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悄悄落淚（上）
小卿回到傅家镖局, 先去給三叔請安。燕月、蕭蕭回來了，龍晴心裏終于放下一塊石頭。只是想不到的是，蘋果和唐小豆竟然死在了血族手中。
小卿垂頭, 跪在地上不敢起身, 玉翎、燕月也是跪着不敢吭聲。
龍晴又震驚又惱怒。
陳玄衣跪下請責道：“是玄衣沒有照顧好她們。”
蕭蕭也認錯道：“蕭蕭不該不顧三叔吩咐，應該早些回來的。”
溫小寶想起唐小豆來, 就抽噎不住。溫小寶現在氣色好多了, 她雖沒有受外傷, 卻也曾一度昏迷。
“燕大哥把傅家的金鱗丹喂給小寶吃了，小寶現在覺得沒事了。”溫小寶也許只是有些驚吓過度，尤其是唐小豆的死，讓她傷痛不已, 驚吓或是傷痛, 都易讓人疲倦。
龍晴壓下心中怒氣，和聲安慰了幾個女孩子，讓她們先下去休息。
龍晴确實惱怒，只這怒氣是沖着龍星去的。若是龍星肯攔下陳玄衣她們好言勸慰, 這幾個女孩子如何就會殒命。
燕月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擡：“燕月讓三叔擔心了，請三叔重責。”
龍晴已是瞧見了燕月臉上的傷痕，心中疼惜，卻也氣惱燕月不知輕重，這種時候也敢偷溜出去，若是有什麽閃失……龍晴想想都怕。
龍晴便只冷冷地道：“小卿帶下去處置吧。”
燕月雖是知錯, 可是剛才已是挨過了小卿師兄的打，本以為三叔能疼惜自己，在師兄那裏說上一句求情的話，卻沒想竟只是讓“師兄處置”而已。
燕月立時便覺得委屈，更覺懊悔、慚愧，想來今天的事情，自己做得實在離譜，便是三叔這樣溫和的人，都生自己的氣了。
燕月滿腹心酸地，可憐巴巴地偷偷看了三叔一眼，再應了錯，才敢在小卿起身後，也站起來，随小卿師兄去領責。
燕月對這一頓飽打雖是已經預見，卻依舊是駭得哆嗦，老大方才已是抽得他一身的檩子了，只是怕更痛的還沒開始。
小卿雖是沒有吩咐，他回房去時，除了玉翎留下侍奉三叔，玉翔輪值，含煙、小莫亦也是跟了過去。
小卿在屋裏的椅子上坐了，燕月走過去，乖乖地小卿身前跪下，等師兄發落。小莫垂手站在門邊，頭低得不能再低。
小卿的目光落在小莫身上，忽覺心裏一疼，便是連燕月都懶得收拾了，吩咐道：“你且院子裏跪着去。”
燕月各種繃緊了皮肉，以為“狂風暴雨”就要開始，卻不想師兄只命院子裏跪去。
燕月躊躇着，還是請責道：“師兄打燕月吧，燕月不該違逆老大吩咐，私自出府，行事莽撞，害三叔和師兄擔心了……”
你都知道還偏偏次次都由着性子去做。小卿忍不住火起：“含煙将他給我吊後院馬棚裏打去，我不說停，不許停。”
含煙忙恭聲應是，燕月聽說要“吊馬棚裏”打去，吓得手心發涼，到底是不敢再多說一字，謝了師兄訓責，和含煙師兄先退出去。
含煙回手關上房門，小莫還是垂頭站在那裏。小卿輕蹙眉：“你都不知給師兄奉茶嗎？”
小莫垂着頭走過來，倒了茶，遞給小卿，依舊不擡頭。
小卿接了茶，輕嘆口氣：“師兄該早點把蘋果指給你的。”
小莫低着頭，眼淚已經悄悄落下來了，想不到，蘋果竟然這麽突然就死去了。
想起當日在西峰初見，想起蘋果送自己護符，想起蘋果将娃娃托自己照看……一颦一笑，溫順可人，可是這麽好的女孩子，就這麽沒了。
“小莫師兄，你喜歡什麽樣的女孩子啊？”蘋果臉色紅紅地，抱着小狗，小聲問小莫。
小莫只是低頭喝茶：“師兄說娶誰就娶誰吧。”
“哦。”蘋果應了，有些失望，過會兒，又高興起來：“我一定好好表現，讨你師兄的歡心的。”
小莫擡起頭時，蘋果已經紅着臉跑出去了。
那時，還是在京城裏，莫居的分舵，小莫救了蘋果的小狗，将蘋果也帶回莫居照顧。
蘋果膽子小，卻還是跟在古靈靈身邊做事，又跟到草原來……
