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秋後算賬（下）
晨起時, 太廟的鐘聲悠揚。
龍星這才站起身，龍錯也起身，嘆氣。雖是只跪了三個時辰, 龍錯卻是覺得腿特別的痛。
雲岚和玉翎正要進去請安。慕容嫣然也過來了。
“陳姑娘她們可到傅家镖局了嗎？”慕容嫣然輕聲問玉翎, 假裝沒看見雲岚。
玉翎正要給兩位叔叔奉茶，便簡短地道：“陳姐姐和溫小寶在傅家镖局, 蘋果和唐小豆已被血族所殺。”
慕容嫣然不由呆愣當地, 玉翎已進堂奉茶了。
“為什麽會死, 怎麽就死了呢？”慕容嫣然忍不住追問：“她們怎麽會遇到血族？”
雲岚瞧着有些傷感，便解釋道：“那四位姑娘不幸落入血族地道，蘋果姑娘用霹靂彈與血族同歸于盡，唐小豆也被血族殺死了。”
慕容嫣然的眼淚噼裏啪啦掉下來：“我不該讓她們出去的, 就是悶一些, 也該攔着的。”
雲岚看她哭得傷心，安慰道：“人死不能複生。”
慕容嫣然卻是立時就炸了：“人死當然不能複生，只是朋友一場，我覺得悲傷罷了, 不像你們傅家這些冷血的男人，別人的生死，根本與你們毫不相幹。”
慕容嫣然的話，堂上的龍星和龍錯也聽得清晰。龍星端了茶喝，充耳不聞。
龍錯卻覺得有幾分尴尬，只是心裏嘆氣道，傷心又如何？難道她們還能活過來嗎？古靈靈那個丫頭死了, 我又如何不傷心？可是傷心又有何用？
雲岚卻是不愛聽了：“慕容姑娘，請謹慎言辭。”
雲岚昨日已從玉翎那裏得知慕容嫣嫣和慕容亦然的身份。不過雲岚怎麽也沒想到，楊家的貴女竟會是慕容嫣然，而如今冒名頂替的金城公主，是差點成為他妾室的慕容亦然。
慕容亦然是慕容晴天的孫女，慕容晴天與傅龍爍是姻親，偶有來往，慕容晴天非常欣賞雲岚，覺得他品貌非凡，還把自己的孫女兒慕容亦然，許給雲岚做妾。
雲岚年少輕狂，家中已有幾房妾室，聽慕容晴天說慕容亦然長相甜美，性情溫順，也就應允了，只是說還要回去禀請爹爹定奪。
那時雲岚的爹爹還是傅龍耀，只要雲岚喜歡，他并不反對雲岚納妾。哪知事有湊巧，雲岚當時還與玉家的一個叫玉蔓兒的姑娘打得火熱，一心要娶她為妻，便是準備再納一房妾室的事情，也告訴了玉蔓兒。
玉蔓兒不論是否真心喜歡雲岚，卻都不願意讓雲岚納妾。玉蔓兒心機頗深，并沒有直言阻止，只是裝作楚楚可憐的樣子對雲岚道：“你若娶了慕容家的姑娘，只怕日後無法一心一意待蔓兒了。”
雲岚自然保證不會，玉蔓兒道：“你既然說慕容家的姑娘是你龍爍小叔的大舅哥所配，日後自不能太冷落于她，否則不怕她告到你小叔那裏去嗎？”
雲岚不由覺得蔓兒說得有理，若是有這層親戚關系在裏面，雲岚真還怕自己若是對慕容家的丫頭不好，日後再被小叔責處。
雲岚就尋了個八字不合的理由，又向慕容晴天退親。慕容晴天覺得既然八字不合，那親事只好作罷，而且慕容晴天很快就奉命外出，也沒把此事太放在心上。
慕容亦然被指配給壩上傅雲岚的消息傳出來，她便托人尋得了雲岚的畫像，見雲岚是翩翩公子，不由暗自欣喜，以為不僅能逃出慕容家的羁絆，不再任人欺淩，還能嫁得如此俊朗夫婿，就是做妾也是好的，日後自己若是有本事，便是爬上妻的位置，也未必可知。
慕容亦然自幼在慕容家長大，慕容家的哪個男人，不都是三妻四妾的。有先妻後妾的，亦有以妾升妻的，家宅之中最是常見。為妻為妾，這家裏的地位，都是看自己的手段和籠絡男人的本事罷了。
慕容亦然懷着待嫁的欣喜，各種籌劃計劃着，準備過門為妾，卻不想等到的，卻是雲岚退回來的婚書。慕容亦然不僅憧憬全部破滅，在慕容世家也無法容身。
