少年的手掌微涼,卻無看上去那般虛弱無力,脫去繁瑣華貴的喜服,赤誠相待,探春聽到水晏的心跳比她自己的還要快。
微涼的手指在她身上游走,探春微微戰栗,胳膊攀上了他的脖子,呵氣如蘭。
他的吻終于落下,落在她的臉上,身上。
等了半晌,想象中的痛楚沒有傳來,探春微微睜開了眼,卻看見水晏在她上方,臉上帶着幾分狹促,似笑非笑,見探春睜開了眼,卻俯身湊在她的耳邊輕輕呵了一口氣,探春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卻聽水晏溫聲道:“你太小了,我不舍得。”
渾身血液從腳底直沖頭頂,探春又羞又愧,背過了身。
水晏看到她的耳垂像火燒雲一般的紅,輕輕攬住她柔軟纖細的腰肢,道:“真好。”
水汷在水晏新房外面守了大半夜,仍沒聽到裏面有什麽動靜,掃興而歸,途中經過水雯的院子,見水雯一身短打,正在舞槍,于是便問了一句:“我讓你給晏兒送的藥你送過去了嗎?”
水雯一臉疑惑:“送了,我放他桌上了。”
“二哥新婚之夜,你送什麽不好,偏偏送藥,當心二嫂子記仇,管家之後拿捏你。”
水汷一臉笑意:“我若不送,她才拿捏我呢!”
水汷的表情實在不太坦蕩,水雯有了幾分嫌棄,道:“若真是如此,為何又讓我去送?你跟二哥一樣,都是一肚子壞水!以前父親在的時候,看着父親寵我,你倆闖的禍,全賴在我頭上。如今父親不在了,二哥好歹好有點收斂,你倒好,沒一點長進!”
水汷連忙讨饒:“好妹妹,我錯了,以後再不指使你了。”
看水雯一身短打,發間并無一點裝飾,想起馬上便又是新年,各路孝敬的東西如今也都到了,于是便道:“下面的人孝敬了我幾箱東西,明日你随我去挑一下?你喜歡的,只管拿走,挑剩下的,再歸到府上。”
水雯道:“我才不稀罕,你只管留着好東西去讨好我未來嫂子吧!二哥如今都成了親,你還三不着兩的,跟寶姐姐一點進展都沒有。”
槍尖一挑,指着水汷臉側,扮了個鬼臉,吐舌道:“老大不小了還沒媳婦兒!不知羞!”
水汷在水雯那鬧了一通沒臉,灰溜溜地回了自己屋裏。
雖有幾個小丫鬟侍立左右,水汷仍覺得空蕩蕩的,突然無比地想念寶釵。
這個時候,她在做什麽呢?繡經書,還是與母親聊着知心話?
不知這知心話裏,會不會有他?
那日與薛蟠說的事情,薛蟠有沒有帶到呢?為什麽到現在一直沒有答複呢?難得說薛家看不上自己?
水汷抱着腦袋,一頭亂麻。
他也想成親,想了很久。
若是成了親,每日回來,寶釵笑着去迎她,低頭抿唇一笑,便能洗去他一天的勞累。
夜裏兩個人相擁而眠,寶釵靠在他的胸口,聽着她平穩的呼吸聲,水汷便會覺得無比的安心,仿佛擁有了整個世界一般。
若是寶釵能為他生下個一兒半女,兒女環繞在膝下,給他個皇位他也不去換。
兒子像自己一樣,長大後是個偉岸的男子漢,女兒若是像寶釵,那就最好不過了,雪白雪白的,玉琢可愛,長大後,他會親自給她挑上一個好夫婿,門第不重要,只要女兒喜歡就好。
若那個臭小子膽敢欺負他的掌中寶,他必會騎着馬提着槍打到他家。
想到這,水汷又有些擔憂,到那時,自己若是老了該怎麽辦?還跨得上馬,提得起槍嗎?這樣不行,他要活的久久的,決不能老。
想到這,他又覺得還是要生個兒子,以後縱然他老了,他兒子也能打到人家門前。
他突然無比想念起寶釵,迫切的想見見她,哪怕一個背影也好。
腳尖點地,人已出府,榮國府門前,石獅子威風凜凜。
水汷像一陣風似的來到梨香園,寶釵的房間還亮着燈,窗戶開着,是在等他嗎?
水汷腦袋一熱,人就竄了進去。
屋內寶釵怔怔的,見了水汷,眼底如碎了銀河的星光,低下頭,道:“王爺所為何事?”
