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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092

滿月之夜。

天黑前,營地已經做好了全面的防禦工作。

根據以往的經驗,這次采用的對敵模式為層層防禦的方式。以金城公主的篷車為核心,外圍三輛篷車相環,再外圍為五輛篷車相環,依次類推,中間便是花心,層層疊疊,若花朵的花瓣向外擴展。

篷車之間,亦有禦尉和役尉值守。再往外層,則是精兵和普通百姓及紹布一族的牧民。老弱婦孺安排在最靠近核心的位置。

最外一層,則是由龍晴、龍錯和小卿等傅家弟子負責最先迎敵。

龍晴想将這次的傷亡降到最低,對付血族,必要有高絕的武功才行。即便有一些漏網的血族能沖破傅家弟子的攔截,也絕不會有命沖到最核心的位置去。

楊榮晨奉龍晴之命,鎮守在防禦陣營的中部,歐陽權的篷車也在這一防衛次序中。這一序列的精兵們裝備強.弩,弩.箭的箭頭按古靈靈的指點,都換成了削尖的硬木。

營地防禦半個時辰內全部安排完畢,篷車擺放停當,值守到位。

但是負責去圍剿血族領主的龍星等人,卻遇到了一點兒小小的麻煩。

他們都剛剛在溫泉沐浴過,換了潔淨的長袍,現在正準備喬裝出發,一個藤筐放在地上,裏面裝着幾件牧民棉袍。

可是這些棉袍,實在讓人不忍直視,不用說黑漆漆的領口、袖口,就是那刺鼻的汗味和養膻味,都讓他們覺得呼吸不暢。

玉翎看着這些皮袍,都快吐了。

“我們一定要喬裝成牧民的樣子攻其不備嗎?”玉翎問燕月。

燕月看龍星:“五叔的意思呢?”

龍星蹙眉道:“這是你們三叔的意思。”

燕傑準備耍賴:“哎呦,五叔,我覺得肚子不舒服,我想我還是留在營地吧,萬一我內急……”

玉翎覺得燕傑這個主意好,只是他可不敢耍這樣的小聰明,被老大知道了必是要被打的。

龍晴帶小卿巡視過來,看見龍星和幾個侄兒還沒有準備好。

“怎麽這麽磨蹭?”龍晴輕斥龍星。

“三叔,我們今天剛泡了溫泉。”燕傑嘟着嘴道。

小卿立時就明白了燕傑話中之意,笑着勸道:“等剿滅了這裏的血族,溫泉還可以再泡。”

“牧民們就沒有幹淨一點兒的衣裳嗎?”龍星亦是蹙眉道,這話卻是問小卿,這些衣服都是小卿方才命人送過來的。

龍晴也明白了龍星等人遲延的原因,原來倒是嫌棄這些衣服了。

“我們這麽多人來到這裏,血族領主不可能收不到訊息吧,我們幹脆就光明正大地找過去,也沒問題吧?”燕月委婉地問,話裏話外的意思,就是覺得喬裝改扮之舉沒有必要了。

龍晴倒是從谏如流:“那小卿就命人将這些衣服再還給紹布大叔吧,你們現在就直接出發吧。”

“是。”龍星和侄兒們立時應了,神清氣爽地便出發了。

玉翎和燕傑走在最後,玉翎忍不住笑燕傑道:“你方才不是還說肚子疼嗎?這會兒不疼了?”

燕傑嘻嘻笑道:“我是被那些衣服熏得肚子疼,現在聞不到那種怪味道,肚子自然就好了。”

燕月跟在龍星身側,請示龍星道:“若是遇到血族領主,是五叔親自出手,還是侄兒出手?”

龍星如何不知道燕月的心思,只是他也想一試身手,卻是不好意思明着跟侄兒搶,便道:“武功最弱的先出手吧。”

“是。”燕月應了,轉回頭對玉翎和燕傑道:“若是遇到血族領主,燕傑你先出手。”

“是,謝謝師兄,謝謝五叔。”燕傑不明就裏,還以為是師兄和師叔讓着他,很是高興地應道。

歐陽權在篷車裏哄着安兒讀書,安兒雖然很聰慧,但是讀書卻少,安家祖祖輩輩都是手藝人,覺得孩子只要識文斷字,能看得懂圖紙就行了,并不要求子女有太高深的學問,安兒便是滿五歲了,也未曾開蒙。

但是大凡世家弟子,則是三歲便要開蒙的,“你的顯兒叔叔似你這麽大時,《四書》都已學過了。”歐陽權訓斥安兒道。

安兒手裏拿着一個小錘子,偷偷地一下一下輕敲桌案,不聽歐陽權的話。

“不許再亂動。”歐陽權略提高了聲音,吓了安兒一跳。

“爺爺,安兒不想讀書了,安兒想出去玩。”安兒仰着小腦袋看歐陽權:“爺爺不用陪安兒了,爺爺去看佩顯叔叔吧。”

“把昨日教你背的論語,背一遍聽聽,若是都對了,才能出去玩。”歐陽權板着臉道。

安兒的小嘴很甜,又會哄人,歐陽權已是領教過了的,才不會讓他再蒙騙了。

安兒的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着歐陽權,昨日教的什麽啊,他完全沒有印象了啊。

“爺爺,說第一個字,安兒往下背。”安兒笑嘻嘻地看歐陽權。

歐陽權有些望天,這孩子怎麽這麽笨,昨天剛教的就忘了。

“學而時習之。”歐陽權忍着氣提醒道。

“學而時習之……”安兒背誦道,然後看歐陽權。

“不亦悅乎!”歐陽權繼續提醒。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安兒道。

歐陽權等了半天,安兒還在那重複這一句:“不亦說乎,不亦說乎……下面是什麽來着?”