慕容晴天的夫人本就不滿慕容晴天為一個庶出的丫頭親自配婚，對慕容晴天還頗有微詞，哪知便是妾室，對方也不肯納娶，頓覺失了慕容世家的顏面。
她借了此事，将慕容亦然的親奶奶，也就是慕容晴天的側夫人着實地冷嘲熱諷一頓，指責她管教孫女不嚴，“取巧哄了老爺高興給她指婚，反倒讓老爺難堪。”
側夫人受了譏諷，惱怒之下，便将慕容亦然母女都重重責處一頓，怪她們命格不好，害她出醜，也丢了慕容世家的人。
慕容亦然的母親，原本就是不甚得寵的妾室。如今人老珠黃，又受了女兒的拖累，受了屈辱責打，急怒之下，竟然一病不起，月餘便去世了。
這下慕容亦然在府中更無依靠，更因命格不好，處處受人排擠刁難，沒多久被大娘随便配給了一個年紀大的外戚做續弦。慕容亦然不堪受辱逃了出來，幸被慕容嫣然收留。
慕容亦然既恨命運不公，又恨慕容世家無情，更恨的卻是連她的面都不曾見就斷然退婚的傅雲岚，若非是雲岚謊稱八字不合退婚，亦然也不會因命格不好，受人排擠恥笑，以至于母親去世，她也無處安身。
慕容亦然被許婚雲岚的時候，慕容嫣然已去了楊家，做了楊嫣然，慕容亦然投靠她時，只說被夫家退婚，別的卻也不願多說，嫣然怕她難過，也就沒有多問。
直到昨晚見到雲岚，慕容亦然才重新對慕容嫣然提到此事。慕容嫣然自然是和慕容亦然一起罵了大半宿的“雲岚這個王八蛋”。
雲岚并不知道自己退婚後慕容亦然遭受的這些風波。他只是以為女孩子面皮薄，因為被退婚所以才會斤斤計較一些，不過她們昨日已是對自己又罵又殺的，事情已經過去了。
哪知慕容嫣然和慕容亦然可不這麽想。尤其是慕容嫣然聽見雲岚讓她謹慎言辭，不由更是氣惱：“似你這種輕薄浪子、無恥小人，還敢讓我謹慎言辭，你既做得出，就不怕別人說，真是蒼天無眼，如何你竟沒有被血族吃了呢？”
雲岚被慕容嫣然罵得好不惱怒，只是慕容嫣然畢竟是個女孩子，雖是不能打她，嘴上也是不肯吃虧，只冷冷地道：“慕容姑娘還是回房去照看公主吧，若是真有血族過來，還不定誰被血族吃了呢。”
慕容嫣然又氣又恨：“我和亦然現在就走，我們就是被血族吃了，也不需要你們這種人的保護。”
雲岚懶得理她，自去堂上給五叔七叔請安去了。慕容嫣然扭身回房。
只是雲岚行到堂上，看見五叔面色微沉，就覺得腿肚子有點哆嗦，忙先欠身道：“這是慕容家那兩個丫頭冤枉岚兒，岚兒真的沒有做過什麽。”
傅青峰和傅龍爍在市面上尋了家鋪子，吃了早點，回到杜家。龍策已為杜翩翩上過香，一切準備就緒，只等吉時起靈。
國師杜翩翩的歸塵之日，皇城的達官顯貴和名門世家也都有賓客到，白霆帶着小白和玉雲招呼着。
左清冷和左清霜兄妹代表左家而來。若是平素，左清霜并不會出席這樣的場合。只是因為今日含煙和玉雲都因杜家喪事告假，左青霜在家無事，便也跟着來了。
龍晴帶着小卿、含煙也過來觀禮，燕月、小莫和玉翔則留在镖局照應。
吉時已到，衆賓客依次致禮上香，傅青峰便命起靈。
巫族人看淡生死，以為人世不過是輪回的一個過程，塵歸塵土歸土後便會再生，所以過世便是新生的開始，不過塵土歸山而已。
棺木起靈，禁絕悲聲。白番林立，紙錢飛舞，傅龍策一身重孝，在棺木前大禮叩拜，恭送母親。
盟主連科今日準備去太廟祭祖，他在殿內更衣，禁衛統領連勝帶了一隊禁衛在殿外恭候。
連科正在系冠，為他系冠的侍女忽然倒了下去，連科猛地回頭，一名俊逸非凡的紅衣男子不知從何處走了出來。
“你是連科？”紅衣男子問道。
“主婚使大人這是何意？”連科的話音未落，紅衣男子的手已經掐緊了連科的脖頸。
門外人聲嘈雜，連勝和幾十名禁衛，沖進殿內。