水汷一笑,道:“就是想來看看你。”
寶釵垂首,斂去眼中情緒,再擡頭,神色已無異樣,仍是水汷熟悉的,淡淡疏離的态度,聲音也是不冷不熱的,道:“王爺以後還是少來為好。”
水汷若是足夠冷靜,必是能夠發現她握着帕子的手在微微抖動,然而他不夠冷靜,思念想蜘蛛網一樣,輕輕地、黏黏地讓他大腦處于半混沌狀态。
水汷點點頭:“我以後少來。”
寶釵道:“王爺請回吧。”
水汷又點點頭,看着她,突然就笑了。
見到她就夠了。
像幹旱已久的沙漠迎來一場春雨,整個人酥酥麻麻的,如在雲端。
水汷道:“我這就走。”
轉身跳出窗外,正欲離開,卻聽見寶釵輕聲道:“王爺真沒有事?”
水汷搖頭,道:“沒事沒事,打擾你休息了,我這就走。”
寶釵垂下眼睑,水汷突然心裏有莫名的慌亂,但又不知為什麽,如貓抓一般。
寶釵再擡頭,鉛華銷盡,卻難掩國色,眸子裏是一片清明,道:“父親仙逝之前,曾告訴我,王非王,皇非皇。”
說罷輕輕掩上了窗。
水汷被寶釵的那句話鬧得有些摸不着頭腦,薛公有話交代?王非王,皇非皇,什麽意思?他不明白。
他只覺得寶釵有點不對勁,但又不知哪裏不對勁。
伸手去推窗戶,卻發現上了闩,食指叩着窗戶,那個魂牽夢繞的名字在喉嚨的轉了許久,他方壓低了聲音,道:“寶釵?”
寶釵的背抵在窗戶上,身子一點一點滑了下來,最終蹲在地上,雙手環膝,将自己抱成一團,臉埋在膝間。
他的為自己擋箭,噓寒問暖,全是假象,不過是想從自己這知道什麽。
罷了,告訴他又如何?世間人與人的糾葛如一場淺夢,鏡花水月,夢醒人散,自此紅塵俗世,再不相逢。
不知道為什麽,她覺得眼睛酸的很,脹脹的,自父親去世以後,她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這種感覺,熟悉又陌生,她不喜歡。
指頭摸上臉,卻無冰涼的觸感。
到底是沒有心的人,所以連眼淚都省了,寶釵輕聲笑了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我覺得我有點對不住硬盤裏的幾個G...
☆、沉冤
“寶釵?”
水汷又叫。
屋內無人作答,又過了一會兒,微弱的燭光滅了。
水汷有些摸不着頭腦,不知道寶釵跟他講這個是做什麽,希望他在朝堂上的鬥争中更加順遂?
必然是這樣了。
水汷有些開心。
其實無需寶釵的幫助,水汷也有自信還太子一個清白,但是寶釵願意幫助他,那便是擔心他的處境、與他站在同一條戰線了。
想到這,水汷喜不自禁,開開心心道:“寶釵,謝謝你。”
屋內寶釵微微一抖,萬籁皆寂。
三日後,新帝舊傷未愈,仍下不了床,百官請奏太上皇,由太上皇帶領衆人祭祖。
到了那日,太上皇換了玄色冕服,後面按照品階依次跟着親王、郡王。
緩緩登上臺階,太上皇領衆人祭拜。堂上挂着太~祖皇帝以及衆位皇帝遺像,紫袍玉帶,好不威武。
太上皇領着衆人拜祭。
進在香爐裏的檀香無聲折斷,衆人皆吃了一驚,太上皇臉上明明暗暗,擡頭看衆位皇帝遺像,卻發現,太/祖皇帝的畫像上,竟有幾滴淚痕!
只聽“啪”的一聲,太/祖皇帝的靈牌摔下高堂。
再怎麽喜怒不形于色的太上皇臉上終于挂不住了,各種異象,實在不是什麽祥瑞,沉着一張臉,道:“傳欽天監過來。”
外面的人不知裏面發生了何事,諸位親王郡王臉上結了一層霜,聖谕又傳的頗急,想及前幾日紫微星隐晦不明,文武大臣們不免面面相觑,難不成這祖廟裏,也出了什麽不祥之兆?
欽天監原侍立在外面,忽然聽得太上皇傳召,心裏彼時傳召,絕非善事,必是太廟了出了意外,否則太上皇絕不會傳他進去,連滾帶爬,一路跑到太廟。
待到太廟,原本做了不好打算的欽天監還是被吓了一跳。
天子祭祖乃是重中之重,哪個奴才敢有絲毫疏漏?進奉的香要層層檢查,方敢放在案上,如何斷成一節一節?
