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060
走山之險時, 傅家弟子只玉翔和玉雲不曾參與其中, 依舊值守崗位。
玉雲一直守在公主轎辇旁。小卿聽得走山的消息傳來, 本就心驚,三叔龍晴又親往馳援,他也按捺不住, 只命玉玉留守原地, 他也縱馬離去。
玉雲本就有些害怕黑夜, 尤其是大雨交加之夜。他本是一直陪侍三叔留在篷車中,三叔披了蓑衣而出, 他也跟了出來。
暗影重重之中,玉雲只想待在師兄小卿身邊,小卿師兄卻也丢下了他。他只是猶豫之間, 小卿已經失去了蹤影, 他暗中咬牙, 正準備也追過去的時候,卻被一只柔軟的手拉住。
“雲兒乖, 你師兄命你值守原地, 你切莫抗命。”說話的,自然是陳玄衣。
暴雨黑夜之中,陳玄衣擋在玉雲身前, 暴雨很快濕透了她的蓑衣,也吹打得她有些睜不開眼睛,只是她的聲音依舊鎮定沉穩:“沒有什麽事情是你師叔師兄們處理不好的,但是這裏的安危, 就要靠你來守護了,你只聽話保護好自己,保護好公主轎辇就是。”
黑夜之中,不知有多少未知的危險,但是,自己有能力承擔,玉雲被陳玄衣的話說得豪情萬丈,師兄相信自己能行,自己可不能讓師兄失望。
“陳姐姐快回車內避雨吧,玉雲自當盡忠職守。”玉雲很鎮定也很自信地道。
陳玄衣微微一笑,擡手給玉雲正正鬥笠,才又躍上車轅,回篷車內去了。
篷車內透出柔和的燈光,點亮了風雨中的夜色。
玉雲凝目看去,其實夜色并沒有想象中黑暗,蜿蜒相連的篷車中,亦都透出點點燈火,隐約可見篷車兩側,緩緩有序移動或是默默肅立的兵将的身影。
玉翔奉命殿後,帶精兵百餘人,接應百姓隊伍,警戒四周。他也不是不好奇走山之險,也擔心師兄們的安危,只是對于含煙師兄之命,他可不敢稍有差池。
天色将明,龍晴帶着傅家弟子全部安然返回。玉翔肅立一側,給各位師叔、師兄們請早。
燕傑對玉翔笑笑,微欠身:“小師兄早。”
含煙、燕文歸隊,其他的人繼續往前。回到中路營帳,玉雲肅立道旁,給各位師叔、師兄請早。
一切安然無恙,龍晴、龍星、龍錯,或是是小卿、燕月心中都是暗舒了口氣。
“先回自己的車內更衣吧。”龍晴淡淡地吩咐。
衆人的衣衫早為暴雨濕透,如今雖都是用內力烤幹了,穿在身上也并不舒服。
龍星、龍錯和侄兒們恭聲應是,暫且回到自己的篷車上更衣,小卿随在三叔身後,登上篷車,卻是掀開轎簾進去,便跪落于地:“侄兒不該擅離職守,請師叔重責。”
龍晴回頭瞪了他一眼,只由他跪着,自己拉開屏風,更換衣物。
小卿跪在地上,滿心忐忑。出發這十幾日來,總算是将身上的傷養得大好了,如今卻是板子又要上身了。
龍晴換了潔淨衣物,合上屏風,才對小卿道:“你先更衣吧,待去楊護衛使那裏領過軍法後,再來請責不遲。”
小卿聽了三叔的話,更覺手心發涼,他想擡頭去看看三叔的臉色,到底還是沒敢,只應了聲是,站起身來,走到自己和玉雲的軟榻前,拉了屏風,換了幹淨的衣服,然後合了屏風,對已經在煮茶的龍晴欠身道:“侄兒先去領軍法了。”
龍晴微微“嗯”了一聲,繼續挑茶,小卿看三叔的态度,必定是沒有回旋餘地了,只得彎腰退了出去。
玉雲尚未輪值,依舊騎馬來回巡查,小卿路過玉玉身側,褒獎他道:“雲兒這次很乖,做得很棒。”
玉雲對小卿欠身道:“小弟謝師兄誇獎,一定繼續努力,不負師兄所望。”
龍星換了衣裳過來,小卿和玉雲一起對龍星欠身為禮,龍星問小卿道:“你去哪裏?”
小卿微垂頭回道:“侄兒昨夜擅離職守,三叔吩咐侄兒去楊護衛使那裏先領軍法,稍後再領家法。”
龍星聽了小卿的話,也是臉色一變,小卿低聲安慰道:“五叔是主婚使,軍營之中,官職最大,無需向人領受軍法的。”
龍星心道,官職最大又有何用,領不領軍法,卻是要三哥說的才算了。
“去吧。”龍星擺手:“昨夜你雖擅離職守,卻也命玉雲代你巡查,又救助走山之險有功,許是楊榮晨不罰你的板子也說不定。”
小卿難得聽五叔如此體恤自己,忙欠身道:“是,侄兒謝過五叔體恤。”
龍星沒理小卿,心中暗暗忐忑着,已是走到三哥的篷車前,高聲告進。
和親使團以營為制,楊榮晨任護衛使,軍職即為營指揮使,營帳設在前路,也由三十餘量篷車組成。
這幾日連遇暴雨,讓楊榮晨甚為憂心。莫說道路泥濘難行,車馬辎重受損,就怕有人受涼生病,再互相傳染,爆發時疫。
而楊榮晨最擔心的的,自然也是後面那一隊“百姓使節團”。這其實是朝廷默許的了,況且作為天.朝百姓,既然随軍而行,朝廷的軍隊就有義務護衛他們安危。
昨夜走山之險,幸得楊榮晨及時警醒,傳令拔營,故此使節團基本未曾受損,但是百姓之中,財物損毀,人員傷亡卻有數十起。
楊榮晨已命軍中醫官前往救助處置,他這裏則是譽寫公文,向朝廷回禀。
小卿進來給楊榮晨請安時,楊榮晨的公文函件才寫了不到一半。
楊榮晨放了筆,打量小卿:“昨夜你擅離職守,為何三叔倒沒打爛你的皮?”