“不要亂動，否則，我就掐斷他的脖子。”紅衣男子喝叫道。
“主婚使大人為何要對盟主不利？”連勝驚疑地看着面前的紅衣男子，這少年赫然正是中原來的主婚使大人傅龍星，但是，他不是應該在太廟陪侍金城公主祈福嗎？
“什麽妖怪，敢冒充我五叔？”忽聽一聲斥喝，一道暗器直飛向挾持着連科的紅衣男子。
紅衣男子不及多想，一掌拍過去，暗器迎手而碎，化成一團煙霧，紅衣男子被嗆得咳嗽兩下，立時轉換了容貌，正是西家的管家漢斯。
燕傑雖然不認識漢斯，卻已認定他是血族無疑，手中金玲飛出，直取漢斯面門。
溫小寶一夜昏昏沉沉，也不知睡了還是沒睡。陳玄衣刻了唐小豆的靈位過來，溫小寶抱着就哭，怎麽也舍不得撒手。
棺木中的唐小豆化了淡妝，着了紅色的羅裙，宛若熟睡。溫小寶又給唐小豆染了紅色的指甲，更配羅裙。
溫小寶和唐小豆本來都喜歡鮮豔的紅色，只是覺得燕月似乎是不喜歡這太招搖的顏色，所以最近才換了粉色。
如今，唐小豆故去了，溫小寶自然還是要按小豆最愛的顏色來為她着裝。
陳玄衣也為蘋果刻了靈位，棺木中卻只放了空的羅裙。小狗娃娃并不知道主人已逝，還在陳玄衣的腳邊撒着歡兒和竹馬小乖玩。
宛然和冷小襖從杜家趕回來，抱着溫小寶又是哭作一團。從“四小美女”到“五小美女”再到“四小美女”，生離死別，讓人肝腸寸斷。
蕭蕭一襲黑衣，默默站在窗前。她也心傷唐小豆之死，尤其是，唐小豆是為救她而死。雖然溫小寶從未說過什麽，其他人也從未說過什麽，但是蕭蕭就是覺得特別愧疚。
同樣覺得愧疚難安的還有陳玄衣，她雖然比這幾個小姑娘，大了不到一歲，卻一直以她們的大姐姐自居，她覺得自己有責任有義務照顧好這些女孩子，但是偏偏就沒有照顧好。
先是小君，然後是蘋果和唐小豆……陳玄衣覺得自己非常沒有用，而且她不知道，小卿會不會也責怪她。
龐月月在旁邊也是哭得稀裏嘩啦，對于這種失去姐妹的痛苦，感同身受。她自己的好姐妹如今不在身邊，她也十分想念。想起李冰，李雪曾經遇險，龐月月也是何等焦灼難安。
含煙過來敲門，龐月月去應了門。含煙看月月哭得梨花帶雨，也有些心疼，到底只說了一句：“哀大傷身。”
龐月月難免又心中怨念含煙是個冷血獸，尤其是含煙告訴他，早餐的時候，老大吩咐要做甜瓜粥。
“要吃就自己去做。”龐月月怒氣沖沖地甩了臉，轉身回去，砰的一聲關了門。
含煙不由嘆氣，人死不能複生，但是活人也要吃飯呀。總得吃飽了，有力氣，剿滅血族，才能為死去的人報仇，也可以防止更多的人無辜枉死。
只是這些女孩子如今太過悲傷，自然是聽不進含煙的勸。含煙無奈，只好去找小莫幫忙。
小莫便和玉翔去做甜瓜粥。又請府裏的廚娘，随便做了一些早餐。
龍晴和侄兒們吃過早飯，吩咐了差事，就帶含煙、小卿和玉翎趕去杜府。
燕月、小莫和玉翔留下來照應镖局的差事，并幫助幾個女孩子料理蘋果和唐小豆的後事。
只是扶棺尚未出門的時候，唐家的幾個人就找上門來，其中兩人正是唐小豆的哥哥們。
溫小寶與唐小豆的哥哥們自然相熟，雖然唐家的人又生氣又傷心，場面倒還基本可控。
大家一起出了城門，來到城外空地，化去兩座棺木，收了骨灰。唐家的人帶了唐小豆的骨灰離去。陳玄衣收了蘋果的骨灰，準備帶回大明湖，交給糊糊姨。
餘煙袅袅。衆人再哀悼一番，正準備離開。玉翔的闊劍忽然劍嘯龍吟。
燕月蹙眉道：“滾出來”。
“燕大哥，別來無恙。”一名錦衣少年，忽然自餘煙迷霧中走了出來。
“我說過血族的王者是不會死的，燕大哥這回可信了嗎？”西小東看着燕月，微微笑道：“若是燕大哥願意，我求父親，将燕大哥也轉為血族的王者，與小東，做永生永世的兄弟。”