歐陽權怒了:“昨天剛教你的,你就忘了?那些沒用的話,就教一句記一句,一句都不帶錯的。”

“我不要爺爺教了,爺爺總罵我。我要去找陳姑姑教我。”安兒起身想往外跑。

歐陽權一把拎回來:“放肆,你自己不努力學習,還要怪別人教的不好嗎?今天不把這段文章背會了,哪兒也不許去。飯也不許吃!”

“哇……”安兒立刻扯開嗓子哭上了:“爺爺壞,爺爺欺負安兒,爺爺不讓安兒吃飯,爺爺就讓安兒背書……”

歐陽權松開安兒,由着他哭,自己坐下喝茶。

安兒趁了這機會,還想往外跑,歐陽權手一招,又抓回來:“我數三個數,再敢哭,就打手心。”歐陽權教育小孩子,并沒有太好的方法。

安兒立刻把小手背到身後去:“爺爺壞,爺爺欺負小孩兒,爺爺不能打安兒的手心。”

歐陽權冷冷一笑:“現在就背書,背下來了,給糖吃,背不下來,就打手心,你說不行也不行。”

“壞爺爺。”安兒腳蹬手刨,用力掙紮,卻毫無用處。

“歐陽前輩。”小莫挑了棉簾進來,對歐陽權欠身為禮。

“小莫叔叔救我。”安兒立刻對着小莫伸出了雙手求救。

歐陽權這才松手,放開安兒,安兒便直跑過去,撲到小莫腿上,放聲大哭:“小莫叔叔快來救安兒,壞爺爺要打安兒的手心,還不讓安兒吃飯,就讓安兒背書。”

小莫蹲下身,一邊給安兒擦眼淚,一邊哄他道:“安兒乖,背書是很容易的,爺爺是為了讓安兒以後有出息,才讓安兒背書的,是因為很疼愛安兒才會教安兒背書的。”

歐陽權用眼睛瞄瞄小莫,覺得小莫還算懂事,明白自己的一片苦心。

“不是,爺爺是想折磨安兒……”安兒耍賴。

“安兒!”小莫沉了臉色:“安兒不可以對爺爺不敬。”

安兒看小莫沉了臉色,倒是有些害怕,嘟囔道:“可是背書太難了,安兒背不下來。”

“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歐陽權教訓道:“這麽簡單的文章都背不會,以後還怎麽學武功、為民除害,報效國家啊?”

安兒看看小莫,再看看歐陽權,只好妥協道:“安兒那就背吧,只是安兒背不下來,爺爺不能打安兒的手心。”

歐陽權看看安兒,再看看小莫:“給你盞茶時間認真背誦,若是還背不下來,我不打你,打你小莫叔叔。”

小莫忽然覺得自己來得好像不是時候,忙催促安兒道:“安兒乖,快坐下來,仔細背書。”

安兒磨磨蹭蹭地坐到小桌前,打開書來,看小莫:“小莫叔叔幫安兒讀。”

小莫在安兒旁邊坐下來,一字一句地念給安兒聽,念完一遍後,小莫念一遍,安兒念一遍,安兒的小腦瓜貼着小莫的頭,很是親昵。

歐陽權在旁邊看着,看着,心裏忽然沒來由地有些酸楚。

燈下認真讀書的小莫,是那樣英俊帥氣,又是那樣溫和知禮。不過是十幾歲的少年,偶爾還流露出一絲稚氣和頑皮,這樣的少年,總是讓人不自覺便心生好感。

這也是自己的兒子啊。歐陽權努力回想小莫幼時,剛來歐陽家時,也不過是安兒那麽大的年紀,忽閃忽閃的大眼睛看自己時,也一如現在安兒看小莫的目光,有親近,有崇拜,有些許的敬畏。

可是自己對小莫做了什麽呢?自己可曾将他攬入懷中教他識字背書?自己可曾手把手教他習武練劍?自己可曾帶他在草地上嬉戲玩耍,自己甚至都不曾為他穿一次衣,喂一次飯……

是自己下令杖殺了他唯一可尋求庇護的母親,是自己将他打得遍體鱗傷又逐出家門,自己甚至還想在他母親的墳前将他斬草除根……

歐陽權忽然驚出一身冷汗……

他确實是自己的兒子,可是除了斥責打罵,除了冤枉利用,自己什麽都沒有為他做過,根本不曾盡過一天當父親的責任,卻一直還再怨恨他沒有盡到一個當兒子的本分。

歐陽權端着茶的手顫抖了。

“歐陽前輩,茶涼了嗎?小莫為你填茶。”小莫擡頭,看見歐陽權端着茶不語,便想起身。

“茶沒有涼。”歐陽權阻止小莫起身:“盞茶的時間就快到了,你仔細督導安兒背書要緊,若是他真得背不下來,老夫對你可不會輕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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