“沒出息。”小卿輕斥。
镖局的後院，有馬棚，裏面拴着駱駝，還有一只可愛的羊駝。這都後半夜了，院子裏分外寂靜。
燕月跪在馬棚前，看含煙師兄将馬，駱駝和羊駝都牽出去，給他倒地方。
旁側小房子裏的燈亮了，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走出來，看見燕月跪在地上，不由吐了吐舌頭，輕手輕腳地走過燕月身邊去幫含煙牽駱駝。
這孩子名叫小年，他的親族都死在血族手中，只有他逃出來到皇城報信，随後就流落在皇城中，傅家镖局招募镖師的告示一出，他便來應征，不過因為年紀小，不符合錄用要求。
小年執意不肯走，願意将他的駱駝小胖送給镖局役使，只要能讓他留在镖局，為剿滅血族出一份力。
燕月憐他幼小，又有志氣，破例留下他做個雜役，雖不在镖局候補镖師之列，卻是答應他可以跟着學武，慢慢歷練。
小年并不會說漢語，只是手腳麻利地将馬棚裏收拾得更幹淨整潔。
“燕大哥要被罰嗎？”小年路過燕月身邊時，小聲用草原語言問道。
燕月又怕又羞，點了點頭：“一會要挨鞭子的，你別怕，去側面的院子睡吧。”
小年點了點頭：“燕大哥別怕，忍忍就過去了。小年也挨過阿爹的鞭子的。”小年很想自己的阿爹，若是阿爹能活着，哪怕就是天天都抽自己的鞭子也好啊。
含煙拿了繩索過來，燕月不由臉色發苦：“師兄真要将燕月吊上去打嗎？”
馬棚的人字形屋脊下，正是有一根極粗的橫梁，離地面一人多高。
含煙拿繩索直接抽在燕月身上：“滾過來，把長袍褪了。”
燕月只得站起來，褪掉長袍，扔在旁側的一叢碼放整齊的幹草上，只着了襦白的小衣和長褲走到橫梁下。
含煙将繩索穿過橫梁，垂下來，反捆了燕月的手，再将繩索一拽，拽高了燕月的雙臂，将燕月拽離地面。
燕月的胳膊和手腕被繩子拉扯得痛楚，雙腳腳尖伸直了，離地面依舊是有一小段距離。
“師兄。”燕月此時才真得驚懼起來，想起離府前，曾被老大吊在回廊裏責打的痛楚和驚懼。
含煙猶豫了一下，燕月的小衣上有幾條淩亂的血跡，露出的手臂上，也印着條條青紫的檩子，臉頰上的傷在明亮的月色下更清晰。
含煙過去用手指點在燕月未受傷的臉頰上，板過來，仔細看看他臉上的傷。
“不痛了。”燕月将頭擺回來，更有幾分委屈了。
含煙擡手就是一個耳光，落在燕月無傷的這側臉頰上：“到了此時，還敢擰着。”
含煙的目光落在牆上的馬鞭上，還是沒有去拿，順手解了燕月臂上纏的軟劍，當做軟鞭，揚手抽在燕月的臀腿上。
燕月咬了唇，盡量筆直了身體，硬受棰楚。
小卿喝着茶，小莫默默落淚，過了一會兒，小莫拭了淚珠，再為小卿添茶。
“先睡吧。”小卿起身。
小莫知道老大是要親自過去責罰燕月師兄了，卻也不敢求情，只屈膝跪地道：“蘋果和唐小豆是死在血族之手，燕月師兄也不想的。”
小卿微哼了一聲：“那些事情我不必遷怒于他，他自己的錯處已是夠打爛皮的了。”
“是……”小莫低應：“只是……只是三叔和三叔祖怕還是要心疼的……”
小卿瞪了小莫一眼，小莫只低頭看地面。小卿覺得小莫其實說得對，便是今日三叔氣惱了燕月，說是由自己處置，畢竟卻最是心軟，若是真打重了燕月，想必還是心疼。還有三叔祖，他老人家可是非常賞識疼愛燕月的。
對了，還有十師伯龍爍，龍爍師伯的想法可是不好琢磨，你以為是燕月以身涉險，沒準他還認為這是出奇制勝呢，畢竟是殺了西小東，剿滅了西小東的這一族。所謂不入虎xue焉得虎子，許是無錯還有功了。
只是小月兒，不狠狠收拾他，如何還能再乖一陣子？小卿都不指望燕月能一直那麽乖了，哪怕只乖個旬月半年的也成啊。
含煙打得不快，力道卻是不輕，軟劍淩厲，一下抽下來，便是一道帶血的檩子，痛得燕月顫抖。幾十下抽過去，燕月的長褲上，又重疊了斑駁的血痕。