小卿立時覺得臉色發黑,果真是軍營之中,半步不能踏錯,自己這“擅離職守”之事,早就看在衆将士眼中,并傳到了楊大哥耳中。
小卿立刻撩衣跪地:“三叔命小卿先領軍法,回去再罰家法。”
“先領軍法嗎?”楊榮晨微猶豫。
這若是擱以前,小卿來領軍法,楊榮晨想都不會想,直接就會罰下板子,但是此次不同,這軍營之中,他雖是營指揮使,卻并非最高将領。
按朝廷之制,文武官同職,文官為長。這和親使團中,便是有兩名營指揮使,一個是楊榮晨,一個則是龍星。而楊榮晨任護衛使,為武将;龍星任主婚使,為文官,所以,龍星的地位還在楊榮晨之上,龍星大人才是這營中主帥。
而且除去官職不說,龍星還是長輩,楊榮晨還是“侄兒”的身份,楊榮晨必定要事事恭請龍星之命才是正理。
尤其是在涉及,比如,要責罰龍星的侄兒的這種重大問題上。龍星的脾氣別人不清楚,楊榮晨是非常清楚的,龍星護短,而且是非常護短,他的侄兒他如何打都使得,別人碰一下,他都可能翻臉。
楊榮晨思慮至此,輕咳一聲:“你奉三叔之命,前來領責,不知五叔又是如何吩咐的?”
小卿心中暗喜,幸好是五叔早有明鑒啊,只是神色上卻更是恭謹,依舊垂着頭禀告道:“五叔說,小卿昨夜你雖擅離職守,卻也命玉雲代為巡查,又救助走山之險有功,許是楊大哥不打小卿的板子也說不定。”
楊榮晨心裏暗呼一聲好險,幸虧自己問上一句,否則還真是逆了五叔之意了。
龍星身為主帥,竟然擅自離營,以身涉險,細查起來,也是難逃擅離職守之嫌,小卿與他同罪,他自然認為小卿無錯了。
楊榮晨有些為難。五叔覺得不當罰,可是小卿又是三叔命來請責的,自己這罰是不罰,都不好辦啊。
“這是五叔體恤小卿,才會如此寬免,但是小卿自覺罪責難恕,為嚴肅軍紀,還請楊大哥降責。”小卿很恭謹地繼續請責。
楊榮晨一拍桌子:“你還知道你該罰!”
楊榮晨心裏确實是有些氣惱小卿,也不知是誰把你寵成這個樣子的,膽子大,主意多,一天到晚地闖禍,沸反盈天地折騰,還給我出難題。
小卿看楊榮晨真生氣了,還真有些哆嗦。畢竟現在有三叔在,五叔也不可能一手遮天,而且若是楊榮晨告到三叔那裏去,許是連五叔都吃不了兜着走了。
“小卿是心甘情願受罰,請楊大哥重責。”小卿誠心實意地請責道。
“既然心甘情願受罰,那自然最好,這次就罰你……”楊榮晨心裏斟酌着,目光落在自己的那一摞公文上。
“就罰你代本帥譽寫公文,将給皇上、六部及監察司的公文都寫了吧。”楊榮晨吩咐道,心裏卻是有幾分得意,覺得自己夠機智,這樣既罰了小卿,遵從了三叔之命,卻沒打他的板子,也不算違逆五叔之意。
“是。”小卿心裏是着實松了一口氣,譽寫公文這種事情對小卿來說,簡直太容易不過了。這種每三日例行向朝中往來的公文,小卿如今可是寫得順暢,五叔所有的公函可都是由他代寫的。
楊榮晨也覺得只這樣罰是有些便宜了這小東西,不過沒關系,三叔性情中正,待會兒回去,那頓家法也是有的他受的了。
小卿起身走到楊榮晨跟前,對楊榮晨道:“請楊大哥暫且到後帳喝茶,待小卿全部譽寫完成後,再請楊大哥驗看。”
楊榮晨正有此意,便離座起身,又囑咐道:“給皇上回禀的那份,務必要謹慎措辭。”
“是。”小卿應。
楊榮晨轉身要走,小卿正要落座,楊榮晨才想起來,回過身吩咐道:“既是受罰,哪有坐着寫的道理,跪着寫!”
“楊大哥。”小卿回頭,弱弱地叫了一聲。
楊榮晨不理小卿,踱了方步,回後帳用茶去了。
小卿伸手揉揉自己的膝蓋,輕嘆口氣,伸手将那椅子拉開,自己屈膝跪在桌前,提筆潤墨。
行軍途中,一切從簡。這帳中地上只鋪了一層薄薄的葦席,膝蓋跪上去,就硌得生疼。
小卿一邊忍着腿上和膝蓋處傳來的酸痛,一邊譽寫公文,心中倒是有些慶幸,自己這渎職之過,只是罰跪而已,畢竟是要比挨板子要強得多了。不由又想起五叔,不知三叔會怎樣罰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