太/祖皇帝畫像上,水珠從他眼睛處滴落,像極了一段淚痕。
再去看擺在高堂上的太/祖皇帝的靈牌,歪歪扭扭,六皇子竭力端着,卻如何都立不穩。
欽天監撲通一下便跪下了,額上冷汗淋漓。
太上皇道:“祖廟不穩,卿以為如何?”
臘月的天氣極冷,太廟下面又沒有地龍,欽天監的汗水卻止不住地往下落,他擦也不敢擦,正當他思慮如何開口時,只聽“砰”的一聲,似是有一物墜下。
欽天監餘光瞥去,地上躺着一本通身泛黃的上了年頭的書。
殿裏親王郡王都變了臉色,太廟裏,從不放置書,這書是從何來的?難不成是天書?
六皇子撿起,恭恭敬敬遞給太上皇,太上皇剛剛打開,臉色立馬沉了下來。
六皇子不知上面寫了什麽,能讓他的情緒起伏這般大,偷偷瞄了一眼,瞬間整個人如墜冰窟,身體麻木的沒有一點知覺。
那書上面寫着的,是廢太子的生辰八字。
簪花小楷,及其工整,卻是太上皇的筆跡。
良久,太上皇合上書,這是他再熟悉不過的他的筆跡,但他卻知道,自己從未寫過這些,這書究竟是從何來的?難不成,當年一事,竟真讓祖宗在天之靈也難以安眠?
再擡頭,眼睛裏早已沒有了執掌天下的睥睨,有的是無盡的疲憊與蒼老,他把書扔在欽天監面前,一言不發。
欽天監撿起翻閱,單是第一頁廢太子的生辰八字,就足以讓他心驚膽戰了,更別提後面太上皇親筆所寫的太子的日常。
欽天監哆哆嗦嗦翻看,看完之後合上書,脖子一梗,眼一閉,額頭狠狠磕在冰涼的大理石上,立即一片血紅,道:“臣請奏陛下,徹查當年太子一案,以安社稷祖廟。”
太上皇如何敢查?
他現在所存的兒子們,沒有一個能繼大統!
壯士斷腕這種事情,做一次就夠了。
祭祖之事不歡而散,朝堂上籠罩着一片烏雲。
左立一身飛魚服,立在太上皇殿外,太上皇無力地招手,讓他進來。
左立道:“水晏形似義忠親王。”
他沒有說太子,也沒有說廢太子,只說義忠親王。
義忠親王是太上皇給太子追封的稱號,義在前面,忠在後面,注定他只能是廢太子,而非一國之君。
銀色的面具遮着左立的面目,露着的眼睛看不出一絲情緒波動,機械般開口,太上皇知道,這是他最利的一把劍,自小培養的,只忠于他一人的劍。
太上皇臉色變了幾變,道:“你如何發現的?為何此時來報?”
左立道:“新婚之夜,屬下藏身于房梁。”
“傳太後!”
太上皇忽然道,聲音急促,引發一串咳嗽,左立發現,他印象中那個堅不可摧的帝王,如今也不過是一個暗自強撐的老人。
太上皇沒有繼續問,左立也不再逗留,告辭離去,烈烈風中,他身上的飛魚服蕩起一片雪舞。
再忠誠的狗,也有一顆想要活下去的心,他不想給太上皇陪葬,但他得罪的大臣太多,新帝容不下他,六皇子也容不下他,他們只等這他一死,好給自己的心腹騰位置,怎麽會容他活着?唯有南安王一脈,在京城根基不穩,他上位了,方有他左立的生存之機。
但是如太上皇問了,他就會說,他會給太上皇講一個故事。
水汷比他老子的手段高明的多,水晏更不是一個省油的燈,當年老南安王戰死一事,他們已查清了因果。
新帝、六皇子都讨不了好。
太後終于沒有再端着架子,她的聲音是嬌嬌嫩嫩,雙手卻止不住地顫抖,道:“太子...太子當真有後?”
“我...我...”
太後沒有用“本宮”,雙手捂着臉,眼淚從她指縫中流出,彙聚成串,落在鋪着萬字吉祥紋的毯子上的,很快消散不見。
“我要見他。”
新婚第三日,原本是探春回門的日子,正當水雯發愁要不要再拌上一次男裝的時候,宮裏來了聖旨,說要水晏與探春進宮謝恩。
水晏彼時再與秦遠下棋,他布局略勝一籌,但不及秦遠的劍走偏鋒,幾個回合下來,白子被秦遠的黑子吃的七七八八。
秦遠撂下棋子,道:“你的棋藝,越發不如從前了。”
水晏手裏捧着暖爐,嘴角含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