燕月實在是覺得痛，呼吸粗重起來，咬緊牙關忍着，仰頭只見黝黑的屋頂，夜，沁涼。
含煙冷着臉，軟劍只一下下抽落在燕月的臀腿上，燕月的臉色越來越白，唇卻咬得緋紅，額上細密的汗珠流下來，流經臉頰上的傷，痛得心顫。
老大說過，他不說停，不許停。若是老大一直不曾命停，自己可是要被含煙師兄活活打死了。
燕月又疼又怕，就更覺疼痛難忍。老大這次恁地心狠，竟是将自己吊在馬棚裏由着含煙師兄打，不聞不問了。
燕月的冷汗涔涔而下，他只咬緊牙關，不肯呼痛，嗓子火辣辣地痛，淚珠就不知不覺也滴落下來。
“本來老大就氣怒你自作主張，以身涉險，蘋果和唐小豆卻也在今日殒命，就是這兩位姑娘的死與你沒有直接關系，也總是死在血族手上，你卻偏偏不顧老大勸阻，與血族結交。”含煙斥責燕月，手下稍緩，卻沒有停。
小卿帶着小莫緩步走過來，含煙緊張起來，燕月更是害怕了。
小卿走近來，含煙喚了一聲老大，燕月哽咽出兩字：“師兄”。
“先停了吧。”小卿輕嘆口氣。月色有些模糊了，只是燕月背臀上透過來的血跡清晰。
“燕月……知錯了，燕月已殺了西小東，再不敢……違逆師兄之令了。”燕月輕聲地緩着氣道：“燕月便是粉身碎骨，也絕不會化作血族為惡。”
小卿雖是氣惱，到底還是有一絲心疼，尤其是燕月那臉頰上的傷痕刺目：“你如今認錯倒也是認錯，偏是等做過了才來認，想來也是打量着家裏的板子打得不疼，你燕少俠不怕。”
燕月垂下眼睑：“燕月……都要怕死了。”
“解下來吧。”小卿終于吩咐道。
含煙心中一喜，想不到這次老大倒是輕易就饒過燕月了。
燕月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擔心師兄改了主意，忙忍痛謝罰道：“燕月多謝師兄寬責。”
小卿冷冷地道：“你也不必忙着謝，你這次犯了這麽大的錯處，只抽你這幾板子，你可能長記性嗎？”
燕月被老大訓斥得又羞又愧，不知如何作答。小卿已冷斥道：“褲子褪了。”
燕月不由一哆嗦，到底還是不敢擰着，手顫抖着解了腰間盤扣。
“轉過去，跪起來。”小卿的聲音依舊冰冷。
燕月只得依言照做。
“小莫替為兄驗傷。”小卿吩咐。
小莫和燕月僵住了。明明就是在小卿身前，小卿偏吩咐侍立他身後的小莫驗傷。
“師，師兄……”燕月又羞又惱，回頭去看小卿，小卿面沉似水，燕月的目光垂下來，轉過頭來，不敢做聲。
“是。”小莫遲疑着應是，到底也是不敢違逆老大之命，只得走上一步，匆匆一眼掃過，便又低頭，看着燕月師兄姹紫嫣紅、帶着條條血檩的傷痕讓小莫覺得自己的臀上也抽着勁地疼。
“去看仔細了。”小卿輕哼，他對小莫今日種種遲緩倒是分外容忍。
燕月都快哭了，小莫也窘迫難安。
“用不用含煙師兄，去拿個火把……”燕月終于是忍不住咬着牙道。
小卿淡淡一笑：“小月兒若是再不知道乖，我便命阖府的人都打了火把來替為兄驗傷。”
“師兄……燕月知錯……”燕月的淚是真落下來，到底是師兄，如何欺負師弟都是使得的，尤其是，自己還犯錯在先。
“以後每日都打你十板子，然後讓有空的師弟們每日輪流驗傷……”小卿淡然道：“免打重了你，長輩們心疼。”
“就先罰一月吧，每日警醒着你，也警醒着他們，看誰還敢天天給我惹是生非。”小卿冷哼。
“師兄開恩……”燕月這下，确實有死的心思了。
“明兒個就從玉雲開始。”小卿轉身欲走。
“師兄。”燕月顧不得其他了，轉身過去，抱了小卿的腿道：“師兄開恩……月兒真得知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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